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在如今这个朝局动荡,连宗室都被一锅端了的微妙时间点,皇帝这种毫无变更的神人做派,居然也可以是一种难得叫人安慰的确定性了!


    总之,真君露过几面之后,京中某些惶恐的谣言立刻就平复了下去,汹涌之势,大有阻遏;到真君时隔数月再次创作青词,对外公示之时,连最后那点疑虑,都隐然消失不见了。熟悉的神人气息,从青词,从奏疏,从西苑中迅速扩散开出,别有安抚人心的效力;于是庞大的官僚机构终于逐渐镇定下来,可以依照往日的惯性继续运转,维持这波澜不惊的日常。


    到了当月月底,这种平淡的气氛才终于有了一点变更。在拖延多日之后,曾经于朝局中引发轩然大波的辽王府宗室终于被押运入京,等候最后的审判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些重犯都绝对将是京城人念念不可忘却的谈资;自先帝武宗朝宁王谋反之后,朝廷已经数十年未曾大规模处置宗室了;更不用说辽王府的罪名骇人听闻之至,据说还隐约涉及至尊的颜面,是那种将来必定可以上史书的猛料——这就不能不让人兴趣倍增,对辽王府押运的车队百般留意了。


    要知道,上一回宁王造反,将被赐死之前,可是破罐子破摔,拼力抖出了不少武宗朝皇室的龌蹉底细;某些劲爆猛料,至今仍然流传市井,成为正德皇帝钩子小黄本不可不尝的经典素材。那么与皇室关系更为密切、曾与当今飞玄真君勾搭得你侬我侬的辽王,又能蹦出什么黑屁来呢?


    哎呀,令人期待呀!!


    抱有此种隐秘期待,辽王的槛车刚一抵京,就有门路灵通之人上门打探,试图摸清底细;但试探过后他们却都失望了,因为根据押运官员信誓旦旦的说辞,辽王在酒席上被埋伏之初,还曾经大吼一声,拼死辱骂,悖逆狂乱,不忍细听,还搞得下手的湖广长官吏惊慌失措;但很快,辽王就陷入了什么奇怪的“心意病”里,开始频繁地梦呓、抽搐、惊叫,从湖广直至京城,千余里地,两个月的路程,没有一日不在恐惧震颤中度过,以至于现在是形销骨立、精神恍惚,完全没有爆料的能耐了。


    “心意病?”探听消息的人惊愕莫名:“什么心意病?当真闻所未闻!”


    “是药王李神医诊断的病,还能有假?”押送官员神色诡秘,向这位京中的好友透露消息:“且也不只是咱们这位王爷犯病,就连押运上京的亲眷,乃至留在湖广给当地地方官审的宗室,据说都先后发了这个病,按李神医的讲法,是压力太大,内外失调,神态随之崩溃……”


    好友的神色也变得诡秘了;显然,他已经充分理解了对方的暗示——李时珍亲自诊断出的结果,说明宗室确为真病,不是虚假;至于“压力”……什么压力能让十几个互不来往的宗室一起发病呢?喔,京中的官员可没有李时珍的朴素唯物主义思想,他们被真君磨砺了太久,在奇特氛围中浸润得太深,本能就要往阴湿、古怪、见不得人的套路上想,而这么一想……


    “你是说上面——”


    这“心意病”,真是怎么听怎么邪门;但如果以此推论,那么我们大明朝最邪门的,古怪的人,不就是……


    “嘘!”押送官员以指封口,止住了一切危险的猜想:“不敢高声语!”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静默片刻后,押送官员低低开口:


    “就这样吧,别的你也不必多问了,只能说懂得都懂,不懂的我也不能解释了,毕竟自己知道就好,细细品吧。说了对你我都没好处……不过,听说神医李药王也要到京城来了,你倒是可以想法求见一下这位李太医。”


    ·


    虽然出发得比押运团队更早,但李时珍、吴承恩一行的速度却要慢得许多;这当然也不意外,因为李时珍一路走还要一路诊病,凡是路途遇到的疑难杂症,都可以顺便看上一看。尤其他在途中又收到了一份张居正寄来的什么“新版说明书”,干脆又腾出了功夫,逐步检验说明书上的崭新药效,并为沿途的郎中们介绍这一全新的药品,以药王的身份,鼓励他们多做尝试。


    这样一步一停,慢慢走到京城郊外,李时珍又收到了更大的喜讯;他得知,西苑为了“筹措军需”,居然将如此神妙的奇药公开了出来,允许民间登记购买;又开放了“招商渠道”,同意京中的药铺成批量的预定药物,各种以新药打底的散剂、丸药、稀奇古怪的秘方,便以京城为中心,极速向四面推广扩散。


    据说,月前安置河北流民之时,朝廷就已经大面积使用了新药来防治瘟疫,成效显著,远超预料,名声也由此卓然而上,在民间大受欢迎;也正因这无可辩驳的亲身体验,京城乃至整个北方的药物市场,才会如此迅速地火热起来,并迅速攀升至惊人的地步——李时珍抵达之后,本要到京城最大的药铺看看情况,结果绕过坊市,几乎以为自己是几年不来认错了路:原本寂静的小路摩肩接踵,熙熙攘攘,抬眼四望,全是攒动人头,蒸腾热气,需要垫着脚仔细打量,才能看出几乎被人潮淹在了里头的店面。原本五开五进,打通四面后定制的宽阔大门,居然挤得连门缝都没有了!


    还好,药铺中有熟人远远望见了李神医,转弯抹角设法挤了过来,殷切出声招呼,又是打拱,又是问候,百般地给业界领袖道扰,只说现在东家实在是不方便,不能不慢待了李太医。李时珍自然连道惭愧,然后很客气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他手中的‘退烧粉’都已经用完了,不知可不可以找药铺拿一些货?价格上一切好说。


    熟人的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这个……”


    “难道同春堂也没有药了?”李时珍吃了一惊:“如此紧俏么?”


    “紧俏是紧俏的,但货还是有。”熟人道:“只是都是三品、五品的货,一般人用用也罢了,只怕唐突了太医。”


    “三品、五品?这从何说来?”


    “先生大概不知道,这药是从南洋的洋商手头先传开的。”熟人是药行主管的老手,聊起京中医药界的密辛,那真是娴熟在心,绝无疏漏:“南洋洋商最开始拿到的药,分为‘洪武’、‘飞玄’两个牌子,西苑传出来的消息只说,这是为了表示对大明历代皇帝的忠心诚心,要打出什么‘品牌效应’;唉,但药行里私下都在猜怀,为什么好好的药,非要以皇上的年号冠名?以当今圣上的脾性,那是愿意随意给人冠名的么?因此大家都以为,这些冠了名的药,一定是效果最佳,质地最纯,最为难得,专供显要的秘方——唉,本来应该以这种好药供奉先生,才算妥帖;但东西实在抢手,我们这里委实也没有多少存货,真是慢待先生,无地自容。”


    李时珍呆了一呆;张居正给他寄过不少“样品”,也在信中提过朝廷联络洋商,预备以此奇药重开海贸,平衡预算;但信里信外,可从没有提过什么“洪武”、“飞玄”,更没有提到会有什么绝不示人、质地最为真纯的“秘方”;乍然一听,简直大为懵懂:


    “所以——”


    “所以,药铺里私下按着秘药的特性,又给进来的一般货色分了品类。当然,最顶级的秘药是以圣上年号命名,剩下的自不能僭越。”主管道:“总之,与‘洪武’、‘飞玄’品性最为一致的,分为一品、二品,剩下的由高到低,分到八品不入流为止,价格上也各有参差——自然,听说还有药铺是按照‘首辅’、‘阁老’、‘尚书’来分级的,但那就太繁琐了,我们也实在不喜欢;大家私下里,还是照旧称呼。”


    李时珍:……


    好吧,李时珍是真感觉不对头了!


    为了说动药王进京,“共襄大业”,湖北小同乡,山窝金凤凰张居正的信写得是格外真诚、恳切,而且详细,所以纵使远隔千里,李时珍对西苑制药的进度也算颇为了解;至少他就非常清楚,西苑现在制备药物的人手应该非常紧张,维持现有的产量都相当之吃力,以至于不能不打破惯例,从皇宫抽调宫人,提高俸禄,临时顶上——以这样捉襟见肘的人力,他们真有资本浪费精力,搞什么分层生产、区分等级的操作么?


    再说了,张学士虽然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隐约透露,人家在京城混得还是蛮好的——混得蛮好的张学士,会连神药分层销售的消息都打听不出来?以张学士的地位,怎么着也能整两盒‘洪武’、‘飞玄’尝尝滋味罢?如果真有此奇效,为什么不在信中明说呢?张叔大可不是小气的人呐!


    总之,李时珍将信将疑,只道:“在下倒是见识短浅得紧,能否请贵东赏光,看一看这别有效用的秘方呢?”


    这倒是不难;要让同春堂一气拿出几百上千盒飞玄、洪武,那现在是谁也做不到了;但为李时珍这样的贵客走点后门,倒是相当简单。


    熟人赶忙答应,立刻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木盒,上面龙飞凤舞,正是描金的“飞玄”二字;他伸手往金字上一按,只听咔嗒一声,机括作响,侧面的木板悄然移开,滑出一个小小的钥匙孔;熟人又从兜中摸出一把铁质钥匙,插入后左右两转,轻巧打开;揭开盒盖之后,内里是丝绸包裹的两个轻薄纸包,中间摆着一支鎏金的小小镊子;主管挽起长袖,拈起镊子,小心夹动纸张,一层层仔细翻开,终于露出内里雪白的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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