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迪思忖了番,看了看门口的方向:“我们真的要在这里讨论这些吗?”她道:“半年之后再讨论或许也不迟。”
李斯恒一言不发地拿起了桌上的餐刀,切了下餐盘里的一片菜叶,菜叶断开来了,但似乎也耗了他很大的力气。
那是把银质刀具,对一个病人来说或许有些太沉了。李星迪起身,拿过那餐刀,帮他切菜,说着:“你需要帮助,我也需要帮助,我需要你给格拉多一些时间。”
她继续道:“你现在可是个家喻户晓的大人物,谁不认识李斯恒?这也需要一些时间去改变……”
李斯恒沉默着瞥了眼那餐刀,从她手里抓过餐刀,一刀划向了自己的脸。
李星迪往后退了好几步,靠墙站住了。李斯恒又往脸上划了一刀。
李星迪为难地说:“可以了,我已经了解你想要改头换面的决心了。”
李斯恒低下了头,血从他的脸上砸到他的手背上、被子上。他抓着床单,说:“真讽刺……我也才了解我的决心,我的心……我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时候,医生恰好过来,紧接着,洛林就出现了。
李星迪只能很无奈地表示:“这难道不是你们故事的一部分吗?他被野熊袭击,弄伤了脸,熊比人的体型大那么多,这也是很正常的,我们的国王比我们考虑得更周全。”
三天后,她和李斯恒一起坐上了飞回格拉的班机。
李斯恒确实给了格拉半年的时间。
他打算在今晚离开仙蒂拉。
想到这里,李星迪把藏在修女袍里的信封放在了忏悔室的小桌板上,说道:“出生证明,身份证件,护照都用你自己改的新名字准备好了。”
李斯恒的声音从隔板后传来,他道:“也是你帮他准备的这些吧?“
李星迪瞥着那昏暗的隔间,道:“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和你说过很多次了。
“他打电话给我,让我帮忙掩盖你们的行踪,帮忙圆一个谎,我答应了,去了N联盟,到了你身边,你那时候还在昏迷,我没有见到他,而且我真的对你们之间的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这半年来,我问过你一句吗?
“我也是在报纸上看到他上了国际刑庭,知道他被执行了枪决。”她的口吻一重:“如果我无聊到无以复加,我会找一个推销员聊天,如果我想要被感动,我就会去读经书,如果我想要相信爱情的存在,那我就去看电视,看电影,如果我想要满足猎奇心理,探秘情节,我就去读侦探小说。”
李斯恒静了会儿,说:“我看不透你。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很多人我都能一下就看出来他们想要什么,你为什么要答应他帮他这个忙,你接下来到底是什么打算?格拉已经按照你的意思,没有王室了……”
李星迪表现得很诧异:“我以为你意志坚决,打定主意放弃奋斗至今获得的所有荣耀成就,名望权力,今晚就离开仙蒂拉。”
李斯恒说:“不要误会,我只是……有些迷茫……很多事情都没有答案,这让我心里很没底,好像我在做的事情也可能不会有答案……”
他轻声地,反复地道歉。
他又问道:“你真的没有在N联盟见到他吗?”他道:“神职人员是不能说谎的,对吧?”他追问着:“你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吗?他没有死……Omega会听他的Alpha的……”
李星迪不悦地打断了他:“神职人员可以在说谎后向天主忏悔,你确定你还要继续追问我吗?”
李斯恒干笑了一声,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从小就很讨厌忏悔室。”他道:“我不止一次见证神父的谎言,好像忏悔之后,谎言就不曾存在过,他们就赎清了谎言带来的罪孽,他们就心安理得了。”
他瓮声瓮气地说道:“修女……我能忏悔吗?”
他似乎用手掩住了脸。
李星迪看了看手表,说:“天主在聆听着。”
李斯恒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要忏悔我的罪……
他紧握起双手:“我爱上了一个人,一个很完美的人,远超我的能力的人,我想接近他,我想拥有他,可是越接近他,就越让我觉得我配不上他。
“于是……我对他做了很多残忍的事情,让他选择了我,让我们好像变成了很般配的一对……这是我的罪……
“我的罪惩罚了我……
“我一度很开心,但很快,当我拥有他时,我只觉得害怕,胆战心惊,因为在我的内心深处,我知道,他不是因为爱我而选择了我,他永远不可能选择我,永远不会爱上我。
“这种恐惧与日俱增,于是,我尝试离开他,尝试不去想他,去过另外一种生活,一种没有他,也算得上无可挑剔的,很好的生活。
“可是,我在这种生活里还是很害怕,害怕我就此再也见不到他,害怕我将永远地失去他,永远地失去我爱的这个人。我甚至都不需要他也爱我了,但是我又会忍不住去向,为什么他不爱我呢,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爱我呢?我多希望他能爱我……
“我没有别的梦想,别的诉求,我只是想要我爱的人,我需要的人,也爱我,也需要我……这是很难成就的一件事吗?
“再难成就的事我都做到了,您知道吗,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一个荣誉孤儿院里长大的最低级的Alpha,竟然成了一个国家的国王,我被很多人爱着,需要着,可是我只想要他的爱。
“这也是我的罪……
“我要怎么赎罪才能摆脱那种恐惧……贪婪,日日夜夜折磨我的痴心妄想?”
李星迪又看了看手表,拿腔拿调地说道:“我的孩子,你的罪名不是以不完美之躯爱上了一个完美的人,无法停止去渴望他的爱意,而是过于沉迷爱这件事了,这让你的视野模糊,无法看清真相,自缚于恐惧的囚笼之中。”
“什么是真相?”李斯恒问道。
“爱之一词的起源是天主,他是神的词汇,爱之一词并没有经由天主教导给人类的父亲和母亲,因为只有神能理解这词的真相,不懂一个词的真相就使用这个词语是天国的禁忌。
“其真相就是天主之爱。
“这是爱之唯一真相。
“人类的父亲和母亲被天主从乐园驱赶之后,在无尽的羞耻和无尽的悔恨中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来抵抗这些负面的情绪,他们发现了‘爱’,他们发现,在反复使用这个禁语的时候能让他们感受到在乐园中才能感受到的平静,安宁,祥和和快乐,能消减他们的羞耻感,负罪感。
“于是,他们开始爱天主,开始爱自己,开始爱对方,爱成为了他们的遮羞布,成为了用来抵抗消极的力量。
“这是爱之悲剧,它被错误地使用了。
“被错误使用的词语必将带来毁灭性的结果。
“这是人类的悲剧。
“天主之爱在人间变得自私,贪婪,极端,恐惧,不安……甚至带来杀戮。”
李斯恒问道:“你的意思是……我……错误地爱了他,是吗?
“那我该如何正确地表达我的爱意……不,我的歉意……我真的很爱他,我可以为他……”
李星迪道:“我的孩子,天主从不说‘为了’,天主之圣言降世为人,以其血,以其身饲人。”
李斯恒还是很迷惑:“我到底该怎么做……可以给我指一条明路吗?”
李星迪敲了下隔板,道:“抱歉,这位信徒,就在刚才,我已经不是神职人员了,你得再找别的修女或者神父寻找答案了,或者你就自己去找答案,你的一辈子还很长。我下班了,再见。”
接着,李斯恒听到隔壁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调整了下特制的盖住半边脸孔的面罩,戴上兜帽,走出了忏悔室,钻进了隔壁的单间,拿走了放在桌上的一个信封。
信封里除了一些证件之外,还有一串挂着一枚小巧的木头十字架的项链。李斯恒笑了下,走出了修道院的主教堂。
他在外头看到了柯蒂·冈萨雷斯,他就站在一辆黑车边,应该是在等候李星迪。
今天是她离开圣思修道院的日子,明天她将前往文化部赴任。
他确实看不透她。他原以为李星迪想要王位,但她却希望借他之手废除王室,他就推测她看不上一个吉祥物手上能操纵的权力,意欲参政,但她主动请缨去的却是文化部,想做的只是一个类似翻译的事儿。
要是凌存真在的话,或许能想明白她的意图。
想到凌存真,李斯恒心里一急,抓紧了衣领,最后看了一眼修道院那古朴的主教堂。
这是典型的西庭修道院审美,不会过分夸张,只讲究气派宏伟,浮华精美,而是在不被人关注的细节上下足了功夫,从石头门廊上的精致植物花纹,到教堂门口的公告板的雕花细脚都透露出一股细润的美丽。
它宛如一位资质平庸,却有着优雅派头的贵族淑女,静待着人们发现她独到的美丽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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