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庸人之罪_ranana > 第115页
    市内的店铺反而不及村镇里的繁忙。杂货店的玻璃门上张贴着大大的“供应有限!有序排队!”的告示,贴着调整过的营业时间,它们下午一点就关门了。


    典当铺还开着灯,门窗前焊上了铁栅栏,里头没有人,只有一台电视机在无声地播放着典当黄金珠宝,现金支付,立即结算的广告。


    这光景恍惚间把凌存真带回了他从玛莲娜王后医院逃出来的时候。


    他还没问过萨沙那松脱的手铐,乔装的衣服,和运送床单的车子是不是都是他的安排。


    他还没来得及感谢萨沙一直将他视作朋友,尤其是现在回想起他们白天的对话,他在萨沙眼里似乎还是从前的那个凌存真。这个身居高位的Alpha军官看着他时,和他说话时没有丝毫贬低他,看轻他的意思。萨沙的立场也似乎一直都没有改变。他的心里有格拉。身陷与西庭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怀特家族的他,仍想彻底切断格拉和西庭之间的联系。


    他也有个给与格拉自主的梦想。


    李天乘的疯狂让他看到了机会。


    凌存真感觉得出来,在拯救格拉这件事上,他和萨沙志同道合,是可以互相帮助的。


    多一个盟友、帮手,尤其还是萨沙这样的盟友和帮手,绝对是件大好事,可凌存真的心情却很沉重,很复杂。


    圣思综合学校既是西庭人建起来的学校,奉行西庭的教育制度,在格拉传播所谓的来自本洲的文明,可它也是他和萨沙,还有李天乘的母校。他在那里度过了他的整个少年时代。他并不惋惜这个象征符号的坍塌,他也知道往事不堪追忆,没有人能逃脱物是人非的魔咒。


    但正是在那里上过的每一堂课,读过的每一本书,结交到的每一个人,构成了现在的他。和分化性别究竟是Alpha还是Omega都无关的他。


    在学校里,所有人都上着同样的课程,拥有了认识世界的钥匙。


    圣思的残缺好像也让他缺了一块,他好像又失去了一部分的自己,好像内里又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死去了。


    学校可以重建,格拉有朝一日也一定能凤凰涅槃,可他却感觉不到改头换面,焕然新生的力量,他只感觉自己在持续地死去。


    他的车越开越慢了,竟比李斯恒的自行车还要慢了。


    在一条僻静的马路上,凌存真停了车,下了车,在马路上走了起来。他迫切地需要一些新鲜空气。


    骑行在他前面的李斯恒早就注意到凌存真在跟着他了,他知道他心里一定不好受,他很想去关心关心他,转念想到反正两人一定会在地下室碰面,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也不知道哪里有哪双眼睛在盯着他们,他最好还是和他保持距离。他也就没有任何动作。


    然而,凌存真的车开得实在太慢了,他还停了车,下了车。


    他的状态好像比白天更糟了。


    他的状态一直不好,除了昨晚,他笑得那样开心,他从没看到他那么开心过,笑起来就停不下来了。他有多久没这样开心过了呢?


    可今天看到他时,他又是那么得不开心。


    李斯恒也停了车。


    碍于两人这会儿正在马路上,正派和善的教育部长不应该主动接近阴暗狠戾的皇帝的鹰犬。李斯恒就只好隔着一条马路,在对街推着自行车走着,他不敢盯着凌存真看太久,只是偷偷地打量,默默地寻找着靠近他的契机。


    凌存真也没有用正眼打量他,也只是默默地走着。他点了烟,但好像没有在抽。


    李斯恒看不太清。


    两人就这样隔着双车道的马路,隔着一片暗黄的路灯光,像两条平行的射线一样,往同一个方向延伸去。


    不知不觉就来到一个十字路口了。


    按照李斯恒惯常的回家路线,他应该往右转,车头已经转向了右边,脚下正犹豫时,两个巡逻兵从近旁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里走了出来。他们看到他,朝他脱帽致敬。


    李斯恒回以微笑,往右走去。


    眼角的余光里不见凌存真跟上来。他们还是背道而驰了。


    李斯恒忽然想起了李天乘把凌存真从医院带走的那天。他们在医院的电梯里偶遇,他骑车送李星迪回修道院,李天乘带凌存真去兹堡,自行车和轿车在一个十字路口一个向左转,一个向右转。


    凌存真离他越来越远。


    李斯恒停下了脚步,四下再不见其他人了,周围只有挂着“出租”“出售”招牌的西庭遗风的老房子。这里是梨树街,曾经遍布整条街的艺术家设计室,画室,个人工作室近半人去楼空。


    李斯恒捡起了路边的一块石头揣进口袋,转过身,跨上自行车,去找凌存真。


    凌存真确实和他走了相反的方向,他走在一排黑黢黢的梨树下。


    黑黢黢的树在路灯下伸展着黑黢黢的树枝,有一棵梨树开了花了。这才十一月,它就迫不及待地开了花。


    它在想些什么呢?


    凌存真停在了那棵树下,好像也困惑了。一阵风吹过来,雪白的花瓣飘飘洒洒。


    这是李斯恒一度很惋惜,在一月时错过了的落雪一样的景色。


    雪一样的花瓣落在了凌存真的肩头。


    李斯恒握紧刹车,停在了凌存真边上。凌存真看着他,眼里闪过责备。他的眼里毫无光彩。


    他最珍视的宝石黯淡了。


    李斯恒从口袋里抓出那块石头,塞进了凌存真的手里,照着自己的脑袋就是一下。


    他觉得痛,不过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皮肉上的疼痛,眉头都没皱一下,看着凌存真,嘀咕着:“情报秘书处做事……”


    凌存真仍旧只是带着少许责备,木讷地望着他,抬着胳膊,握着那石头,手指碰到了他的额头,像是在叹息似的吐出了几个字:“街上没人……”


    “谁知道呢……”


    凌存真把石头揣进了自己的口袋,说:“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李斯恒看了看后座:“是你下手太狠了。”他说,“你上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今天就不去教堂了吧。”凌存真摸出烟盒说。


    李斯恒擦了下淌过眼睛的血,抢走了他的烟,藏进了外套内侧口袋,又说了一遍:“上来。”


    凌存真眨了眨眼睛,头一低,一叹,坐到了他的自行车后座上。李斯恒骑车,他们来到了“植物学家俱乐部”。


    格拉历史上的第一间俱乐部也已经荒废了。


    这是来自皇帝的直接命令,凌存真亲自带人扫荡了这里,他在俱乐部的储藏室里搜出了一块铜质的“西庭植物学家俱乐部”的招牌。俱乐部会长林屿以“叛国罪”,“间 谍罪”被问责,俱乐部就此解散。


    俱乐部的正门,后门,侧门都被贴上了封条。


    自行车停在俱乐部门前时,凌存真问了李斯恒一声:“来这里干什么?”


    李斯恒说:“我能想到的最近的,能让我们两个人说会儿话的地方就只有这里了。”


    凌存真抬起手摁住那封条,作势要撕,对李斯恒道:“有什么话可以等在地下室碰头了再说。”


    “我等不及了。“李斯恒把自行车停在一旁,靠近了凌存真就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是怕你知道之后……”


    凌存真用眼神示意他噤声,撕下了封条,推着李斯恒进了俱乐部,关上了门就道:“我知道,你不用解释了,就算我知道了也什么都没办法改变,今天是我太冲动了,是我该和你道歉才是。”


    他透过门边的一道玻璃装饰往外张望了番后,靠在了门后,低下头说:“是我还不够坚强,太软弱,太脆弱了,”他抬起头对李斯恒笑了笑,“谁叫我生来就是一个Omega呢……有时候一些牺牲是必须的,你的提议我觉得很好,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保存好证据。”


    李斯恒说:“这不是软弱。”他用力地皱起眉头,“我也不觉得这和一个人生来是不是Omega有什么关系,这是你之所以是凌存真的原因,这是你和其他的Alpha,其他的Omega都不一样的地方……”


    凌存真侧过脸,将手背在身后,还靠着门,道:“不说这些了吧,事情都过去了,我们得抓紧时间,留给格拉的时间或许不多了,或许只有三个月了……”他看了看李斯恒,“关于这个时限你有什么头绪吗?西庭给出的格拉宣布停战的最后时间?还是和教廷,或者N联盟有关?Y国要参与施压了吗?”


    李斯恒听这一长串问题听得头痛,捂住了额头,说:“没有头绪。”


    凌存真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血,道:“我今天见到莱万了,”他说,“他应该能帮到我们。”


    他还道:“对了,还有萨沙,我想安排你们见一面,至于李星迪那边,我还拿捏不准她的想法,但是她一定不会挡我们的路,这对她来说没有好处,她应该能感觉得出来。”


    李斯恒的头更痛了,他一点都不想听凌存真和他说这些,他是看他状态太差,放心不下,才冒着被人撞破关系的危险主动来找他的,可他却一点都不领情,也一点没把他冒的风险当回事似的,只是惦记着格拉,一个劲地聊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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