“可是——”
“可是,这飞玄牌不过就是大路货泡了个黄连水?甚至这黄连水还是拿药铺淘汰的滞销货熬的?”说书人连连摇头,露出微笑:“叔大,叔大,你实在是太不明白人的情绪了——关键不在于材料,不在于工序,明白吗?关键在于安慰剂。只要人相信自己得到了治疗,他的病情就真的会表现出好转;同样,这个‘治疗’越为复杂、艰难、代价巨大,那么这种相信就会更加坚固,效果也就会绝佳。”
“所以——”
“对于贵人来说,真正有用的不是药物本身。”说书人心平气和:“真正有用的是牌子,还有售价,明白吧?一个叫做飞玄的牌子,要大费周章才能搞到手里,还要用那么复杂的流程,那么琐屑的器械来服用——它怎么可能不是好药呢?”
医治的过程越为复杂,人就越容易坚信自己得到了妥善的治疗,所以,手术的安慰剂效应远大于注射,注射的安慰剂效应远大于服药;而服药中,一种极其昂贵、极其稀少、极其麻烦的药物,效应当然又要远远强于其他!
张叔大说不出话来了,事实上,他只能目瞪口呆的望着说书人,喃喃重复着毫无意义的话:
“……这个,难道——”
“所以,我把价格定这么高,都是为了那些豪商们好啊。”说书人语重心长道:“要是价格不高一点,不和一般人做出区分,他们怎么能升起这么坚定的信心,安慰剂的效应又怎么能这么强呢?唉,我这也是没有办法!”
为了保证权贵豪商们的体验,说书人才不能不提高药价,含泪血赚一百倍;啊呀,多么好的说书人呀!
第37章 暗算
“这就是近日的账簿,请先生过目。”
严世藩趋步向前,双手捧上来一本厚厚账册,小心奉于桌案之上;等到说书人翻开首页,他才恭敬地露出一个微笑,谨慎又退后了数步,让出足够多的空间。
寻觅合适的赛道,确实对一个政客的命运有着近乎决定性的影响;之前局势剧变,严家父子摇摇欲坠,已经是只能靠着“洪武杀”的名单挣扎,地位危在旦夕;但现在寻觅到对外贸易的新打法之后,老严家却迅速就站稳了脚跟,不但严嵩处境,大有改善,就连严世藩的地位,也隐约提升;现在居然都能隔三差五直入西苑,当面报告重大事项了!
青云直上,鱼跃龙门,不过如此;严世藩时时来往,甚至在心中暗自搞了统计,逐日进行比对——一月之前,他面见的频率还只是五日一次;如今已经进步到三日一次,甚至五日两次;进步速度,极为喜人;如此推演下去,那么不出半月,他应该就能赶上某张神童一日一见的频率,从此迎头赶上,并驾齐驱,绝不逊色半分了——哼,什么冉冉升起,崭露头角的新星,如今也绝非遥不可及了!
虽然姗姗来迟,但终将弯道超车;我严某一生,何尝弱于外人!
小阁老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汹涌澎湃,不能自已;以至于退步之后,似有意,似无意的瞥了一眼坐在左近的张学士,趁着说书人还在低头阅读,以极为隐秘的姿态,传递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张神童,张神童,你以为你坐的那把位置,就当真很稳当么?
嘿嘿,嘿嘿,宫中千门复万户,君心反复谁能数!
这点眼神的交锋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说书人很快抬起了头。
“账簿的数字怎么这么大的出入?”他疑惑道:“上一次统计京中各药铺及洋商的订单,不是说水杨酸第一批的销量,大抵只在九万两左右吗?如今却直接翻到了十五万两以上,这个数目,是否有什么差错?”
小阁老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点微笑。功夫不负有心人,说书人果然迅速发现了他精心隐匿的重大彩蛋,铺垫了许久的成果,足以大大提升地位的光辉战绩——他轻轻咳嗽一声,矜持开口:
“好叫先生知道,这样的业绩,也大大出乎下官先前的意料;都是朝廷指点有方,上头决策英明,才有如此成效……下官细细算过了,销量之所以突飞猛进,一小半的缘由,是各处商户实在热衷,下的订单比预期还要高出许多;但大半的缘由,则当归于‘飞玄’、‘洪武’两个品牌的巨大成功——这都是先生指点有方,高瞻远瞩,远非常人可及。”
杨易抬了抬眉,他听来听去,觉得这基本就是在拍马屁——好吧,虽然“洪武”、“飞玄”确实出于他的指点,这马屁拍得的确到位,但他还是要保持清醒,意识到奉承中的微妙之处:
“可是,‘洪武’、‘飞玄’的产量是有限的,而且早就被预定一空。”他指出:“仅仅这两件有限的高端产品,撑的起如此之大的销量么?”
“如果只是实际的贩卖,当然是有限的。”小阁老笑容满面:“所以,下官又遵循了先生的教导,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动……”
好吧,这一下杨先生是真的茫然了,因为他实在不记得,自己到底给过什么精妙绝伦、足以瞬间让销量暴增百分之七十的“教导”——好吧,他的意思是,原先那一套拿安慰剂+奢侈品圈钱的思路就已经够阴狠、够歹毒了,他是真不想出来还有什么更歹毒的办法了——
小阁老的笑容更为殷切了;他极有眼力见地快步上前,递来一本小小的册子。说书人低头一看,瞧见了精装封面上的大字:
【品牌诚意金】
他瞪大了眼睛:
“这是——”
“借鉴了先生的指点。”小阁老以一种难分真假的崇拜语气,热情开口:“先生不是说过吗?思想本身也是有价值的,无形的商品也是商品,我们应该尊重智力的价值,品牌的价值——这是先生五十五天前在西苑下达的指示,下官一直谨记于心……”
杨易呆呆望着此人,神色古怪而又迷惑——喔,经此提醒,他倒是真想起来了,在两个月前他确实提到过这个问题,不过那时是为了表彰在发明水泥及改进水杨酸工艺中做出独特贡献的方士、太监及宫女,提议为他们颁发“专利证书”,此后可以从药物的贸易中分享一部分利润;这也是为了鼓励更多更大的创意,为将来专利制度的建设做贡献。但这与“授权”又有什么关系呢?
“很多商家私下里联系下官,都说‘洪武’、‘飞玄’的牌子已经打出去了,不仅京中认可,外省人也认可;不仅外省认可,连洋人也有不少认可。”小阁老从容不迫,详细解释:“这几个月来,大家买药,都盯着‘飞玄’、‘洪武’买,大商户没有这两个牌子,连生意都要差上一节;所以他们都询问下官,能不能把飞玄、洪武的品牌纹样,印在他们的招牌和供货单上?这样大家一目了然,也不必时时刻刻探问。下官想,这不但惠而不费,还很有利于推广;所以就自己做主答允了;每家只要考核合格,上缴五百两银子,就可以暂时借用品牌名称……”
杨易怔怔片刻,低头翻阅册子,果然在后面发现了意向成交的名单,逐一罗列的“诚意金”……他当然一听就听懂了,这就是非常标准的品牌授权,相当正统的知识产权收费模式,看来小阁老隔三差五到访西苑,确实是有意无意,颇有所得;如今应用灵活,手腕倒真是高明之至。
可是……
“他们居然真愿意出钱?”杨易难以置信:“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品牌’?”
不错,在颁布证书之后,杨易其实早就已经考虑过了专利收费的可能;但思索再三,却觉得这实在没有什么可能;说直白些,现在的商业活动尚且停留在相当初始的货物贸易阶段,大多数人根本没有为虚拟产品付钱的动力——授权?我为什么要花钱买个什么狗屁授权?蛮荒世界一望无际,根本没有什么法律可以约束;我就算偷了你的想法和品牌直接拿来用,你又能如何?
除非大明朝的海军当真能撵到欧洲去,否则杨易是真看不出来海商有什么尊重品牌的动力——说难听点,你当你也有东半球第一法务部呢?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自然没有那么轻松。”小阁老道:“不过,下官还是用了一点手段,足可以制服他们——下官警告他们,一旦被发现违规盗用品牌,就会列入西苑的黑名单;下官还鼓励洋商之间举报盗用品牌的窃贼,举报者可以获得更多的药品订单。如此办法,不一而足。”
说书人扬起了一边眉毛:显然,当初在考虑专利收费制度时,他已经推敲过了反盗版的一百种可能;而小阁老所说的办法,自然也在推敲之内。不过,他在详细思索后,仍然认为这些办法用处不大;因为监管力量毕竟还是太薄弱了,管管眼皮子底下的商家还好说,但神通广大的洋商,当然有的是思路规避——白手套、皮包产业、攻守同盟,花样繁多,根本管不过来,一切无用的威胁,不过白白折损威信罢了。
严世藩当然立刻明白了杨先生的疑虑,因为他曾经面对过太多同样的疑虑。不过这并不要紧,他放低了声音,徐徐说出了自己最隐秘、最引为得意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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