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官僚!


    说书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严阁老预备以此敷衍?”


    “不敢。”严阁老道:“内阁与司礼监的体制,是我大明两百年统率之根基;圣圣相因,各有兴革,岂老臣可以妄议。老朽愚钝,唯待高贤。”


    我们大明的制度就是这样啰,运行了两百年反正能跑;你要我改这种两百的屎山,那老朽肯定也只有另请高明。当然,你要是对带明制度不满意,你也可以来建设它嘛,条分缕析修补bug,推倒屎山重头再来,如此自觉自愿的冤种牛马,我们肯定也欢迎得很呐


    杨易:……


    杨易难得的有点噎住了。


    显而易见,如果要他紧追不放,现场追述历史,引用文献,再锐评一个带明行政制度之根本弊病;那肯定是做不到了;或者他本能怀疑,就是明史高手,也没有几个能够做到。但如果哑口无言,干脆暴力掀桌,直接闭麦,那又好像他是愚蠢破防,等同辩论认输,委实也有点尴尬;如此思来想去,似乎……


    眼见高人再次默然,似有踌躇;四面专注的目光,登时灼灼闪亮了起来。不但太监们崇敬注目,小鹿乱撞;就连飞玄真君都忍不住探出一个大头来,从肿胀成两倍的眼皮里,硬是挤出了一道激赏的眼神!


    哎,当此临渊履薄,天崩地裂之时,还是自己的老baby才靠得住啊!


    杨易无言少顷,终于微笑。


    “几位说得不错。”他坦率承认:“我对这些,确实不懂,也不能乱发意见。”


    严嵩、徐阶:?


    两人的眼睛不自觉的闪出了光!


    “的确,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面对这样复杂的问题,是绝不能轻佻论定的。”杨易自顾自道:“必须得有一个经验丰富、威望卓著,曾经躬身入局,亲自建设过大明制度的绝对老资历,才能真正做出客观准确的判断。”


    众人:……


    等等,这个形容——


    “所以。”杨易一锤定音:“我决定要召唤洪武皇帝现世,公正做出评判。”


    ——啊?!!!


    第8章 现世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呆呆望向了说书人。


    说实话,虽然已经亲眼目睹过说书人无数的变化神通;但什么“召唤洪武皇帝”云云,还是太离谱,太匪夷所思了,所以众人木然僵硬,一时还真没有理解这一句古怪的宣言。


    但很快,说书人就挥了挥手;一轮太阳似的光球徐徐飞出,光辉夺目,照射四方;太阳正中一个人形笑容和煦,眉秀目炬,鼻直唇长,面如满月,须髯皆如银丝可数,不甚修——


    只听扑通声响,在场一切人等,登时趴了下去!


    显然,现场大珰显要,都曾经敬谒太庙参拜祖宗,当然能认得这一张和蔼慈祥的御容;毫无疑问,这就是当今一切秩序的缔造者与创立者,世界光复者,汉文明再兴之人,千百万官僚永久且最严厉的大爹,前佛门弟子、业余皮匠、黄金下巴、千万级畅销书《大诰》作者、老背包客、大明太·祖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


    ——大明恩情课文,洪武皇帝爷爷用剃刀击落贪官人皮!


    不得不说,数值强杀还是比不上针对特攻;任说书人的神通法术奇幻奥妙,严阁老徐尚书等人都还能镇定情绪,竭尽心力,以各种手腕周旋往来,甚至一度还占了点上风;但现在呢?现在高皇帝只不过是露了个人影,这两老头居然就直接瘫倒在地,大汗淋漓、抽搐匍匐,宛如一条死猪,再也没有动静了。


    当然啦,这也是很正常的;众所周知,论天无二日,室内盘坐的飞玄真君自是当下大明唯一的太阳;但论敬天法祖,高皇帝又是大明永久的太阳;如果我们尊重科学,那么眼下室外又有一轮太阳——所谓三日凌空,一般人确实也遭不住吧?


    杨易叹了口气,微微侧身;他能明确听到,身后瘫坐在地的飞玄真君正在发出某种咯咯的古怪声响;仿佛是他的声道与喉咙都被肿成两倍的脸给堵住了,叽叽咕咕不成样子。


    如此咯咯半天之后,真君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你,你……亵渎高皇帝在天之灵,狂悖恶逆,乃至于,乃至于此——”


    唉,这听起来好像是孝子贤孙正义怒指责,对于亵渎先祖的恶行深恶痛绝,冤仇在心,所谓寝苫枕干,弗与共天下也——不过,因为语气实在微弱,所以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我可不敢搅扰高皇帝。”杨易道:“只是将现下的情形传送过去,请高皇帝自己抉择,是否同意而已。高帝陛下要是不愿意配合,我也没有任何办法啊。”


    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片刻——“自愿抉择”?你猜高帝陛下得知了现在大明的境况,他会掀棺材板么?


    没有人敢再说话了。室内陷入了新一轮的,可怕的沉默;说书人抬手招来光团,注目凝视片刻,任由这诡异的寂静发酵……然后,他慢慢露出了一个微笑。


    “说起高皇帝来,我之前倒是在茶馆里听到过一个笑话。”


    心力交瘁,毛骨悚然的众人:?


    “有一回茶馆里的贵客聚众吹牛,有人说自家下人中有高手善于长跑,半个时辰不到,就能从广渠门奔至广安门,连大气都不喘上一口。”杨易道:“同来的朋友听了大为不服,说这又算什么,我们大明长跑有的是高人;要是埋在金陵的太·祖洪武皇帝活了过来,如今朝中所有的大臣,绝对用不了一日的功夫,就能从京城跑到朝鲜去——”


    匍匐众人:……


    “其实仔细想来,这种假设倒是很有意思。”杨易自顾自道:“我真的很想做个验证……这样吧,高皇帝现世还有一阵功夫;在这段闲暇里,列位诸公可以尽情奔逃,能跑多远就跑多远;我绝不做阻拦。大家可以验证看看,最后这一轮逃杀,到底谁能够幸存。”


    ……说实话,这大概也是杨易干主播的习惯爆发了,待久了无聊了没有反应了,就总得整点活炒一炒气氛。免得大家干坐着没什么意思。所以这一句话多半也只是顺口而言罢了。


    不过,话音袅袅,犹在空旷大殿回荡;下跪众人之中,便突然有个身影鱼跃而起,折身向殿门狂奔而去——正是跪在队伍最后,全程无声无息,毫无存在感的礼部侍郎袁炜!


    ——是的,早在高凤被拖出来指认罪行,吐出当初罗织《西游记》罪名之往事时,袁炜袁侍郎的心态就已经完全爆炸了;他当然不会忘记自己勾结高凤干的好事,不会模糊自己当初使出的狠辣招数。抚今追昔,以己度人,自不敢对事态有半分妄想;等到说书人决定召唤出高皇帝的那一刻,那最后一根弦也崩断了!


    拜托,那是高皇帝诶!现在谁的底细能顶住高皇帝的细查?


    ——好吧你们不怕高皇帝你们是这个,老子是真的不敢头铁啊!


    所谓明哲保身圣人所训,喔再见了陛下小臣今日就要远航,不必为臣担忧臣有智慧与勇气的桨;喔久别了诸位牛马同僚,我走后不必时时想念我,也千万不要劳神寻找我,否则归隐了还要看到你们这张老脸,这一辈子是真的有了——


    事出突然,兔起鹘落,杨易都是微微一愣,才反应了过来;不过他也遵守诺言,只是笑了一笑,别无动作。倒是短暂惊愕之后,纱幔中突然哐当一声巨响,飞玄真君抬手砸出一个砚台,嘶声吼叫:


    “抓,抓住这个人!别让他跑喽!”


    皇帝都疼得跑不了,你小子倒是先跑了;狂悖无耻,一至于斯!如此恶逆放肆,真君岂能容忍!


    再说了,你当我们真君是傻的么?高皇帝的攻击力是一定的,承受攻击的受害者数目却是不一定的;姓袁的要是跑了,那就等于平白少一个靶子,多余的攻击,就只有平摊在剩下每一个跑不了的可怜虫身上——这其中的差值,你当我们真君不会算吗?跑了一个,不就等于害了所有人么?


    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啊?!


    刹那之间,对于逃兵推卸责任的愤怒,简直已经超出肿胀头部的痛楚,飞玄真君不管不顾,尖声咆哮:


    “欺天了!!拿住这个忘八狗贼,拿住这个杂种狗贼!”


    咆哮声中,立刻就有潜伏的高手自两面跃出,飞扑向仓皇失措的袁侍郎——一个踹腿,防止逃跑;一个扇脸,防止求饶;嘎嘣两声,分筋错骨——还好,袁侍郎并没有说书人的神通;所以在一声凄厉惨叫之后,很快被四手按倒,翻滚在地;抽出腰带,就地捆成了死猪——顺便又挨了几计沉痛的黑脚,全当替皇帝泄愤。


    袁侍郎叫喊连天,痛得好似杀猪;但任由天翻地覆,前方的内阁大臣仍旧就地跪坐,一动不动,没有向后方的同僚投去一点眼神;显然,在场一切人等,无不痛恨此等叛徒行为,所以旁观之时,唯有暗自解气而已。


    哼,想逃?


    袁侍郎惨叫了一回,又呜呜止住了;似乎是被侍卫脱下袜子直接塞住嘴,只能原地打滚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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