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翰林院后, 她在屋里坐不稳当, 悄悄地挪椅子到门边,听着隔壁一群修撰交谈的只言片语。
当没有人希望让她了解时,真相是需要东拼西凑的。
此时一位公子突然风风火火地跑进了翰林院,从远处传来某位官员的呵斥,但他一路未停,直跑到修撰们的院子内,气喘吁吁地大声宣告:“崔景升在门外告状,说是家门丑事不方便说,要请宰相大人出面亲自说!”
那群人瞬间炸开了锅,乌泱泱的一片,叶青玄一时什么也听不清了。
一道匆匆地脚步声走远了,叶青玄从门边瞥见那一道灰色背影,是谭衡往北面去了。
她对崔景升没有好印象,这人不就是当年在招文榜前大放厥词、还逼迫过苏谦替他作文章的那个主儿?这样的一个人,德不配位,无非是仗着家世背景才能立足。
一个依靠家门的生存的人,干什么要出来揭发“家门丑事”?
那外面有人口气不善,应是也不喜欢崔景升为人。“崔家便不管教自家后人了么,就算那个肃政卿有胆污蔑崔大人,崔大人难道会认?现在连自家人都跑出来狂吠......”
“在这地方就是狗咬狗,你以为呢?”
“你们还不知道呢?我妹妹昨天晚上跟着去了......”
“啊?还有这些事呢?”
“昨天晚上谏院外面有好些人......乱成一锅粥了。”
“崔大人不可能私吞军饷啊,这肯定是污蔑。那个苏谦有凭据吗?崔大人怕她做什么?”
“清者自清,崔大人这时候闭门不出,才最能表明他问心无愧啊。”
“那崔景升的事怎么办......”
“先听听他要说什么吧。温相真的去了吗?谁去打听打听?”
叶青玄听得众说纷纭,入耳一篇杂论。她站在门边沉思了片刻,把门关上了。
崔闻作为元老大臣,平时待人有风度,遇事沉稳,操持有度,反观苏谦寒门出身、初入朝廷便担任了这个得罪人的职务,是几乎没什么人替她说好话的。崔闻私吞军饷是否属实、苏谦又何来如此一谏,实情尚未明了,外面这群议论纷纷的人也未必明白。
但眼下崔闻闭门在家,对家中后辈松了管束,崔景升便立刻告起了刁状。
但愿苏谦能平安度过这一遭。
*
京城,一条僻静的小巷内。
凌晨时辰,天刚蒙蒙亮,在暖堂待了一夜的苏谦疲惫地走在路上。不远处闪过一道黑影,她起先并未注意。
待靠近时,一双手突然伸出来,连她一起拽进暗处。
苏谦猛地挣脱开,却在看清来人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人身穿着金鱼纹暗红织锦圆领袍,脚踏一双黑色皮靴。“苏大人近来高升啊。”
苏谦冷冷道:“我们已经两清了,望公子有自知之明。”
那人低声笑着,却用轻佻的声音缓缓道:“之前的事确实两清了。但你把我祖父逼到那种份儿上,让我该怎么办呢......”
苏谦道:“我是秉公办事,对任何人都会如此,与你们崔家无关。”
那人威胁:“你会后悔的。”
苏谦沉默。
那人冷笑继续道:“你以为有了官身,就可以与我抗衡了吗?你以为你的身后真的会有人保你吗?苏濂清,你是有点东西,但是在这场游戏里你永远是弃卒保车的卒!”
苏谦一直无动于衷的眼神陡然一凝。
“这对你来说是一场游戏吗,崔公子?”
她的手指间还存有在暖堂挑水烧火留下里的泥垢。于是她不再理会眼前这人的不善,朝着前方的路走去了。
*
巳时,翰林院外。一位金鱼纹暗红织锦圆领袍、脚踏一双黑色皮靴的年轻男子跪在门前的地上,大声地呼喊着。
“我要见温相!”
“此事事关重大,恳请温相听我一言!”
过了一会儿,方循满脸无奈地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着头的谭衡。他垂眼打量着崔景升,叹气一声,淡淡道:“请崔公子莫再喧哗,跟我来吧。”
方循带着崔景升走到一处偏僻的别院,四周无人,唯有一处泉眼的清泠水声。方循顿步回首:“师相身体不适,派我来与你相谈。此地没有旁人,你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崔景升深吸一口气,突然跪地。“我要自首,今年秋天的台试,有人自宫中泄题。有人在前朝与宫内串通一气,妄论朝堂政事。”
他这话说得太大,又很模糊,方循听得不由一皱眉,对此人愈发慎重。
“你说要告家门丑事,你要告什么人?”
“我自己,还有我的堂弟崔皓,那自宫中泄题之人正是他的好友皇长子殿下!”
方循的脸色陡然一僵,语气变得冰冷。“你说得可属实?”
“这等大事,不敢欺瞒。皇长子殿下的日常起居在清泠殿有专人负责,他平日里见那些人、做那些事都可以查证,这一点大人您应该比我清楚。”
方循转身对谭衡道:“待崔公子到我堂上休息,不许去别的地方,也不许见任何人。等我与师相商议。”
谭衡答道:“好。”
*
在翰林院的另一边,午时已到,用膳的一众青年文臣又议起了今日之事,但与实际相去甚远。
“苏谦今天上朝时一副鬼样,谁知道昨晚干什么去了?”
“崔大人要去谏院自证清白,被张鉴生挡了回来——”
“可是我还听说崔大人昨晚调动了西城署的卫兵......”
“张鉴生又无官职,凭什么如此蛮横!这个苏谦是不是她推荐给陛下的?”
白文珠叹着气道:“你不是前天还说苏谦这么快升迁是因为有崔家庇护吗?”
但她声音小,很快就被别人盖过去了。在她的左边,曹康脸色沉重,一声不吭地喝着粥。在曹康对面,叶青玄一脸苦闷,已经吃不下饭。
曹康插话道:“我可以作证,昨夜苏大人是在暖堂安顿入冬后求助于官府接济的贫民,并没有去过谏院,也没有见过张大人或者崔大人。她或许有冒进之处,也是出于一片公心,而非诸位所猜测的追名逐利、攀炎附势。”
“你凭什么能给她作证?”
“因为昨夜,我也在暖堂。”
一阵沉默。有人出来道:“崔大人的事,只要经过谏院和御史台的纠察不就行了,身正不怕影斜!”
又有人笑道:“身正不怕影斜,可咱们的这位陛下是那种人吗?”
“慎言啊!”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对于两边都是这样。”叶青玄忽然悠悠地开口,“真相尚未查明,你们这般激愤地替崔尚书辩白,到底是为公,还是为着那点兔死狗烹的忧惧?”
众人一下子鸦雀无声,再无人敢言。
她一语戳穿了这些世族门人心中的恐惧。为了自己安慰这样的恐惧,他们不惜扭曲真相,也不惜污蔑一个同样清白无辜的人。
叶青玄站起来,抛下一只空空的碗。“我累了,下午就先回去了。诸位大人莫怪。”
走出翰林院,天光耀目得几乎睁不开眼。
叶青玄摘了官帽缓缓地走,但不是往回家的方向。在路上,她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玉佩,上面有一丛海棠、一块青石,图案组成一个变形的“白”字。
她知道自己并非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无法袖手旁款。
*
温府。
方循急匆匆走进来,看见温颂声坐在太师椅上,对面张秋凛也坐着喝茶,对她的存在略一惊讶,但马上选择了无视。
“师相,崔景升告发的是崔皓与皇长子殿下私下往来,有擅阅考卷之嫌,这......”
温颂声淡淡地点头:“确实有这件事。”
方循吓得脚步一个趔趄,温颂声指着旁边的另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
“您早就知道了?”
“殿下与崔皓的私谊?我确实知道,许多人都知道。”温颂声不急不缓地道,“眼下崔家的地位临危,崔景升此行可谓险恶。陛下虽然尚未立储,但对皇长子的器重与培养为众人所共睹,此时将皇长子的名誉与崔家连在一起,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你们觉得陛下会怎么做呢?”
张秋凛与方循都沉默了,互相等着对方先开口,半晌,温颂声先道:“若一击不能致命,第二击就多余了。以我对陛下的了解,陛下不会放弃压制业州世族,但会把矛盾转移到别处。”
张秋凛道:“那苏濂清呢?”
方循顿时转过头看她。
温颂声道:“鉴生,你把那些名分看得太重了。”
张秋凛不解地蹙眉。温颂声继续道:“无论是我,还是你,还是苏谦、崔闻,所有人都有被利用、被抛弃的可能。”
“可您曾告诫,君子不器。”
“现状不是唯一,只是眼下最佳之解。”
张秋凛蹙眉不语,显然对此不能满意。温颂声无奈一笑,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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