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这个猛料终于有作用了;永乐帝本人倒没有反应过来,但站在一边的说书人却霍然瞪大了眼,神色颇为惊愕:
“陛下怎么知道的?!”
他可是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呢,就连严府回报,也只说海商们在积极勇猛拼命精进跪舔事宜,从来没说他们还在秘密的研究来自东方的神秘主义学说呀——等等,一群西方人南洋人,干嘛会对西苑的金丹大道感兴趣?难道飞玄真君的脑回路还有隔空传染之妙用么?
“这——这。”真君结巴道:“我毕竟在上面浸淫了这么多年……”
……喔,也对哈,如果抛却皇帝身份不讲,那么我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委实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玄学老炮,真正沉浸金丹妙理而研析至深的绝世高人——神人;当今道法学术界无双无对的宗师……说难听点,而今整个京城的道术世界,基本就是由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皇爷陛下一手搭建起来的,那是真正的缔造者,足以令一切后来人五体投地的老资历——这样的老资历对玄学界了如指掌,又有什么奇怪?
说书人没有听说过?说书人听过了才过分呢;你蛐蛐数月不到的权位,怎么和真君寒窗苦炼三十年的努力比较?
啊呀,不要小瞧我们真君与装神弄鬼道法界之间的羁绊呀!
永乐皇帝皱了皱眉,看起来并不为他的子孙在玄学界的崇高造诣而欣慰,或者说,干脆更堵心了——建文逃跑后孙承祖业,当了个和尚,如今这王八又直接把自己搞成了半个道士;又是道士,又是和尚,我们老朱家也真正是达成信仰自由了哈!
不过,说书人倒似乎很感兴趣;实际上,他向前迈了一步:
“那么,这些海商到底做了什么呢?”
“他们,他们找了几个方士做顾问,决定先从气功下手,先修内丹,再修外丹。”真君一叠声道:“他们先买了吕洞宾吕祖的《太乙金华宗旨》,打算初窥门径再说——”
“陛下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这几个方士是朕用过的人。”
“……喔。”
喔,没话说了,这确实是有资本、有见识,有能耐,不是外行可以置喙的。
“他们看不懂这本《金华宗旨》,于是让买办翻译,还找了几本注释来看,走的是静功练精,冥息长生的路子——”
“陛下又是怎么……”
“那几本注释。”真君小声道:“是朕闲暇时自己写的,没有署名。”
好吧,这一下连永乐帝的眼睛都瞪了起来;刹那间居然都忘了斥责他这个不务正业的不肖子孙,而不由与杨易面面相觑——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长久浸润,必有造化;你可以鄙视真君的爱好,但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否认真君在他爱好领域接近垄断的影响力;这种影响力甚至不是出乎权力,而是完全的,无可匹敌的专业能力——可以想像,匿名著作本来也无法溯源;那些被洋人设法聘请走的方士,恐怕还真是出于对皇帝道术素养的绝对敬仰,才会竭力推荐他的思想……
某种意义上讲,飞玄真君在道法界的地位,可要比高皇帝及建文帝在佛法界的地位高多了——真君,有道呀!
子孙不必不如先祖,这何尝不是老朱家的青出于蓝呢?
无论如何,此种专业素质都令人由衷的叹服;所以说书人都挺直了身,略微表示一点对专家的敬意。
“那么。”他道:“海商们作何感想呢?”
“——嗯,他们好像还挺相信这‘金丹大道’的……”
“喔。”永乐皇帝终于从惊愕中反应了过来,他嗤笑一声:“世上的蠢货这么多吗?你不会骗你祖宗吧?老子巴掌,未尝不利!”
飞玄真君稍微有些尴尬,杨易则眨了眨眼。与先入为主、下定决心鄙视废物的朱老四不同,说书人心胸要开阔得多,更愿意接受新鲜事物;比如他就依稀记起,严世藩的确向自己汇报过,海商们为了寻觅药品的门路,曾经下过大力气招揽专人,撰写青词;当时只以为是向朝廷献媚的千百种丑态之一,所以一掠而过,并未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
仔细想想,在这个理性尚且一片浑茫的<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神秘主义其实是一种初始设定;尤其是海上奔波挣命的洋商,更不可能有什么牢不可摧的唯物主义观;他们先前对于东方玄学的鄙视,与其说是出于高深智慧,不如说是出于习惯的偏见——东方道士打坐玄学是不行的,我们西方巴黎老黑字旗炼金玄学,那才叫一个地道——但是,偏见毕竟只是偏见,偏见并无稳定三观支撑;如果一厢情愿的歧视遭遇了什么“现实”的打脸,那么习惯崩塌之后,搞不好就是一转攻势,向另外一方表现出匪夷所思的皈依者狂热……
速胜立转速败,极右立转极左;偏见转向了还是偏见,只不过会转而向另一个方向疯狂输出偏见……如果视野放长远一点,这种极端心态其实并不少见;不过……
“陛下有凭证吗?”
“有!有!”真君慌忙道:“那些洋人读完注释之后,还特意用洋文写了什么‘感想’;他们聘用的方士悄悄取了一份,落到了朕的手上!”
真君向后招了招手,他最亲近的黄大伴屁滚尿流地爬了过去,打开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小盒子,从里面摸出了几张羊皮纸,抖着手捧了上来。在真君灼灼期盼的眼光中,杨易接了过去,垂头打量那些圈圈套圈圈,标着一大堆莫名符号的拉丁文——仅从墨迹就可以判断,这绝对是真正欧洲佬写的玩意儿,而绝非真君的伪造;不过,这倒让整个事实越发匪夷所思了;因为杨易都不知道该吐槽哪一个了——是吐槽那群当真被糊弄得神魂颠倒、大下苦功的洋人(跨文化研究玄学,这可不是简单的差事!);还是吐槽真君那无与伦比的学术地位?“感想落到了朕的手头”——为什么方士们会心甘情愿把感想交上来?
“当然。”真君结巴道:“朕,朕看不怎么懂。”
“喔,这倒没有关系……”
说书人的目光由上到下,迅速掠过系统提供的实时翻译;这篇感想——或者说论文——的作者将真君的注释翻译为了《金花的秘密》,并以一种玄秘的、崇拜的口吻,叙述了他按照《金花的秘密》修炼“气功”之后初步的反应:
【……我于寂静之中丧失了视觉,那既不是黑的也不是白的,既不是存在也不是非存在,渐渐的,我看到了有金色的曼荼罗花显现于眼前;它像是一种规则的装饰性的几何图案,又像是从一株植物里生长出来的花朵。这株植物常常有着宝石红的色彩,如火焰一般,从黑暗的苗床上腾然而起……那就是这份伟大著作中描述的‘黄庭’,乃至‘灵台’。】
说书人:……
说书人茫然抬头。说实话,在那么一个瞬间里,他简直怀疑自己的穿越设计其实发生了什么错误;他穿越的不应该是明朝飞玄真君坐下,而应该是什么奇葩的魔法世界同人文;他读的也不该是现实世界的文章,而应该是霍格沃茨的炼金术论文——哎,从这个翻译出的顶尖质量来看,如果真有哪个学生能在霍格沃茨课堂憋出这等文笔,那么好歹也得是教授最心爱的宝贝。只是如此妙文,放在我等麻瓜的世界,这未免就过于哈人了……
但可惜,最诡异的还没有到来,因为作者还在激情发挥:
【……如此神妙的宗旨,到底源自何方?恕我不能透露他尊贵的身份;我只能告诉以后有幸阅读这份手稿的人,为我们指点内丹术迷津的是一位旧式学院派的圣人,这个圣人的内里修炼已经达到很高的境界;我在此说出名字,都是对他的亵渎。】
说书人:……
说书人呆呆移动目光,看向了那位缩在地上,面颊犹自肿得老大的“旧式学院派的圣人”;然后他再转移目光,去阅读那些冗长的、华丽的、修辞美妙之至的赞誉之词:“很高境界”、“升华”、“复归本真”、“灵魂的超越”、“神秘学的君王”……
——我的天呐,真君还混上洋人死忠粉了!
说书人蠕动着嘴唇;在那一瞬间,他简直控制不住的想开口,劝这些洋人好歹还是吃点好的吧。但他很快想起,和西方现在猛搞的炼金术相比,真君的那一套很有可能真的已经算是细糠了——现在洋人流行的神秘学妙妙小单方是什么呢?喔,是吃埃及木乃伊的尸骸治病,两百年内吃掉了埃及古墓里三分之一尸体,人送尊号曰“炼金食人狂”,甚至古尸吃得不够,还要挖新鲜尸体来吃——与之相较,我们真君的法门又不吃人,又不<a href=Tags_Nan/DaoMu.html target=_blank >盗墓</a>,岂不是在德行之上,大大胜出吗?由殷商一跃而至周礼,这怎么不算一种进步呢?
哎呀,真君,有德呀!
……而且,现在的杨易甚至都不好阴阳怪气,开口贬低这篇溢美之词;因为系统翻译完毕之后,居然特意在羊皮纸的标题上点缀了一点金光;这样的金光,他曾经在西游记的手稿、《大唐西域记》宋代刻本,以及水杨酸药物第一批的工艺制造图上见过;这代表着此羊皮纸居然还算是什么“珍贵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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