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斯神色,委实古怪,以至于朱术玺都不觉呆了一呆,不过很快又恢复了过来——上京之前,辽王府的心腹早就为他做好了预备,如今公然侮辱的都是地位浅薄的新人;张居正如何,李春芳如何?如今不过都在翰林院打转,十八辈子不可能对亲王有任何威胁;至于什么说书人,臭老头,侮辱起来则更没有风险——他都打听明白了,这两人混到现在连个封号赏赐都没混上的;连封号赏赐都没有混上,不就纯属路边一条?
总之,略略复盘一遍,发觉发言断无风险,朱术玺迅即镇定下来,觉得两个老登之所以举止异样,多半是被连番锐评搞得实在有点不耐烦,忍不住露出一点情绪罢了;可是,对于有不坏金身、君恩护体的王府而言,这点情绪又算个什么呢?
“怎么?”他刻薄道:“两位喝不下了?”
两位没有再搭理辽王长子;他们转动眼珠,隔着酒席远远的对望了一眼:
【要上报吗?】
按照先前的计划,将辽王长子招至京中纯粹是怕打草惊蛇,灭失了证据;原本是打算着在途中安插人摸清底细,再行决断。但现在看来……
【没办法了,上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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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报的效果,堪称立竿见影;接风宴会第二天,西苑就派太监传来旨意,宣布皇帝要在次日召见亲戚。如斯异闻,猝不及防,以至于辽王府一行得知,登时就是一阵意料不到的狂喜!
皇室的体统可不是百姓走亲戚,圣上召见赏赐都有极为严格的流程,需要拖延漫长冗杂的手续,才有资格觐见天颜;诸多宗藩之中,大概只有辈分最长、身份最尊的几位长辈,才能不拘规制,随时面圣,享受独一份的待遇。
显然,以辽王长子的身份,就是再熬上三五十年工龄,等闲也未必摸得到这个资格;如今皇帝却一反常规,破例召见,这不是无大不大的上上荣宠,又是什么?这不是辽王府的前途无量,又是什么?
昨日宴会上大家开嘲讽的时候,随从中还有一二人胆小怕事,生怕两个内阁大臣不满于心,回去使出什么手段;但现在看来,王府金身,果然牢不可破,君上恩眷,果然不可改易;甚至可以说,恰恰是因为他们肆无忌惮,恶毒阴损,把内阁与百官恶心得如此厉害,当今圣上对他们的恩情才会如此之深厚热烈,感动人心呐!
——哎呀,这下不得不辱了;以后还要大辱特辱,争取把穷措大都辱个通透口牙!
总之,辽王长子春风得意,兴高采烈,好好总结了一番成功经验;连夜又带人再清理了一遍预备奉献圣上的珍品。次日一早,便衣履一新,带齐礼物,在司礼监太监指引之下,洋洋得意,步入西苑。
因为事先声明,只是亲戚私下见面;所以召见的规模不算大;除了一二亲信之外,只有内阁重臣陪同;朱术玺全然无视重臣,大摇大摆径直入列,在原地站立等候片刻功夫,才见一行宫人逶迤而来,迎出了长袍飘飘的当今圣上,至尊至贵之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嘉靖皇帝陛下。
……诶,奇怪;虽然朱术玺远在荆襄,没什么缘分与真君见面,但入京以来百般探问,总也知道一点皇帝的体貌;可是,现在飘然而出的皇帝,为什么会显得如此之消瘦、暗淡、神色冷漠呢?皇帝四顾的眼神,为什么会如此之疲倦、冰冷、难以反应呢?简直,简直就像——
喔,朱术玺记起来了,资格简直就像被他百倍折腾,不能不拼命奔波、上下描补的辽王府官吏一样,都有一种麻木而倦怠,仿佛牛马不堪劳碌般的淡淡死感,如果再加上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那就更对味了……
所以真是奇怪,修仙有成、法体金身的飞玄真君,怎么会搞得满身的班味呢?
朱术玺用力想了一想;不过,因为宫中觐见不能带随从,没有什么阴毒心腹在背后支招,所以想一会后猪脑过载,不能不被迫放弃;他移开目光,仔细辨认,又发觉皇帝的随从似乎有所变更;原本情报中得宠的几位方士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列抱着文件桌案的司礼监太监;太监之后,则是面目极为陌生的一老一少……
这应该就是线人说的,近日来忽然被皇帝召幸,常常驻留西苑的说书人和怪老头了;不过这俩人服秩实在朴素,司礼监事先也没有做任何通传,看来就是个侥天之幸,旋起旋灭,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罢了。
总之,朱术玺极为轻蔑地瞥了一眼那莫名臭脸的老头,顺理成章忽略过那一闪而过的眼熟,将全副精力都放在了最关键的人物身上。
他聚精会神,留意着皇帝倦怠的上殿,倦怠的落座,倦怠的抬起一只手来,表示招呼;于是所有臣子一起下拜,山呼万岁,口诵圣安;而按照心腹的嘱托,朱术玺一马当先,下拜得最早、最为用力,喊的万岁声也最为响亮;甚至俯身之时,还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抬头时眼泪汪汪,以一种无限的孺慕与敬仰,深深望向了飞玄真君!
——吔,皇帝陛下,我们敬爱你呀!
宗室与文官不同,没有那个文化,没有那个羞耻,讲究的也就不是什么迂回曲折的婉转奉承,而是直抒胸臆,是慷慨激昂,是跪下来直接就开始舔,肆无忌惮、疯狂逢迎,更是一番不同的风味——文官的马屁固然更有美感,但宗室的马屁劲道更大;圣上高居御座,充分享受亲戚们毫无底线的一通狂舔,那种飘飘欲仙的享受,何可计量!
不过,今天却有点古怪;与王府中见识广博的心腹传授的秘诀不同,在见证了如此热忱、真挚、毫无底线的跪舔后,飞玄真君却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欣慰和得意;他还是恹恹的,一脸班味地坐在御座上,漠然命众人平身;然后按照流程,一板一眼地垂询远道而来的宗藩:一路上是否辛苦、家中长辈身体如何、有无重大事体?
朱术玺虽然愚蠢,但总懂得察言观色;来回问答几次之后他也渐渐觉察出来了,皇帝不知道怎么的心情不好,自己头一回的马屁并没有打响;召见的气氛也相当之诡异,大家都有一种束手束脚,莫名忌惮,仿佛害怕着什么的感觉——具体害怕什么,朱术玺也没那个脑子琢磨;但他总算明白,要事再这么尴尬下去,那么辽王府苦心筹谋多年,打算上京博宠、巩固权势的计划,恐怕开局就要冷掉一半了!
一念及此,朱术玺大为发急,他转动大脑,思索片刻,终于决定要更改出发前心腹为他拟定的方略,将预备的大招提前释放,争取挽回圣心,炒热场子,立刻成为上下最关注的焦点,一举夺走所有恩眷——因此,当皇帝照例询问他封地的事务时,朱术玺就悍然打破了惯例,选择遵从大脑,朗声回话:
“承圣上垂问,臣诚惶诚恐之至!启禀圣上,这几年来蒙受圣上的大德、朝廷的恩典,荆襄一带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四处安居乐业,家给人足,百姓们感怀君上恩德,念念在心,无可报答,因此公同吁肯,特意托臣带来一点薄礼,只求圣上能够赏收!”
朗朗声音,震动四野,没有一字可以忽略;于是霎时之间,无论是上方端坐的皇帝,还是下方陪同的重臣,脸上都露出了一点微妙的表情——给皇帝送礼?可是,根据开国时高皇帝亲自拟定的祖制,藩王送礼是有严格规制,绝不许逾越的;礼物到京后也该由礼部统一验收上报,哪里有什么自行奉献的道理?
事实上,当初拟定规矩的时候就说得很清楚,这样的严格规范,强力约束,正是高皇帝防微杜渐,提防着有宗室借进贡为名进京搞事——从后来他亲儿子朱老四武装朝贡的辉煌经历来看,这番警惕还真不是无的放矢;那么现在,在有如此惨烈之前科下,居然还有宗室公然违背高皇帝当年的警告……这该是个什么性质啊?
大家木然站立,不敢举动,只偷偷窥伺上方——啧啧,凤阳老头一点表情都没有了呢。
沉默片刻之后,皇帝低声开口了:
“……是不是太糜费了些?不大合体统。”
——哎呀,装什么装呐皇帝陛下?您是那种嫌弃糜费的人么?大家自己亲戚,何必欲拒还迎呢?
朱术玺的脸上多了笑容;他觉得自己已经摸透了皇帝的心思,就是要矜持矜持,享受一番爽收厚礼的喜悦;所以赶紧加码,鼓吹一番礼物的丰厚:
“陛下何出此言?圣恩如天之隆,臣子们再如何尽心报答,都是理所应该,哪里有什么糜费可言?再说了,这一次进献的,也不过只是些泰西宝石、玛瑙黄金之类的物事罢了……”
宝石、玛瑙,荆襄什么时候产这些玩意儿了?
……等等哈,如果他们没有记错,高皇帝定鼎之初,为了清理蒙元遗毒,严防间人探听消息,可是禁止海商随意出入内地,尤其严禁王公大臣私自与外人结交,搞什么资产转移、跨国摇摆的——所以,你这么多的“泰西宝石”又是哪里来的?
人群后站立的老头脸拉得更长了,简直已经像一个芒果;于是窥伺的众人赶紧移开了目光,生怕不留神遭到什么池鱼之殃。满场上下,大概也有站在老头旁边的那个说书人还能左顾右盼,神色自若了——大概是根本没有搞懂这是怎么回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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