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不能再提了,再提朱老四太阳穴又要发痛了。


    总之,永乐帝闭目忍了片刻,才缓缓道:


    “那么,先生又打算用什么样的‘人’来捍卫自己的事业呢?”


    “这恐怕就不能预言了。”杨易很坦率:“如果连列位先帝爷都不能目光如炬,一眼识人,那么在下自然也不能做到。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让西苑里的项目员工在工作中自行磨砺、自行表现,经历实践一层层的筛选,或许能找出一二可用之才。”


    “员工?”


    永乐帝愕然转头,扫视四面,方才他们视察的时候,说书人指派了人手现场演示制备土灰及水杨酸的重要流程;但永乐帝一掠而过,看出这些“人手”无非就是宫廷常见的太监与宫女,最多有几个识文断字的道士居中指挥,但要相信其中会有什么足可主持大局的“可用之才”,那似乎也……


    喔,等等,这种怀疑似乎对他尊贵的亲爹不大礼貌;毕竟乞丐里都能爬出个千古一帝来,那么宫女宦官中有出类拔萃的人物,好像也不奇怪——于是,朱老四紧急刹住了那危险之至的大不敬,转而选择了温和得多的说辞:


    “那么,如果这几百上千人中挑不出来呢?”


    无论怎么腹诽,他那伟大的亲爹当然都是千万人中无一的角色,千年以来唯一有资格说一句能力以外,资本为零,天命所钟,舍我其谁,能令天下瞠目绝望的人物。但这种底层翻身的奇迹之所以令人炫目,一大缘由就是它的几率实在太小,受到的挑剔也太过严苛——区区宫廷之中,能够筛选出足够的人吗?


    “那就继续扩大挑选的范围,用穷举法试一试。”杨易若有所思道:“实际上我也已经想过,如果解决掉倭寇,那么就可以把西苑的成果推广到沿海;在这里开办工坊,建设港口,直接对外输出;顺便雇佣大量的民工,协助扩张生产——听说沿海的识字率还算不错,在那里开办学校,传授一些基本的工艺技术,大概是可行的……”


    永乐帝张了张嘴。他当然听得懂说书人的意思,无非是他好圣孙朱瞻基曾经动作的扩张——宣德蛐蛐天子曾经下令让文官教导太监识字,为那么说书人当然也可以让人下沉至基层,去给大乱之后的流民男女、青壮苦力讲讲课程;讲完课程再开设工坊,既是招揽,也是筛选。不过,蛐蛐天子给太监启蒙,是为将来宦官干预朝政做充分的预备;说书人大费周章,又是为了什么呢?——给几百太监启蒙的费用,可远远不比上给几十上百万人开设学校呀。


    他默了一默,低声道:“恐怕读书人不会高兴的。他们总是不大喜欢到下面去打滚。这种事情,到底有点违背惯例。”


    蛐蛐天子弄的是几百人的小班辅导,找几个信得过的翰林学士备备课也就行了;这种几十万人的工程可不是小圈子里能搞定的,你非得大规模的动员读书人不可;但这种事情一旦拿到明面上,就会有无数意料不到的麻烦——礼法?体统?男女授受不亲?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唉,朱老四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搞懂过读书人的脑回路,他最大的能耐也只是强迫着这些人给自己做事——然后就混了个“永乐”的年号;以此观之,谁知道人家会闹什么幺蛾子呢……


    “那就不必劳动他们了。”杨易早有谋划:“基本的识字、断句、了解生产生活常识而已,用不着什么之乎者也;实际上,这十几年来各地早有多余的人才储备,当然,这还得感谢真君陛下的未雨绸缪……”


    飞玄真君不问苍生社稷,转而问了几十年的鬼神;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天下郁郁不得志的人物中,改披道袍混迹庙观,靠着经文青词讨口饭吃的,决计不在少数;如此熙熙攘攘,不计其数的人才储备,当然就为后来者提供了充分的选择空间。反正道士方外之人,本来也不可能受一切儒家伦理的保护;以他们写青词背道经的那点小聪明,也确实足够应付扫盲了。


    “事实上。我也并不怎么希望儒生们搅合到扫盲的差事里来。”杨易若有所思:“他们拥有的权力实在太大了,太多了;完全没有必要再做扩张。如果再把扫盲也接手过去,那这些人就会变得不可制约……当然,把这种事情交给道士,也等于是赏赐了他们一个天降的馅饼,不可思议的优势——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了。”


    什么是权力呢?如果我完全没有强迫你,并使你处于完全的自由,你却依然选择了我为你预设的道路,那就是我运用真正权力之时——以此观之,真正稳固的权力其实并不怎么需要高皇帝的皮带与永乐帝的巴掌,它最强大、最易发挥作用的时期,恰恰就是一无所知,纯粹依赖着外界输入的蒙昧时刻;人们在这个时刻学会了语言,学会了文字,学会了区分敌我,学会他们三观中最基础的部分——这些初始设定会长久保留,保留到哪怕没有任何强制,被启蒙过的人也会本能地遵守,甚至连“为什么”都不必考虑。


    还有什么是比这强大的权力呢?还有什么是比这更珍贵的礼物呢?说书人松口要将此礼物许诺出去时,心中都忍不住大生波澜!


    ——他是不是太慷慨了?他是不是太冒险了?他是不是对道士们太宽容、太偏爱,太没有底线了?会不会后世的人们总结此时此刻,要说这世界上对道法助益最大的根本不是飞玄真君,而是他杨易呢?


    唉,如果天下道士中隐匿着昔日姚广孝一样的妖人,大概听到这个消息就要狂喜乱舞,为即将到手的权威亢奋到不能自已……不过还好,飞玄真君精心筛选了那么几十年,到底没有在方士里筛出什么珍异高明的角色;也许这个小小的冒险,终究还是安全的。


    ……想想也是,姚广孝再胆大妄为,那也得找到朱老四后才敢翻天;要是他手上只有真君一流的人物,大概也只能死心塌地,给建文大唱赞歌,恭颂皇帝万岁了吧?


    杨易叹了口气,回头看向犹自有些茫然的朱老四: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总之。沿海的形势,就要劳烦陛下用心料理,尽数扫除了。”


    “这是应尽的义务。”朱老四立刻道:“不过,除了倭寇之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是需要扫除的呢?”


    哎呀,你看这就是有眼力见;真正的默契都不必多余询问一句。彼此稍作暗示,一切就已经默喻。杨易终于摆脱了刚才对于道士的忧郁幻想,露出了一个微笑。


    “严阁老会给陛下名单的。”他柔声道。


    ·


    总之,在心满意足逛完西苑,并与说书人单独密谈了半个时辰后,尊敬的永乐大帝莫名改变了他的主意;他召集君臣宣布,觉得后世子孙有一个爱好其实也不错;只要花费不是太太,闲暇时刻搞上一搞,或许也能颐养身心,起到意料不到的作用。


    “也就是说。”他对飞玄真君道:“你过去写的那堆破烂玩意儿,其实——嗯——可以拿出来利用利用,让外面看上一看,也可能别有好处;反正你也没有其他的用处了……”


    真君难得失态地张大了嘴,露出了极为诡异的神色;显然,要不是朱老四给他的震慑实在太大,他都想开口质疑老祖宗的神智了;反正,他完全没有听懂这一番莫名其妙的话,也觉得周围的人根本理解不了如此人设崩塌的发言。


    还好,说书人向他解释了两句:


    “意思是说,陛下可以抽空恢复恢复往日的做派。”杨易好心道:“姿态摆起来,仪式——不太花钱的仪式——搞起来,鲜亮的道服穿两件;青词抽空可以写一写,只要不到处抓人代笔,这个爱好其实还是很不错的……”


    他的目光在呆愣的真君身上游移了一圈——衡水化作息与祖宗的压力大大改变了一个人;现在的真君看起来完全没有大半年前初见时的风姿飘逸、超凡脱俗,炼得身形似鹤形了;相反,在实实在在的四季常服不过八套之后,真君现在变得非常之干瘦、枯萎、憔悴,突出的眼珠满是血丝,看起来恢复了很多青春活力——也就是说,他跟一个复读了三年高三的高中生差不多了。


    这样的状态不大适合真君(好吧,事实上是不大适合任何一个正常人),他往日那种玄妙的、精深的、阴阳怪气的魅力,也在这种憔悴中大大衰减了——是的,杨易看了十几秒后,渐渐已经意识到,不同领域其实应该适用不同标准;对于一个正常的皇帝而言,真君过去的做派当然全是缺点,但如果是在神秘学的范畴内,那么那种阴阳怪气的谜语人作风,那种刻薄寡恩、冷漠淡然的非人姿态,其实相当具有魅力——无论东方还是西方,神秘学研究到最深刻的境界,总会带有一点若有似无的邪性;而在这种邪性上,真君从来是把握得相当到位的……


    毕竟,我们真君虽然离神还有一定距离,但离人确实已经很遥远了呀!


    毫无疑问,此种神秘学特攻,对于相关人士威力极大(否则真君怎么会有道士死忠?);对于洋人而言,更是成效翻倍——洋人又不care中国的礼法,洋人又不在乎中国的政治,洋人更不必亲自体会真君的性格;那么一切缺点都被隔岸观火所消弭;那种危险的吸引力,就更加不可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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