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存真不假思索:“每次去都要让人忏悔,我想不出我做了什么需要忏悔的事。”
终于摸索着穿过了葡萄园了,李斯恒大着胆子在前面带路,到了一条长廊下,他回头看了看凌存真,小声问他:“那你进了忏悔室怎么办?编故事?”
凌存真说:“没有,我就不说话。”他咕哝着:“有个神父就和我妈说我脾气古怪。”
李斯恒就说:“有些神父就是这样,就喜欢在小孩子面前展示自己的权威,尤其你还是公爵的孩子。”
走完这条长廊了,眼前是另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这院子比葡萄园大多了,边上就是那条著名的“玫瑰长廊”。
这是一条顶部由特制的粉色玻璃拼接而成的走廊,连接着大教堂里最神圣的“天主房”和主教堂。
日出、日落时,多变的日光会透过那粉色的玻璃在地上投下粉玫瑰般的光。
这里曾是举世闻名的宗教景点,每天来此参观的国内外游客络绎不绝。如今,这条玻璃顶的长廊被几条绳索围了起来,绳子上挂着“维修危险,请勿靠近”的警示牌。如今,外国游客依然能申请旅游签证,进入格拉,只是他们需要面对全天候的跟踪和监视。
凌存真在那警示牌前停了下,李斯恒本想要直接带他去主教堂的,感觉到他的停顿后,转身看了看他,猫着身子,钻进了“玫瑰长廊”,冲凌存真招了招手,凌存真也跟着钻了进来。
那块警示牌挂了得有七个月了,可“玫瑰长廊”既没有开始维修,也不见任何需要维修的迹象。
它在月光下,在平整的米白石板道上落下了一片粉红色的光。
它在凌存真的脸上抹上了一道粉色的影子。好像一片硕大的玫瑰花瓣落在了他的脸上,他的脸那样小,人又很轻,完全无法承受这玫瑰花瓣的重压似的,将头微微垂低了。
李斯恒从长廊外摸了块石头,把凌存真拽到身后去,将石头朝远处,靠近主教堂的玻璃顶扔了出去,一大块粉玻璃砸在了地上,摔得粉碎,凌存真一惊,拉着李斯恒就跑进了“天主房”。门没锁,两人站在门后,都抵住了门。
外头立即喧闹了起来:
“谁啊??”
“天哪,谁干的?“
“要不要报警?我们也……也在被袭击的名单上吗?上帝保佑!”
“不会跑远的。”
“要去告诉大主教吗?”
一个人的声音高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你想做什么,这里是上帝为人类兴建的避难所,你不应该冒犯!”
不知怎么,李斯恒很想笑,凌存真冲他一瞪眼,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外头的议论声渐渐轻了下去,被吵醒的教士们大约分散开来去寻找可疑人物去了。
没有脚步声往“天主房”这里靠近。
这是大教堂里只有该国的大主教或是一国之首才能进入的房间,也是教皇访问仙蒂拉时会下榻的地方。平时普通的教士们是禁止踏入此地的,又为了规训教士,提高他们对诱惑的免疫力,这门平时就不会上锁。
这是宗教和政权会晤融合之地,只要不怕惩罚,谁都可以进入。
这也是凌存真的失败之地。
外头更静了。凌存真无法理解地打量着李斯恒:“你干吗呢?要是被人看到我们两个在一起就糟了!”
李斯恒长舒出一口气,对上凌存真的视线:“我没告诉过你吗,我也不喜欢教堂。”
他还是笑了出来,有种恶作剧得逞般的雀跃:“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砸教堂?”
“砸掉这条走廊。”他揽住了凌存真的肩膀,收敛了笑意,轻轻吻他的头发,轻轻说:“不是你的错……”
凌存真的脑袋一沉,声音跟着发沉:“在这里发生的事情或许不是……上帝之花的出现……也不是吗?”
李斯恒将他完全搂在了怀里:“当然不是,那东西既不是你发明出来的,也不是你生产出来的,更不是你批准生产,批准制作出来的。”
凌存真一只手抓住了李斯恒箍在他身前的胳膊,把脸埋进了他的臂弯里:“我想忏悔。”
李斯恒又亲了亲他的头发,他感觉到他在发抖,在摇晃,摇摇欲坠。他收紧了拥抱:“追根溯源的话,那也是奥欧拉的错。”
凌存真用力吸了一口气,依靠着他无声地站了好一会儿,忽而问他:“你觉得那个主动联系前线成员的西庭人是怎么回事?”
李斯恒揉乱了他的头发,咬了他的耳朵一口,生气地说:“那你还是和我忏悔吧!工作狂!“
他生气地问:“我们就不能聊点别的吗?”
凌存真别扭地拧过身子,又捂住了他的嘴,指了指外头。李斯恒安静了,有脚步声往“天主房”过来了,应该只有一个人。
李斯恒指了指侧室的方向,那扇三月时被踹倒的房门到现在也还没重新安装起来。
他们就进入了侧室,李斯恒蹑手蹑脚将侧室的正门打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看,一个提着一盏煤油灯的教士正站在天主房门前,哆哆嗦嗦地捏着脖子上挂着的十字架项链,磕磕绊绊地说道:“这……这里是教堂的禁区,如果有人在里面的话,我劝你最好自己出来……不然……不然我会……”
凌存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本书,丢进了天主房。那站在门口的教士立即用力去推门,挤进了天主房:“谁?!”
李斯恒和凌存真趁机钻出侧室的正门,溜之大吉。
还是李斯恒带路,一路东躲西藏,带着凌存真进了大教堂的厨房。凌存真这时问他:“你为什么也不喜欢教堂?”
李斯恒指了周围一圈,从一只木头箱子里抓出了一瓶红酒,找到开瓶器,开了酒,仰头灌下一口,道:“因为教堂的厨房总是发出很诱人的香味,但是我一进去就会被打出来。”
他把酒瓶递给凌存真,凌存真也喝了一口酒,问道:“你常来大教堂,对这里这么熟?”
“所有教堂都差不多。”
“和修道院也差不多?”
“那有些差别,修道院的厨房没这么大。“
凌存真喝着酒笑了,李斯恒又说:“比教育部的食堂还大。”
桌上到处都是吃的,李斯恒拿起一只苹果闻了闻,这是他在仙蒂拉最高级的超市里也难闻到的浓郁苹果香气。
他在衣服上擦了擦苹果,咬了一大口。凌存真拍了拍他,往他手里塞了一把杏仁。李斯恒吃着苹果,说:“我们荣誉孤儿院边上的教堂每个星期三都会吃烤鸡,他们就两个教士,两个人吃一整只烤鸡,还有蛋糕,还有黄油面包……”
凌存真一瞥冰箱,说着:“为什么是周三?”
他去打开了冰箱门,转身朝李斯恒招了招手,笑得很开心。
李斯恒两三口吃完了那颗苹果,扔掉了苹果核,往凌存真那儿走去,道:“我们那里有个圣人,圣彼得,他在一个周三复活了一个死人,每一只死在周三的鸡,都可能复活。”
凌存真差点没把嘴里的酒喷出来,一把拽过李斯恒,还在笑,指着冰箱,和他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把冰箱里的半只烤鸡拿了出来。
李斯恒扯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鸡肉已经冷了,肉质变得很干,他配了一口红酒才勉强咽下,随即就把鸡腿丢开了,道:“好难吃。“
凌存真靠在桌边喝酒,瞅着他说:“因为你吃过更好吃的东西了。”
李斯恒擦了下他嘴边的红酒,说:“不是,因为不是热的,不是新鲜出炉的。”
凌存真就看着他笑,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李斯恒凑近亲了他一下,拿走了他手里的酒瓶,把他抱到了桌上,还要再亲他,却不小心碰倒了酒瓶,酒精的气味迅速蔓延,酒瓶咕噜咕噜往桌边滚去。凌存真眼疾手快,抓起那酒瓶,跳下了桌,从另一扇门跑了出去。
李斯恒拿了块抹布擦了下桌子,跟着出去,他追上了凌存真,拉着他进了主教堂。
透过几面彩色玻璃窗,隐约能看到外头一些飘忽不定的火光,隐约能听到人们在互相询问:“看到什么人了吗?”
“找到了吗?”
李斯恒东张西望,凌存真也是环顾四面,最终,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忏悔室上。两人几乎同时往神父用的小间走了进去。室内太小了,人挤着人,根本坐不下来。凌存真拍了李斯恒一下,数落似的瞪他,李斯恒也冲他挑眉,使眼色,用胳膊肘拱他。两人就这么互相推搡着硬坐在了一块儿,都笑了出来。
凌存真笑得没法停下来了,李斯恒也是,他们这么一笑开来,嘴里的酒味直往外喷,酒瓶又还敞开着,瞬间狭窄的室内酒气熏天。李斯恒就拿出了刚才那块抹布去堵瓶口。
凌存真拦了下:“你把瓶子堵上了还怎么喝?”
李斯恒挡开他,说:“不喝这个了,不好喝。”他亲了下凌存真,“我喝过更好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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