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玄问:“那你是何时回归讨逆军的?”


    武净沉默了一瞬,沉吟道:“中睦十一年,何舜被三路叛军合力围困在均州北部山区, 弹尽粮绝,冬季大雪封山, 将有一场恶战。”


    叶青玄脸上的表情一僵。


    是啊,中睦十一年的那场大雪,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她们在部署决战时, 交给了我一支我能亲自统帅的军队,就让我走了。”


    后来武净一直都没有想明白,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叛逃,她总有一天要回去的。为什么这些人还要像朋友一样待她?为什么不杀了她泄愤,她们不是敌人吗?为什么不把她五花大绑,挂在战旗上向武光挑衅?难道是希望感化她吗?


    可惜,她从小就是一个冷漠的人。这个策略可不会奏效。


    如果有机会, 她真的很想问问何舜或谢遥到底是怎么想的,但她们都没有活下来。


    武净从小就明白, 战场上瞬息万变,死生无常。


    所以, 不要有眷恋, 不要有牵挂。


    “谢遥是被父皇杀死了, 为了报昔日栽赃祖父的仇恨。当时何舜安排谢遥守卫业州, 而非直面前线, 父皇不知从何处知晓了这番调度,故意安排伏兵在路上埋伏。”


    “何舜在混战中惨死,连尸首都找不到了。原本结成联盟的三路叛军自相残杀,就在那时候,温颂声来了。他带来了朝堂的讯息和榆州大将言明卓,他的加入扭转了战局。父皇最终胜利了。”


    “混战之后,霍衍加入了讨逆军。我才知道当年送她出京城的人就是温颂声,而且他们这些年来一直有书信往来,就在大战前夕,温颂声还曾写信告知霍衍,他要带着应援兵马赶往均州。”


    “所以,自从元宵宴上的意外后,我一直在想,温柏寒素来不曾参与朝堂纷争,他为什么动手?”


    叶青玄反问:“你怀疑是因为他母亲谢遥......?”


    “不知道。”武净干脆道,“虽然当年是父皇亲手杀了谢遥,这一点确凿无疑,但我分明记得何舜命她南下护卫业州,父皇何以知晓谢遥的行踪?”


    “这几年来,她的生前事鲜有人提及,是因为要顾及温颂声的面子。我想真相并不重要,也永远不会有人告诉我真相。”


    武净笑了笑,好整以暇地盘踞在座榻一角。“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全都告诉你了。叶大人,我有一事想托于你。”


    叶青玄顿时一震,坐直了道:“殿下请讲?”


    “我方才已经说过,自从我回来以后,父皇不肯再信任我。我亦无意困在这座四方城中,我有一事,想请叶大人助我。”


    叶青玄灵机一动,大胆猜道:“你该不会是想重回边疆、领兵作战?”


    “正是。”武净十分满意地眯笑笑道,“但是父皇不会轻易地把兵权交予我。你放心,我不会拿这事为难你。我自己会去处理,但我需要在前朝有一个必要时能互相照看的人。”


    “臣知道了。”叶青玄微微颔首。她已经数不清自己捡过多少根橄榄枝了,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算是哪边的人。


    “敢问殿下,”叶青玄小心翼翼地措辞,“如何看待霍衍与白秀吟二人?”


    她还记得昨夜武净对这两个明显站在一边的人态度截然不同,若说与霍衍有旧、一时难解,那白秀吟又是怎么一回事?


    武净的回答很有意思。“霍衍心口不一,白秀吟作茧自缚。我最讨厌心口不一的人。”


    叶青玄点头记下。


    *


    当叶青玄离开宫城的时候,正是第二日的上午。日光不烈,洒在冬夜枯寂的大地上,白茫茫的一片。不远处的墙边有一人伫立着,应是正在等她,看见她出来后,遥遥地招手示意。是谭衡。


    自元宵宴之变,二人还没见过,谭衡作为方循的门下弟子,那夜是跟着一起去了正殿,也就是说他应该看到了温柏寒行刺的全过程,也理应比她更先一步知道温颂声的情况。


    果然,谭衡疾步而来,无复平日悠闲从容之态,焦虑地道:“允和!这两天都闹开锅了,你从长公主那里过来时,可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叶青玄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去见了长公主?”


    武净平时的存在感很低,元宵宴也没怎么露面,谭衡怎会有此一问?


    谭衡边走边说:“哎呀早都传遍了,长公主对你厚爱有加,赏赐了饭食新衣,真不愧是你!走到哪都受人欢迎!你看看!”


    他边说边指着叶青玄刚换新的锦袍,一身红紫,金鹤祥云,高调华贵不像她本人的审美,确是武净刚刚赏赐给她的。叶青玄忽而心有所感,回望向宫城高耸的大门,见两边的城楼上似有一到白衣人影,在静静观望着她。


    叶青玄在元思殿里借宿了一夜,转眼间消息就传遍了满城。


    她又想起了武净叮嘱的那句:“能一眼看出不对劲的都是小啰啰,是为掩藏后面的人。是很可怜。”


    武净的语气有点高傲,叶青玄处听总觉得不舒服。现在一想来,简直太有道理。


    她收回了目光,不再去想城楼上的白秀吟,转而仔细去听谭衡的喋喋不休,忍不住打断道:“你慢点说,我没跟上。”


    谭衡重新组织了一遍:“今早陛下降旨,赐死温柏寒,温太师除去官籍贬为庶民,幽禁家中再听发落。来宣旨的人是张秋凛张大人,她消失了一天一夜,然后就带着旨意突然出现。许多温氏门生指控她背叛恩师、为谋前程假公济私,现在一群人在温府门前骂起来了......!”


    *


    叶青玄赶到温府的时候,并没有遇上想象中的热闹场面,反而门厅一片萧索,大门紧闭着。家仆探身见了二人,便引叶青玄直入内室,穿过小院回廊。


    半亮的天光斜照,见园内冬景一片凄凉,池中水枯,枝头花残,满地的落梅似雪纷纷。


    叶青玄蓦地想起了几年前在这处园中,载酒醉游、笙歌曼舞的岁月。转眼间,犹似幻梦一场。


    她被引向了水榭书阁旁一处僻静的屋舍,这里的门窗闭着,树丛幽静,应是夏日避暑清凉之处。但是在这凛凛冬日,踏足其中,顿觉神清骨冷。


    刚推开一条门缝,忽听得里面传出一阵急促的争吵声。张秋凛坐在正对窗户的圈椅上,面色一片赤红,却低头攥着桌缘拼命隐忍。方循在另一边来回踱步,全然没有注意到叶青玄推门。


    张秋凛低声呵斥道:“方惠和,你冷静一点,成何体统!”


    方循转头怒视道:“你跟我弹成何体统,如今师相遭难,你不但在众官之前临阵倒戈,还谈什么‘荧惑圣听’,张鉴生,你以为这是你能决定的吗?你以为离开师相的庇护,你就能做成你想要之事?君子不器!而你如今,甘为一枚棋子,贸然去向陛下投诚——”


    张秋凛脸色阴森得可恶,听他说这许多,终于忍不住怒吼一声:“住口!你懂什么!你说的棋子难到是指尽己所能、与这世间强权争一份薄利之人吗?这世道本就不公,人生艰辛,若为执棋之人就是凌驾于众生之上行不义之事,那便做一枚棋子如何!”


    方循脸色一白欲言又止:“诶你……我什么时候说过,难道就因为你我政见不同,你非要把我说成奸佞之人吗?我几时因公害过你?”


    张秋凛道:“师弟岂不闻,道不同,不相为谋。同门十几载,如今师相避世,若我们终究不能互相说服,如此这般争吵下去也无意义了。”


    听到这里,方循刚熄灭的怒火又被点燃了:“师相为什么被逼得避世,你难道——”


    张秋凛肃目而瞪道:“这是师相的主意,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方循那边气焰骤冷,俄尔轻笑两声。“好啊......果然你才是师相的好学生!”


    张秋凛移开视线,眼底闪过一丝漠然,看见了站在门外开一条缝偷听的叶青玄。“进来吧。”


    门吱呀一响。方循大惊,这才意识到刚才的争吵被听去了,顿觉羞愧,转去整理仪容,待叶青玄进来时,又是那一副气定神像的老模样。


    叶青玄却并不看他,直走向张秋凛。


    张秋凛抬头。叶青玄垂目与她对视:“温太师让我来找你。”


    “嗯。”张秋凛淡声应道,“巧了,我也正想去找你。”


    她巍巍站起身,一手揽着叶青玄往外走,似想赶紧离开此地,但走到门前,又回头去看那垂头丧气的方循,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叶青玄看见了这件昏暗的房间里,墙壁上、书柜上陈列着许多物件,有些残旧的书卷,有笔墨丹青,有断箭折弓,简直像个陈放旧物的宝库。这些物件对于她而言毫无意义,她认不出这是张秋凛与方循幼时随温颂声学艺时留下的。方才二人争执不休,温颂声无暇劝阻,便命人将这二人驱赶到这里冷静。


    还没待张秋凛开口,方循忽然道:“当年我们不该争吵,你便不会独自一人北上寻父,倘若你我一起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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