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他们这不也是为了陛下好吗?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再拖拖拉拉,拒不执行,除了继续激发高皇帝的狂暴怒意之外,还能有什么用处呢?
飞玄真君恐吓无果,只能绝望看向剩下的太监——太监们全都匍匐在地,不敢仰视,只有最亲近的黄锦似乎挣扎了一下,迅速又被附近的人压住了;宫中长大的宦官从小就被洗脑,骨子里的三观就是维护皇权,以及百分之百的敬畏权势;而如今他们面对的就是皇权本权,一切力量巅峰的巅峰,那么嘤咛一声,彻底丧失反抗能力,自然也绝不是什么意外……
真君悲哀地移开目光,期盼的看向金阶下的大臣——至少读圣贤书出来的士人,应该能够侃侃谔谔,秉持风范,为了皇帝的体面拼力一争吧?
科场出来的士大夫确实比宦官们体面一点,至少他们还是在跪坐原地,没有直接趴下来淌尿;但诸位庄严郑重的士大夫们都是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没有一个人回应圣上的眼神……
唉,想想也是,这中枢要真有什么铮铮铁骨的人才,那也不能在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折腾几十年之后,还力挺到现在呀!
总之,在一片死寂诡异的气氛中,这软轿还是摇摇晃晃抬了起来,逶迤向殿后走去;真君周身发抖,匍匐轿上,仍然拼命向后张望;甚至惶恐之余,不惜大声嚎叫:
“高皇帝饶恕,高皇帝饶恕!爷爷呀,这些事不是你看的那样——”
啪!
高皇帝顺手一个比斗,真君尖声惨叫,就地三百六十度旋转,直接栽翻在床,登时脸肿如桃,再也说不出话来!
——怎么,现在还搅来搅去,拖拖拉拉,你当老子心情很好?
皇帝的哀鸣触目惊心。严嵩、徐阶等都稍稍抬起过头,但也仅与真君那高高拱起的臀部稍一接触,很快又逃也似的的移开了——爱莫能助,为之奈何?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真君还是被颤颤悠悠的拉进了后殿,纵使连连哀叫,仿佛马嘶,仿佛猪号,最终也无济于事;君臣远远相望,唯有彼此恻然而已。
唉,群臣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挣扎的真君进去了,哆嗦的太监宫人们进去了,高皇帝打了一声招呼,也兀自进去了;随后就是当啷当啷,一阵锁响,大殿殿门重重紧闭,终于将无助的真君隔绝在层层高墙以后,哀婉之叫声,亦渐渐只剩祈求的余韵。
大半的人散去,正殿一下子变得格外空旷,也格外安静;说书人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溜溜哒哒,从金阶上踱了下来;他垂头看了看仍旧跪坐的诸位大臣,诚恳出声:
“高皇帝已经走了,各位总可以起来了吧,地上还是很凉的。”
没有人动作。
杨易继续劝解:“列位诸公,跪一跪也就行了,谁知道洪武爷他看得见看不见呢?”
跪在他前头的严嵩终于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汗水淋漓、呆滞无言的老脸。
“……也不至于此吧。”杨易都有点同情了:“高皇帝修行了这么多年,总不至于还这么激进——”
话音未落,大殿之后就突然传来了一阵模糊、凄厉,高亢绝伦的尖叫!
第10章 历数
“啊!!”
杨易停了一停,颇为尴尬地望了望重重紧锁的宫门:
“……好吧,高皇帝一时上头,控制不住,也是有的。但是总该能冷静下来——”
“啊!!”
第二声模糊的尖叫,然后是啪的一声巨响,即使远隔宫苑,依旧能够听清楚那种柔韧物体划破空气时的嗖嗖响动,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鸣叫。
“这是……”杨易愣了一愣,反应了过来:“怪不得今天高皇帝是这么一身装束呢!”
是的,刚刚召唤上来的时候,高皇帝穿的就不是皇帝日常宴居的宽松衣服,而是窄袖短袍,束腿裤子,更适合剧烈运动;他腰间所紧系的腰带,也不是什么玉带犀角带,而是一条精光锃亮,质地上佳的铜头皮带——杨易原本还以为,是高皇帝在下面改了爱好,转而喜欢起运动风打扮了呢;现在看来,人家分明是摩拳擦掌,一切都预备妥当了嘛。
不过说来也是,高皇帝现在的举止,又怎么不算一种剧烈运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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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即使尽力封锁,宫内的声响仍然时有耳闻,而且每一样都非常之不妙——一开始是嗖嗖的皮带挥舞声,然后是尖利凄凉的叫声、喊声、求饶声;片刻后求饶无果,换成了哭天抢地的嚎叫——然后是一声狂怒的呵斥,嚎叫立刻变得含糊不清,似乎是被人堵上了嘴巴……
喔,事实上,这番声响还挺有规律的,并非长久持续,搅成一团;而是断断续续,每隔一个固定的时间,才会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如果算一算长短,那么这个间隔基本就是读一页账册的时间……
这么看来,高皇帝还看得很仔细么!
不过,任由宫内闹得天翻地覆,丁零当啷,哎哟叫唤,时有耳闻,外面匍匐的众位大臣,却绝没有一点动静。
实际上,他们不但僵硬跪坐,犹如木雕,甚至室内回荡的气氛,隐约都变得更为沉寂、冷淡、乃至于近乎绝望了——显然,高皇帝之所以先下重手料理飞玄真君,那绝不是因为对外姓的臣子很有什么更加慈悲的宽容;或者不如说,高皇帝料理真君时还得听一听证据,有那么一点狡辩的余地;要是料理到他们,那恐怕就……
在这种情形下,还有谁愿意搭理现在无聊之至,只能背负双手,原地逛来逛去的说书人呢?说难听点,就算真惹毛了说书人直接结果在当场,那也比落到高皇帝手上痛快百倍呀!
还好,高皇帝的效率总是异常迅速,大概是担心外面等急了戏唱不下去;说书人只在原地慢悠悠转了五圈,紧闭的宫门就再一次打开了,高皇帝面无表情,双手扶腰,一马当先,大步在前;手上锃亮的皮带,依旧在滴滴答答滑下液体;后面一堆太监则哭哭啼啼,用软凳抬出了一个用床单罩住的瘫软人形,要不是前后各露出一个肿大的头和肿大的腿,以及中间那莫名隆起的臀部,几乎还要以为他们抬着的是头猪——等到大门敞开,还有一股浓重的虎骨药酒气味扑面而来,熏得杨易连连后退。
显然,高皇帝还是有分寸的;大概是知道狂怒之下直接把人抽噶了就啥也没了,所以他的铜头皮带挥舞得嗖嗖作响,但多半只能往大腿屁股和后背招呼,主打一个体验感;为了防止真君承受不住直接昏过去,还得在铜头上泡点药酒,所谓皮带沾虎骨,边打边消毒——一边淤血,一边活血,随时还叫人预备参汤和牛乳,提气补身,舒缓筋骨;包管真君死去活来,哀嚎连天,精力四射,绝无亏损,连现场装晕都做不到。
这就是久经考验的开山祖师,在多年扒皮中积累下的宝贵经验;实践才能得出真理,明不明白?
高皇帝龙行虎步,迈至殿前,目光左右横扫,所过无不战栗。
“刚刚只查了两本内库的账簿。”他冷声道:“也可称叹为观止,也可称蔚为壮观!可惜,现在是不能再查下去了,要是再查下去,老子怕是真会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后面瘫着的飞玄真君又打了个寒战;高皇帝则停了一停,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提了一提失去皮带的裤腰——显然,他必须要保持冷静,保持克制,才能控制局势;毕竟现在不是洪武朝了,要是因循旧例,放纵自己,那恐怕剥皮的名单,要从西苑一直拉到东直门去……
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要摸清楚这些不孝的龟孙王八蛋做出的手脚,理智必须保持清醒,绝不能被情绪再左右一点——
“皇宫的事情,大致看了一点,该打该杀,日后一一料理;今天倒是不急。”高帝道:“现在再来谈内阁。你们与杨先生对谈的缘由,咱已经晓得了个大概。内阁协理政务,一切因果,总不能推脱。”
内阁群臣们齐齐冷战,默然拜了下去——这就是熟读国朝历史的高手在绝境中的理智之处了,在知道挣扎绝没有作用之后,那就根本没有必要再浪费精力;否则结局只会更加恐怖。
“先解决杨先生过问的事情。”高皇帝漠然道:“那个高凤的小王八构陷栽赃,手段下作,本该处死;但先生宽宏大量,自己说了不是大事,那也就罢了——从宽赏他五十大棍,抄了他的家,把他扔去涮马桶去。至于其余——先说京中流民,司礼监的奏折说,春日以来兵马司抓到的流民增了五六倍之多,这到底是怎么说?”
高凤哀嚎着被拖了下去,严阁老熟视无睹,只是恭敬磕头,汗水滴湿了地毯:
“回太·祖皇帝的话,京中流民,多半来自河北;河北这几年气候失调,收成不好;外加聚敛太重,劳役太多,民不堪命,故有流亡。往年臣等秘谕河南巡抚,令其设法拦截,就地收容,绝不能让流民窜至京城,惊扰圣驾;但现在,现在看来,河南怕也是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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