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武光在明堂内大宴群臣,中郎将霍衍率兵护卫,凡是入席者经过重重审查,鞋袜官帽都一一受检。
如此慎重的作派,与会的朝官在踏上宫道、迈入宫门的那一刻起,肃穆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荀将军。”一位黑甲士兵的统领对着面前的大将施礼道,“陛下特敕,您可以带刀剑入席,不必解下。”
荀卫荣面容严肃地颔首,收回了挂在腰上的玉龙宝剑,朝着名堂方向一拜:“谢陛下圣恩。”
行礼拜谢后,他腰上悬挂着诏示荣宠的宝剑,往后退了几步,推着夫人的轮车,踏上了宫道。
宫墙城楼之上,一道身影站在疾风劲列之处,衣袍随风翻飞,眼神如炬。
霍衍站在城楼上,漠然审视着门下的一切经过之人。当荀卫荣通过时,她对手下吩咐:“把荀将军安排在陛下坐下近侧。”
“是!”
她的眼神牢牢盯着门下的百官队伍,未敢有丝毫放松。
半月前,武光派人秘密送信给温柏寒,之后这位宰相府的公子就消失了整整三天。没人知道他的踪迹。托白秀吟的消息,她现在仅知温柏寒那几天去了城北的程晟私宅。虽然此刻程晟不在京城,但是几点线索连起来,霍衍作为少数的知情者,已经猜到了武光对温柏寒说了什么。
比起武光这样做对用意,她更担心的是温柏寒会不会冲动行事。毕竟,那个从小锦衣玉食、在长辈庇护下长大的相府独子,一旦猛然间认识到现实血淋淋的真相,会不会承受不住。
没人比霍衍更清楚那种滋味了。
申时一过,宫门关闭。百官入席。
夜幕悄然降临,但明堂大殿亮如白昼。四周墙壁上的琉璃灯映出火树银花之图景,光芒流转,照得雕梁画栋分毫毕现。百官按照品阶依次列坐,锦绣宴席,珍馐美馔,觥筹交错间,殿内暖意怡人。
此时明堂后殿的宫门缓缓打开,皇帝武光与后宫诸人一齐入宴,迎百官颂贺。皇长子武彦宁性情低调,躲在不起眼处,华灯之下,鲜有人注意到他旁边跟着一位身着锦服的侍从。
武彦宁步入侧席落座,那人也便跟在他后面侍立,仿佛真是一位仆人。
武彦宁仰头回望道:“柏寒哥哥,歌舞马上就开始了,你也快去入席吧。”
温柏寒的视线灼灼地在大殿内扫视,没有回应他。
第72章 倾酒覆冠(六)
明堂正殿内都是辅国之臣, 但像叶青玄这样七品的官是没资格进去的,她和一众翰林院的同僚在一处偏殿内落座。
屋外,明亮的星月在白玉阶上洒下了一层清晖。
“曹大人, 这边来!”叶青玄隔着珠帘唤道。
门口侍立着两位内侍, 闻言主动掀开了珠帘,曹康连忙低头走了近来。屋内人人压低声音交谈,只有叶青玄一人大嗓门地呼叫, 周围人似习惯了,没一个人理她。
曹康来她这边坐下, 略显有点局促。叶青玄用眼前的琉璃盏为她斟了一满杯。“来,曹大人,给你满上了!”
“叶大人不必......”
白文珠乐道:“雅宁快别客气了, 今日这宴席就一个目的——大快朵颐、饱腹即可!明明该和家人一起过的,现在都来这个坐着硌屁股的硬椅子——”
“嘘,白大人慎言......”曹康低声提醒着。
“好妹妹,你低声些吧。”旁边不远处一位面容尊贵、仪态端庄的红衣文官好言劝道。
此人是裴文慧,也是叶青玄的故交之一,为人素来端方雅正。白文珠受了她此番提醒,竟真的不再吐出不逊之词, 转而细究面前的那盘冷碟妙处。
叶青玄也跟着拿起筷子:“那是什么?”
“......好像是榆州的鸭子。”白文珠又忍不住吐槽,“这么大的宴席怎么也不能写个介绍啊!”
“那我得尝尝这个。”
她把鸭子腿吃掉一个, 转头望向从刚才起一直沉默的曹康,见到她入席后就一动不动、垂首看着膝头, 推了推她, 道:“曹大人你不必拘着, 来吃酒吃肉!”
曹康抬头, 堆积的衣袖从桌面滑下, 叶青玄这才注意到她在膝上悄悄地放了一本书,方才正埋头聚精会神地看着。
叶青玄:“......打扰了。你继续看吧。”
曹康解释道:“我担心宴会上有各种麻烦,就提前在家用过膳了,所以现在不饿,你们不必管我就好。”
明堂殿外,月光如银,铺满玉阶,随着时光流逝,那缕清辉在地面上缓缓流转,如瀑如丝。
叶青玄望着那寸月光,心想白文珠说的对啊,今天是元宵节,皇帝为了排场、为了宣誓大周的国威,设宴给百官群臣,一派和美景象。
但对于叶青玄这样平日里都在躺着的人来说,这无异于过年还要上朝、休假还要加班。她做不到儒家说的那样家国一体,这时候她只会想起家中的妹妹与薛彤二人在做什么。今夜的星辰明亮,也许吃过饭后,青微会爬上屋顶去数星星吧?
她又想到了张秋凛,这个元宵节,应该是在张府过的。她现在和那些族人相处的如何?她自小离家,父母已在战乱中丧生,温颂声和方循眼下正在那金灿灿的大殿里饮酒赋诗。在这样一个孤单的元宵夜,张秋凛的心里会想起谁呢?
叶青玄正望着月光,忽一阵阴风刮过,阴云遮蔽了月亮,在玉阶上划出一道垂影。几乎同时,一声尖锐铿锵的撞击声,如钟如磬,仿佛从很远方传来,有似月光化作白刃之形。
她对这个声音太敏锐,不禁浑身一颤,手中筷掉在桌上。
曹康立即从书里抬头:“叶大人你没事吧?”
一瞬间的静默,下一秒无数声音如潮水般灌入叶青玄的耳朵。
她听见夹著之声、身边人低声的交谈在耳畔熙攘不绝,几乎怀疑刚才自己听错了。毕竟她们入宫前排了半个多时辰队,经过了层层审查,没人能带进来任何兵甲刀械。
可是她方才分明听见了刀剑之声。
叶青玄抬眼问:“你们难道都没听见吗?”
白文珠问:“听见什么啊?”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掀动珠链,发出一阵风铃般的悦耳的轻响。白文珠继而笑着:“叶大人是说的这帘动之声吗?真好听啊!”
叶青玄僵坐在原地,背后一阵冰凉,半晌不能言语。此时,帘外隐有人影扇动,那两位看门的内官依次出去查看,都没有再回来。远处的玉阶上有月光与影的交错,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滚动,又好像并非阴云的倒影,而是别的什么。
突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逼近。有人将珠帘一掀而起,大小的碎珠满地滚裂。不知谁被吓得措手不及、捏着嗓子惊叫了一声。风吹得烛火乱摇,瞬间扑灭了一半。
数个身披黑光闪闪盔甲的卫兵,直冲进来对着屋内众人大呵:“谁也不许动!都不准离开这里!”
白文珠起身反问:“发生什么了?”
屋内的光线暗了,但依稀能映得出窗外,几个虎龙军士兵列成队,逐渐将整个大殿包围,光是这间屋子的外面就守着至少五个人。在坐诸位都是文官出身,而且都是翰林院里写个奏表、抄个书文的低品官,许多人都没缓过神,有的惶恐,有的愕然,满座皆不知所措。
白文珠的话没得到回应,她就直接要往门边去,寻人问个清楚。
叶青玄突然找回了声音,起身追道:“白大人别去!”
呼的一声,门前的那团黑暗处,燃起了一支烛火。裴文慧手持烛台,正将方才被风吹灭的蜡烛一一点燃。红光映照着她温柔而平静的面容,画面令众人一阵安心。
裴文慧冷静道:“所有人,一,不要互相交谈,二,不要离开座位。事态明了之前,我们在这里等着。”
黑夜里,坏掉的珠帘和敞开的房门凛凛地漏着风,满座衣冠皆冷,人们的牙齿不禁打起寒战,不敢发出声音。
在那阵黑暗的静默中,时间一寸、一寸地流过。
某一位黑甲武士走进来道:“裴文慧在不在这里?”
裴文慧闻声站起,轻轻道:“就是我。”
“把她带走!”
门外闪出两个内官,上前就要带走裴文慧。裴文慧脸上闪过一丝惊愕,被那两个内官一左一右夹着,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
“站住!”白文珠忍无可忍,狠狠一拍桌,暴怒地站起来喊道,“你们给我留下!你们凭什么要带走她!谁下的旨意?我要见中郎将!”
裴文慧看了白文珠一眼,略带审视的目光转移到挟着她的内官脸上,平静地道:“我其实也想知道,诸位大人带我过去,是要去办什么事?可否告知清楚?”
那内官犹豫了一瞬,对着满屋人的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终于是道:“裴大人,您平常可是与温柏寒往来甚密?”
裴文慧:“我与柏寒是同年,家里又是世交,平日偶尔一叙,请问这如何了?”
那个内官长叹一口气:“这就是了,请裴大人放心,正是中郎将下令将您带过去候审,只要您肯配合,不会有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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