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料,小木料……京城周边是真没什么树木了。”说书人想了一想:“可是,道观里就真没有可以用的材料了么?这么大的建筑群,也不能只用巨木吧?”
行吧,话赶话都赶到了这里,张学士也不能隐瞒了。他迟疑片刻,低声道:
“朝天观确有许多低矮的建筑……”
“那就直接拆了挪用呗——你们不是有内阁的授权么?”
“——可是,那是奉圣旨修建,用于供奉祥瑞的。”
寻常的玩意儿,你拆了也就拆了;可是,这是皇帝数年前亲自设计、亲自指示的建筑,你能拿张纸就拆了么?你还真不把我们飞玄真君放眼里不成?
可惜,张学士实在太过低估了这位新贵说书人的胆量;听到如此惊人之背景后,此人脸上居然并没有显露出一丁点忌惮的神情,相反,他稍作思索,抬手将等候在外的宫人招呼了进来,低声说了几句话。
张居正:?!!!
——等等,他怎么隐约听着,这话好像,好像是什么——“他要圣旨,叫人给他写一张”?!
诶,呃,这——这对吗?这河狸吗?这正常吗?这合乎周礼吗?
张学士惶恐转头,生怕自己误入了什么可怕的政治环节;可是,就仿佛数月前的诡异经历一样,他的四面仍然是如此的平淡、镇定,没有因为这一句古怪的发言而表现出任何异样;尊师徐阁老依旧是俯首望地,垂手站立;听令的宫人面色如常,行礼后迅速退出;就连门口负责看守的锦衣卫都视若无睹,略无动作……
张学士,张学士茫然眨眼,终于还是谔谔难言,呆在了原地。
高层,高层的水这么深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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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帝圣旨的难关被突破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可就好办多了;双方的商讨进展顺利,迅速向前推进。张居正称如今安置流民缺乏土地,说书人就建议他找最近落马的几个贪官庄园找找线索;张居正称如今经费有点紧张,说书人就建议他去看看辽王府的案子——辽王长子进京的仪仗带了不计其数的礼物,惹毛皇帝后不但人被扣押,一切财物还被扒光了扔进司礼监,至今仍然等待清点;但大致数目,必定丰厚之至;只要拷打干净,必可解燃眉之急。
当然,这也是不大合规矩的;理论上讲送给皇帝的礼物就绝对是皇帝的私产,绝没有一个翰林学士莫名过问的道理;不过,或许是因为先前受刺激过大,或许是辽王府的名字拨动了某根隐秘的心怀,总之,张学士微一沉默,到底也没有拒绝。
如此披荆斩棘,终于到了最后关卡,最为艰困麻烦、难以解决的部分——这是张学士职场汇报的小妙招之一,最麻烦的玩意儿放到最后书写,这样上司就算力不能及,至少还能把前面小点的麻烦解决几个刷刷存在感,不至于一上来就直接卡住,恼羞成怒——但现在,他们就要切实的面对这个麻烦了。
“道观内贮存有大量各地的贡物,难以料理。”说书人迅速浏览报告:“嗯,已经找了各个衙门,都在推诿,现实的难度非常大——”
确实非常大;考虑到真君的独特爱好,各地进贡来的可不止什么白鹿白兔金宝珠玉稀奇祥瑞,占大头的是各色草药朱砂,稀奇古怪的矿石!十余年来这些玩意儿源源输入,从无间断,在道观已经是堆积如山,不可收拾,占据了无大不大的地盘;如今内阁一纸公文要让道观滚蛋,就算人滚了,这些“贡品”怎么办?
“主要难点在哪里呢?还是圣旨问题吗?”
等等等等,你不会又叫人写一张圣旨吧?!
“如果圣旨问题解决了,能不能找人处理掉?”
张学士犹豫了片刻,还是从心地规避了有关圣旨的争论:
“我们已经联络过了京中商人;但商人们都说,草药还好一点,这些堆积的矿石,确实是……”
大明又没有化工产业,巨量矿石怎么消耗?这种规模的储备,当然没有冤大头接手。再说,此时代对矿业好歹有那么一点常识,知道这些矿石多少是带点毒的;要是随意弃置污染了什么水源,大家难道陪着真君一齐飞升重金属星球,继续伺候他老人家么?
卖又卖不掉,扔又不能扔,你还能怎么办?
说实话,张学士自己都不觉得上面还能想出什么办法;他做个汇报只是借此存档,将来慢慢擦屁股罢了——唉。
说书人沉默少顷,收起了报告。他扫视四面,叹了口气。
“差不多也能猜到,确实很难料理。”说书人道:“那么,也只有采用先前计划的非常手段了——亮个相吧,列位诸公!”
他双手击掌,声音响亮;后面的竹帘立刻掀开,一行宫人鱼贯而出,开始布置陈设——摆放笔墨纸张、清理杂物、调整桌椅;身后则跟着十几个道袍打扮,面色苍白的人物。宫人手脚麻利,不过须臾功夫,已将桌椅全部布设妥当;道袍方士们遂僵硬落座,低头观心,一言不发。而宫人们又绕到长桌之后,在墙上挂了一张极大的白布:
【大明炼丹界第一次组会汇报】
张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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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刚才的谈话,在座都已经听到,我也不需要做什么介绍了。”
说书人端坐不动,目光逡巡,一一点过两边瑟缩的方士,没有人敢稍稍抬头对视,也没有人敢发一言——当然,他们确实也不需要什么介绍,毕竟大家都是京中权势显赫、消息灵通的人物,不会认不出来彼此。
“那么,就直接进入这次组会的主题。”
说书人平静开口。
真奇怪,明明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张居正只是听了一句,就迅速感知到了异常——说书人的语气里找不到一点情绪:
“自上月以来,我检查了西苑的项目,发现朝廷仅仅去年一年,消耗在各色丹药供奉及赏赐上的开支就高达九十五万两——几乎与黄河赈灾的数目齐平;而且大量账目,还只计算了前期投入;至于中间的漂没、贪贿,则基本语焉不详,难以追究;我这里只能做个大致的推断,猜测应该在一百二十万两以上——一年一百二十万两,这就是诸位炼丹术士去年得到的预算;张学士所见到的,堆积如山,不可处理的‘贡物’,就是预算中冰山的一角。”
长桌上几乎听不到声音了,各位蒙受真君荣宠的显要方士们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木雕。
“当然,高额的投资其实不算什么;只要得到同样高额的回报,也算明智的选择。”说书人道:“所以,统共一百二十万两的预算,诸位做出了什么样的结果呢?”
还是没有声音,不过,有几个方士已经打起了摆子。
嘉靖一朝,国库开支中最大、最不容忽视的项目,除了兴建土木挥霍享受的庞大浪费以外,就当属每年雷打不动,在炼丹求仙、豢养方士上的惊人投入;说书人接手了大明这个烂摊子,不得不考虑财政问题时,最头疼的也就是这个项目——其余支出都可以裁减变卖,反正真君的衡水化作息也不需要享受;但这持续数十年总开支两千万两以上的超级项目,又该如何收尾?
这玩意儿又不能上<a href=Tags_Nan/QbI.html target=_blank >咸鱼</a>倒卖回血,真要全部抛掉又实在舍不得;就连张居正如今遇到的难题,说白了不过也只是炼丹烂尾项目中遗留的一部分而已;都只能想方设法,尽量废物利用,挽回一点损失。这也是召集会议,根本的目的。
“那么首先,是陶仲文陶道长。”说书人平静道:“在这次组会上,陶道长的项目组有什么要说的吗?”
坐在右手第一位的老头打了哆嗦,颤悠悠抬起头来;而张学士目瞪口呆,这才分辨出陶仲文的脸——他当然认得这位深得君恩、炙手可热的国师,但往常匆匆几次围观,都是在弟子仆役的前后簇拥中惊鸿一瞥,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仓皇、憔悴、面无血色的表情,完全已经是两个人了。
陶仲文蠕动了一下嘴唇,终于低声开口:
“贫……老朽确有汇报……”
没办法,作为炼丹项目的头号种子选手,获取最大荣宠、最高关注,占据预算亦最为惊人的角色,陶道长无论如何都躲不开追查;说书人看完账本,立刻就把惶惶不可终日的陶道长找了过来,逼问他如此长久之炼丹生涯中,到底有什么可供呈现的结果;所谓废物利用,再生造化,要是陶道长拿不出来可供利用的东西,那恐怕他就要上废物处理的名单了。
还好,陶仲文当时临危应变,绞尽脑汁,终于是找到了一点可以让说书人感兴趣的玩意;这也是他还能坐在椅子上,没有直溜溜滑下去的缘故。
“半月,半月前与先生对谈后,我们已经做了一些尝试,可供汇报……”
他身边的两个弟子哆嗦着站了起来,一个快步向前,将一本按照指示写就的什么“论文”放在桌上;另一个则在身后的白漆上挂上了薄布,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食用重金属污染之于常见动物毒害作用的实证性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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