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多像小时候,母亲也曾这样陪着刚启蒙的她一起读书。可想到今日宫中议定的事......
张秋凛默默回屋,把白梅笔搁轻置于案上,仿佛从来没有人动过它。
不知道为何,张秋凛从见到这个笔搁的那一刻,就觉得这应该是叶青玄送给她的东西。因为这不是她自己买的,也不像家人朋友送的,任谁也不会送她这等花哨无用的东西。何况是白梅......
“梅有傲骨,为雪摧折。”以前叶青玄这样问过,“为何偏要历经锤炼,抱香向寒,春醒时凋,虽然凄美,可着实太苦了些。”
张秋凛忘了自己当时的说辞,以她十九岁时心中的执念,所答必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云云。可最后叶青玄还是把驳倒了她,她向来说不过她。
只因叶青玄当时说:
“那么美的花,为何意象要那么苦,我都不忍喜爱了,不如多写那些开在春天、艳丽明媚的,令人轻松的花儿!”
记得叶青玄一边说一边轻轻推她,而她僵硬得像一尊木雕,心底阵阵痛着,不忍细想。
——什么明媚的、轻松的花。你若是喜欢那种,怎会钟意我?
“若是有人为迎接春天,而独闯冬日,向那皑皑霜雪低了头呢?”
“那便是......”叶青玄歪头苦思着,“如果冬天不可避免,那梅花就是大功臣!若没了它,很多人熬不过那无花的漫长日子。”
“也许吧。”张秋凛默然道,“但那春天总归都要到来。”
于你我一二人,人世间一二年,又有何干系。
后来张秋凛想了很久,也能明白的。如果她是叶青玄,易地而处,未必不会做同等的选择。
如今太平盛世、万象更新,世人皆还在名利场上劳碌、风雨夜里伤神。登高阁、吟诗眺远,争相把酒传青史,折红槿持赠少年。
怎的偏偏就她一人转身,去了那一片白茫茫的、从没有春天的地方。
耗肝胆,折心神。
张秋凛忽然想:就该让她留在春天多好啊。若为了自己的一点儿私心,值得吗。
于是她将那些乱写的心都付之一炬。火苗窜起时,张秋凛又恍惚透过跳动的光影望见了那朵白梅,傲然绽放、花瓣一角沾染了墨痕的,雪的精神。
*
全州会馆之内,许多赶考的学子正收拾行囊,有人搬进有人搬出,拥挤熙攘。叶青玄花了点功夫才找着谭衡,迎上去正要打招呼。谭衡忽地把她拽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你上次买的那个笔搁已经送过去了。”
“嗯?”叶青玄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然后她就想起来了,是她听闻张秋凛要回京述职,总琢磨着送些什么,不为别的,略表心意而已。想了许久才听谭衡建议,托他买了比较实用的东西。但是,钱也花出去了,东西也拿到手了,她却不敢送了,一直放着谭衡那里。
“送出去了??谁让你送的?怎么送的?”
谭衡一脸无奈,语气却坚定道:“你为此事折磨了我一个月!张大人的名字也在我耳边响了整三年!反正我送过去了。你若不想认,就说..….就说是薛默生送的想拜老师的礼。”
“我不。”薛鸣不知从哪里出现,“...我不要新老师!”
第58章 飞雪苍台(二)
谭衡无奈笑道:“默生你今年又落榜, 韩相能不忧心?”
薛鸣碎碎念:“落榜而已又不是犯法......再说,我已经有叶姐姐教我了!”
谭衡看了一眼叶青玄,乐道:“你指望天才知道怎么教会别人?”
曹康也已到了, 四人相会后, 一起往会馆内走去。
迎面而来是一座百戏楼,西面一池略渐干枯的池塘,其侧有一凌空水榭, 斗拱如大鹏展翅般探出,其下有树根梁木作为支撑, 仿佛探出水面的残荷。一队排戏的班子正从百戏楼上鱼贯而下,领头的侍女抱着个彩色的陶俑,对众人浅浅施以一礼, 便往后院去了。
一片熙攘走过,方看得见有一人悄然驻足在人潮最末处,只赫然静立,肃凛端正,与周遭热闹的景象界限分明。
叶青玄看了一眼便定住了。谭衡也看见张秋凛站在那儿,先是吃了一惊,又忍不住转头看叶青玄。
曹康却是没留意这边, 她伸着脖子往人群里寻找,不见苏谦踪迹, 便要去后院里寻。
“我也去!”谭衡喊了道,拉着薛鸣追了上去。
此时, 又有一排穿着鲜丽衣裙、扮作神女的风光队伍鱼贯走过。两侧的人来人往, 霎时间都仿佛很远了。张秋凛又往前走了一步, 袖中掏出一个彩色陶俑, 与那些歌女怀里抱的一个样式。
“这是我大伯为会馆排练的祁神曲, 为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张秋凛解释道,声音格外沉静,“你们来晚了一步,刚错过了。”
叶青玄垂目看向一侧地砖,不知该说些什么,保守起见就以沉默应对。这时候,又几个不知名的学子成群结队,正巧从二人中间的缝隙里借过,带起一阵风。正当叶青玄觉得没有下文了,想去找谭衡等人,张秋凛却又开口。
“会馆里养了几只猫,平时喜欢在屋顶上睡觉。我方才碰见一只,是长毛的,摸起来很软,跟轻寒的手感一样。”
叶青玄的脚步定住,回过头有些惊讶,还有些暗喜。
“什么颜色的?”
“黄色的。”
“长毛橘猫呀,一定很可爱了。”
叶青玄发自内心地笑了笑,眉眼弯弯,猛然发现张秋凛竟在直直地看她,那目光沉静如渊,她忽觉呼吸一滞。
张秋凛顿了顿,道:“伯父问我养的那只猫怎样,我告诉他轻寒能吃能睡,只是不理人,让我经常忘记我有猫。”
叶青玄心里似有个念头被轻轻拨了一下。
“猫儿都是这样。”她只是这样说。
“嗯。”张秋凛微一点头,“你是来见苏濂清吧。她刚才跟着几位戏班的客人进了后堂。”
“多谢。”
叶青玄略微颔首,往后院走去了。张秋凛似是犹豫一瞬,竟然跟了上来。
叶青玄感觉自己的脚步声猛然放轻了,不敢走得太快,可也不敢太慢。幸好,她刚穿过拱门,就看见了一袭青衫的苏谦与曹康挽着手臂走在游廊下,谭衡和薛鸣跟着她们后面。薛鸣遥遥地望见了叶青玄,举高手臂招呼,叶青玄这才马上加快脚步走上去。
几人在游廊尽头,一丛芭蕉叶下的四桌旁坐定。此地僻静清凉,适合闲话。因为只有四个小石墩子,薛鸣便自动坐到了旁边的栏杆上。
叶青玄过去加入的时候,薛鸣正拿出一张纸给别人看,上面写着一行娟娟小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处:雪落苍苔寂。
有人疑惑道:“你字写得这么小做什么。”
叶青玄替薛鸣答了:“这五言短句正反皆可读。”
薛鸣喜道:“对了!我打算拿去刻个章子!”
像这种文字游戏,叶青玄之前有一阵也喜欢,也同薛鸣玩过,所以才会一眼看出。不过像这种把戏,她也早就腻了。只见苏谦捻着那张纸反复端详,眉头微簇,却终究没说什么。
谭衡站起来,四处张望着找椅子。薛鸣说:“我坐这儿就行。”
谭衡抬眼看了她身后,用目光继续找。
叶青玄的注意力便从苏谦身上收回,突然意识到背后粘了一道视线。回头一看,果不其然,张秋凛这人竟然跟上来了。
张秋凛将衣摆一掀,正襟危坐在了不远处的一块石墩上,施施然望着这边。
薛鸣被这人看得莫名其妙,曹康则略显出几分匆忙,想要起身行礼。叶青玄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把人按了回去,且用眼神示意着:假装看不见就行。
曹康于是尴尬地收回了视线,僵硬着继续道:“濂清,这是上次与你提过的采诗官,鉴乐司长官叶允和叶大人,你们好像也见过一面了。”
苏谦的目光终于微微抬起,稳稳落在了叶青玄身上,既而起身拜以一礼。
叶青玄也当即站了起来。苏谦的年纪应该与叶青玄和谭衡差不多,但举手投足间最老成,让习惯了洒脱烂漫的叶青玄经常汗颜。
“之前有幸遇大人,承雨中借伞之恩。今日一见,未敢冒认。今日仓促,未能招待,来日当备佳茗,再细论经义。”
“......”叶青玄咧嘴,“啊,举手之劳,你不必......”
“唯愿天佑贤良,使阁下早登台鼎,则朝堂幸甚,苍生幸甚!”
叶青玄诚惶诚恐地谢了回去。哪知薛鸣却在旁边乱捧场:“那自然,叶姐姐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苏谦继续:“叶大人天纵奇才,英明果断,不入俗流,我很欣赏您。”
薛鸣:“人之常情!”
苏谦:“我愿意追随您,肝胆不渝,以报旧恩。”
薛鸣:“天地良心!”
叶青玄:“......”她撇了一眼不远处黑着脸的张秋凛,心想这两位同学请你们注意言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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