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如果恐怖血腥主题的狮驼岭其实有其原型,那么其余主题的梦境,会不会也有它遵循的原著呢?如果真有援助,遵循的又是什么援助呢?
显然,当面谈论这些话题还是太奇怪了;所以李时珍只含含糊糊,提了一点大概;不过,有些事情却是可以明说的:
“……此外,他们还梦到了不同的人。”
“人?”
“在狮驼岭的场景中,他们梦到了高皇帝;在后来一个描述三宝太监下西洋的场景中,他们梦到了太宗永乐皇帝,之后基本是每个梦境换一位先帝。”李时珍道:“而且,先帝们不只是出现而已,他们还——额——在梦境中有极为重要的地位,便仿佛——”
李药王绞尽脑汁,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离奇的组合;但吴承恩也不需要什么描述,以一个天才小说家的经验,他迅速就猜出了底细——先帝们不是梦境中无关紧要的路人甲,而是情节中重要的一环;他们就仿佛狮驼岭的大鹏金翅雕、火焰山的牛魔王一样,可以视为整个小章节的关底boss,所有战斗的收束点,调度一切的大反派——大正派。
……也就是说,宗室们在梦中要挑战的,其实是由高皇帝统帅的,一群法力无边的妖魔鬼怪?
——啊,能赢吗?
·
车辆渐渐驶入城镇,四周人声渐起,颇为嘈杂;两人也就不再说话,只是端坐左右,调养精神。不过,即使外面喧嚣一片,两人的心思依旧静不下来;依旧在默默思索方才那一番石破天惊,彼此都大为惊愕的对话。
显然,对于李时珍而言,吴承恩提供的证据扫除了最后的迷雾——湖广的宗室同样是因为外界的输入而产生的幻想症状,病理上几乎与真君完全一致;这说明“心意病”确实有其内在的逻辑,而非偶发的、不可复现的突发病种,值得他投入更大的精力。
不过,旧的迷雾散去,新的疑问又来了:离开京城之后,李时珍巡诊多年,基本再也没有看到第二个“心意病”的病例;他原本也以为,这种病症的诱因应该相当复杂,除非像老道士那样吃药炼丹,卖力折腾,否则病症大概很难再现;但现在,他却一口气见到了十多个病人,集体发作的病人,这概率之大,可就远远超出于过往的预期了。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湖广—京城,这两波人在衣食住行、水土气候上绝无交集,更不可能是什么传染;那么排除掉一切不可能后,就只有唯一一种可能,仅剩的共同点:宗室与真君都姓朱,他们都流着相似的血。
相似的血脉,会引发相同的病症吗?
啊,李时珍恍惚想起了过往见识过的几个病例,以及张居正寄给的第二封厚厚的、措辞古怪的信……信里面说,西苑的生物组在饲养真君的祥瑞白兔时发现过离奇的现象,那就是某些特征会在亲代与子代之间传承,血缘越近,越为明显,他们称之为“遗传”;目前生物组的课题之一,就是试图摸清“遗传”的规律——当然,这很不容易,因为兔子老容易生病,他们只能指望这些兔子能在临死前抖擞精神,完成一次关键的杂交……
“遗传”会是问题的答案吗?人的病症也会“遗传”吗?兔子的遗传规律适用于人吗?
种种问题,莫可解释,大概也只有他进京亲自参与一番研究,才能找到办法了。
——唉,可惜宗室们是不能抖擞精神,为遗传做出贡献了!
李时珍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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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理科大佬李时珍忙着思考遗传问题的时候,射阳山人吴先生也没有闲着。正如大家都知道的,一个顶尖的小说家不会放过细碎的灵感,而此时此刻,他就在忙着整理方才那长篇大论中自己真正最关注的部分——喔,不是宗室们莫名其妙的发癫病症,宗室们会发癫早就已经不奇怪了,各种畜生搞法斗没有任何创意;真正有意思的是发癫的内容——
【在梦境中穿梭过一个又一个风格各异、主题不同的场景,由不同书籍、不同情节编织的场景】
【由一个关底boss主持的逃杀,幸存者拼命逃窜,利用一切生存资源,尽力存活更久】
……
哎呀,用这几个灵感来写一本小说,似乎也颇为不错呀?
·
辘辘声再次响起,两架盛满了伟大创意的车辆,终于徐徐驶入了进京的大道。
第29章 防备
“严阁老的儿子,居然还懂得海贸的事情?”
说书人盘坐软椅上,好奇的眨了眨眼。
在反复试验后,西苑的生物组终于拿出了足以令说书人喜悦的东西——可以完全量产,控制成本的水杨酸制备工艺;于是西苑的格局再次变更,原本居住在禁苑偏僻角落的生物组成员搬到了更接近最高权力的中心位置,将原本显赫的炼丹方士们挤到了脚下,夺走其拥有的一切荣光:舒适的住宅、丰厚的供给、颐指气使的地位;原本为炼丹方士服务的庞大团队必须转而听从生物组的命令,为他们剥树皮、捣树皮、蒸馏酒精,记诵复杂而艰深的工艺流程,源源不断的试制药物。
如今,西苑已经有了足够的药品储备;除了供应将来对倭的战争之外,还留存大量的剩余;于是重组海贸的事情,也就提上了日程——在战前设法赚取一点军费,好歹也能减轻后勤的压力;不过,大明朝廷在海贸上摆了整整两百年,如今重操旧业,当真是摸门不熟,根本不知如何下手;而在此踌躇迟疑之际,严阁老就忽的自告奋勇,举荐了他那个名声颇为狼藉的儿子。
“是。”严阁老小心俯首:“犬子,犬子虽不务正业,但还认得几个泰西、南洋的海商;听闻朝廷有意开海,犬子也不敢自讳,设法联络了这些商人,期盼着能为朝廷尽一点力。”
啊,只说是“认得”,那真是太委屈小阁老了;实际上,以严小阁老交游的水平,以他在财货珍奇上匪夷所思的眼力,与驻京诸位海商之间,又怎么可能只是泛泛之交呢?实际上,当严阁老听闻中枢忧虑海贸的消息后,他就意识到他们父子的机会来了。
——问题的关键是找到关键的问题,而朝政的关键就是寻觅自己的赛道;过去严家为什么得宠?因为严阁老在逢迎谄媚、青词丹药上的造诣无人可及;但现在皇权换人了思路转弯了,原有的优势便岌岌可危,随时有被高层优化资源,向地府输送人才的风险,便仿佛如今的炼丹组一般;那种惶恐,无可言喻。但现在,现在,在海贸这个赛道上,他们严家终于又可以找回自信了!
——毕竟,没有人,比小阁老,更懂海贸!!
说到此处,严阁老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站立在侧的张居正——张学士起飞的势头是有目共睹的;张学士办事的本事是无可非议的;可是,在如此灼灼耀目之才华面前,相对于心情复杂微妙的亲师傅徐阶,严阁老的心思却非常之纯粹,那就是完全的、彻底的恐惧:
做大事以寻替手为第一,政治团体的延续不能仅仅依赖一人;如今徐阶再怎么感慨恩宠易衰,那至少也已经找好了后继,足以庇护他退步抽身,安稳落地;可严阁老呢?严阁老能找谁庇护自己?正中显赫的日光,终究不如七八点朝气蓬勃的太阳,年龄的优势不可逆转,每每看到张居正那张没有皱纹的脸,严嵩的心底都要抽搐片刻!
但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但你连新人都推不上来,那就连哭都没法哭了!
不过还好,现在他似乎找到了一点办法,足以安慰老怀的办法。严阁老俯首道:
“半月以前,犬子就联络了几个信得过的商人,向他们发放了‘飞’——‘真君’牌的药物,请他们自行试验;亲身经历,更甚于空口宣言。”
“思路很不错。”说书人颇为高兴:“那么,结果如何?”
严阁老……严阁老的嘴角微微抽了一抽。唉,实际上讲,说书人给药物安个“飞玄真君”品牌,并不算是什么好主意。能在京中混下去的海商可没有傻的,人家对高层的信息可熟悉得很——一款莫名其妙、闻所未闻的药物,冠以“真君”的名号,还出自真君炼丹的西苑,你觉得人家会想起什么?
拜托,海商可不是带明的臣子,根本没有装模作样的必要;带明的臣子避讳真君不敢说,海商们可没啥避讳——你们真君炼出来的是什么玩意儿,别人不知道,我们还能不知道吗?
所以,在严世藩向他的熟悉海商介绍药物时,首先激起的往往是一阵快活而尖刻的笑声,稀奇古怪的扭曲表情,要不是双方关系实在不错,大概谈话根本不可能继续下去——当然,这样的消息就有点太过于僭越了,严阁老理智跳过了细节:
“海商们取走药物,折返试验,似乎颇有成效;如今纷纷登门,祈求犬子向他们推介门路,为此一掷千金,亦在所不惜……”
这也算是一点运气吧,海商回去试验的当口,恰逢京中气候变更,冷热不均,海商从外洋带来的随从水土不服,多有感冒发烧、风湿骨痛的症状;而好事的人稍作尝试,迅速就发现了这莫名新药几近匪夷所思的效用,于是之后的事情,就不用多说了——对于常年奔波海上、被迫与各种病原体打交道的海商来说,一种镇痛消炎药的意义,岂是金钱可以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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