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除夕,我负责带着妹妹,她很腼腆,不爱说话,见了人就躲在我后面,总是一惊一乍、不知道在害怕什么。晚上她要我陪她睡觉,我才发现她胳膊腿上到处是伤,是我那小姨和姨夫见她天生痴傻、言语缓慢,就鞭打责罚,逼她认字背诗。”


    “她竟然是天生痴傻,可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在那个地方,她没有任何未来。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我。我向她许诺,说有朝一日我会在京城立足,届时,我会把她接过来。”


    “她那夜很兴奋,缠着我不肯睡觉,一遍又一遍地问我——”


    “姐姐,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京城呀。”


    “姐姐,京城在哪里呀。”


    苏谦讲到这里,二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那时京城里正值严冬,屋外是一片纷飞的白雪,有个半大孩子正在雪地里不知疲倦练习射箭,反反复复地射出、捡回箭矢,在雪地上踩化了一条小路。她那么认真刻苦,叫人不忍责备。可是她好幸运,天性不爱读书,她做翰林学士的姐姐就找来薛鸣教她骑射,还请苏谦教她辞赋文章,不为应试科考,但要胸中有点文墨,来日修心立身、独当一面,不易为外物所扰。


    苏谦平生教过两个人,后来一个是天枢阁阁主,撬得动江山社稷;一个五岁夭亡,再无消息。


    同一条路,有些人历经艰难终于走成了;可若有些人拼尽全力也没有走出去,又将付与谁说。


    付与谁说。


    在远离京城的地方,她成为了一个新的人,没有一个天生残缺的妹妹,没有文盲且固执暴虐的父母兄弟。


    后来薛鸣也来到这片土地,余生漫漫,填实了光阴里每个来不及思考的缝隙。


    原来她没能兑现过一次,便不敢再轻易承诺了。原来她讲起那段往日心事,竟是那样的意思。成为彼此生命里的过客,竟还算她的偏宠。


    霞光稀落的山林间,薛鸣沉稳无言地向前走着。


    她身上的驻兵铠甲被磨得雪亮,经年风霜刮出了棱角,在阳光照射下硬得逼人。


    曹康联想到,人们常说,拿起剑的文人是最可怕的,譬如叶青玄在城楼下的那一剑。后来人们议论纷纷,那是对帝王的抱复、对乱政的控诉,还是某些流言片语中的“追随而去”?


    曹康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尽管那些敬酒者会笑谈往昔,称她是叶青玄是好友。她实在不敢当,早春的一枝花只存在于吟游唱和的诗句里,她做为初入官场的新人其实没有时间做风雅事。


    故人已逝,只留下她们去等待那个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的未知。


    想到这里曹康不禁停下脚步,望着薛鸣的影子,一个迟钝不知多少年的问题在嗓子里呼之欲出。可她终究也没问。


    在薛鸣的这场等待里,她要用整个余生去验证当初苏谦或许无心叩问的“你很幼稚”或“你敢么”。那两条交叉线,短暂的交集后各往对方的来处和自己的终点。她知道苏谦绝不回头、有时冷血,永远不可能回到全州的山间小院,煮茶养花、与老友叙旧。有些时候,能忍旁人所不能,方成大事。此间事未了,外人谁堪评说?此间事已了,后人怎知实情?


    江水滚滚,无穷无极。


    山崖之外,阳光好生明媚。


    她们沿着山脊,走了许久,前方出现了要找的墓碑。那碑很不显眼,但因为不久前才来扫过,曹康很容易便在树丛间发现了它。那是一块无名的石碑,里面也许埋着苏谦夭折的小妹妹。


    她们站在无名碑前,各自沉默一会儿。


    听说苏谦的骨灰被撒入江水之中,没有下葬,更没有魂归故里。


    薛鸣问:你们怎么没把她放在这儿呢?


    曹康想了又想:也许是她不愿意吧。


    江上大风,骨灰翻入江水中,流向大江南北,汇入万古江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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