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玄浑身无力地往桌子上一摊。叶青微探头:“你喝多了?”


    “......酒能,助兴。”


    至于助成的是什么兴,那可说不准。


    当天晚上,她最终还是没藏好,被温颂声带着游园的那群文官给瞧见了,吵嚷着要请“天下第一文卿”作文记乐事。他们人多势众,叶青玄实在没办法了,解酒助情,写成了一篇《曲水亭文》。


    不知是不是白日被方循盯着写的那篇命题之作还在她脑中萦绕着,文中语句之间,依稀还有映射那道考场旧题的意思。


    数日后,《曲水亭文》传遍京城,又有不少文人登门拜访。叶青微为了躲这些客人,那几日都会主动抢着去学堂了。


    叶青玄把温颂声赏赐都字画都挂在了门厅之中,宾客一登门便能瞧见,谈话气氛愈发热络了。


    当日她送走了吵闹的宾客,正准备研墨写几篇诗赋,忽然又觉得意兴阑珊,发觉自己好似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写过一篇吟情咏兴的“无用”之文了。她抬起头,书房的墙壁四面空空,并无藻饰之迹。推开门窗,盛夏气闷也无风响,墙外的天只有一线灰色。


    次日,她终于想起跑去翰林院露一面脸,忽然见几位平日和善的年轻同僚分成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这些人都是最低品阶的待诏,平日里就负责些修书撰文之事,温颂声生性平和、不喜激言朝事,更不会允许底下的人乱议朝政。不知这些人因何事争得面红耳赤?


    叶青玄走过去,想一探究竟。谁知她刚一靠近,那些人突然都噤了声。


    一阵尴尬之气弥漫,没人再说一个字。其中一拨人互相看了几眼,连忙走了。叶青玄疑惑之际,见桌上摆着一卷文,应该正是他们方才争执之事。


    她的手碰到文卷的那一刻,剩下的另一拨人也瞬间如鸟雀惊飞,四散走了。


    叶青玄:?


    她一低头,卷上赫然写着《驳赫公文昌圣眷集序千言书》,字体是经人誊抄过的、标准的太学体,并未引起她的注意。她草草地扫了一眼全文,在落款上顿了视线,眸中震颤。


    “......”


    “......”


    叶青玄明白那些人避着她四散惊逃是为什么了。赫公是一位年过七十致仕的老臣,在京城人脉颇广,前几日集了一册京城官僚闲时对赋的文章成册,还请叶青玄为其做了序。集中文章无非都是些歌功颂德、文人雅趣、诗酒风流的故事,若是十几岁的文章才子所作,那倒是文坛趣事,但出自五十余岁身居高位的重臣之手……就像这篇千言书上说的,“祸国误民”、“雕虫篆刻”。


    当然了,那群写文章的朝臣们是业余戏作,尚可辩解这仅是私人趣味,谁想着被人编纂成集四处传阅了呢?要怪就怪那个编书之人,还有那个作序之人!


    那千言书落款上的名字落的笔迹,她比谁都熟悉,要问起来,她从前收过千百张这种落款的书信,加起来也未必有个千言,落款上写的是:榆州张秋凛,谨上。


    第47章 愿言不获(二)


    清晨, 玉孤江上一缕晨辉驱散了雾气,江边早市刚刚开摊,码头上的船只解了绳索, 在水面整齐荡漾开。另一边, 巍峨高耸的皇城门内缓缓走出下朝的百官。


    不知怎的,今日江面上的生意不好做,直到正午日头高了, 也没有多少乘船吟咏雅兴的客人。人们奔走一问,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今儿带头的人都没来。我听说啊, 有人上表请示,说这群文人的生活习气不检点,有辱朝廷斯文。”


    “还真是, 叶大才女今日也没见着?”


    叶青玄很不开心。她早膳都还没用,早上急着把妹妹塞进学堂,转头就跑到赫公府外堵人。


    结果说是赫公病了,不见外客。


    病了?她偏要在门口扯着嗓子喊:“昨儿还跟大伙儿一块喝酒呢,今天就病了,您老人家注意身体啊——”


    府门外的树梢上,鸟儿震飞了几只。


    角落里随行几个衣着低调的人匆匆离去, 回皇宫内打报告去了。


    另一边,方循自下朝后一路跟着温颂声, 到了翰林院门前,忙问道:“师相, 那篇千言书…张鉴生有没有……”


    温颂声脚步微一顿, 低声回首着道:“你支支吾吾这一路了, 我告诉你吧, 鉴生从没跟我看过, 更从没与我谈起过,过去这两年我们几乎没有通过信。我也是今晨一早进宫,才从陛下手里得了那篇千言书的全稿。”


    方循立刻垂下眼:“今日在朝堂之上,几位老臣多有不快,鉴生身在榆州可以置身事外,但是您……”


    温颂声仰天一叹:“鉴生这篇文章,往小了说不过是书院讲学时的一篇论著罢了,陛下既然花费功夫、分与朝臣传看,便是文中所言暗合了圣意。”


    方循深吸气道:“那可否要学生回以一篇文章……”


    “不。”温颂声立即道,“你不要给你师姐回信。这件事明摆着是陛下去前朝遗老不满日久,借题发挥罢了,反驳要得罪陛下,附和则得罪老臣。如此费力却不讨好的事,你不要去做。”


    方循再度垂首。“是,师相。”


    那边叶青玄在赫公家门前久等未果,早误了翰林院点卯的时辰,索性她的职位特殊,本来也不是每天都去上值的。今日早朝的风波尚未完整地传至她耳朵里,唯有书童薛彤给她捎来一份同僚好友的笔录,提醒她风波诡谲、当心舟楫。叶青玄揣起纸条耸耸肩,心想这般风浪也不是第一次见,就这么心大地往玉孤江边喝酒去了。


    一进酒楼,客人不多,她刚想在大堂拣个临窗望水的位置坐,竟被店家一路低着头引至楼梯下,在那儿有一位蓝衣服人轻摇蒲扇,温温笑着眺望江潮。


    叶青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耐道:“白夫人早呀。”


    白秀吟的目光往她身上一点,轻柔一笑,依旧是清净不动气的淡淡模样,转身带人上了楼去。叶青玄嘴角忍不住一抽,终究也皮笑肉不笑地跟了上去。


    “你瞧,这两边雅间都空着,一个名叫“梧桐居”、另一个叫“蕉叶居”。有词云:一声梧桐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1)。云秋夜雨中有思,词境凄清,颇趁今日之景。你选一间吧?”


    叶青玄心中想,哪里有留给她选的余地?这二间都在走廊最尽头,私密最甚,不易查露行踪,怕是故意替她选的。至于什么秋风啦秋雨呀,也是故意吟给她听的。


    “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忧(2)。”白秀吟轻扇着蒲扇落座,侍从上了茶点和小菜,沏了一壶榆州今年产的春茶。


    这才见面短短几分钟,她已经嗅到至少七八个和榆州某位故人相关的物象了。


    白秀吟一面为她斟茶,一面道:“夫君政事繁忙,本想亲自道访,我自请命前来,也想着有些时日没来探望你了。我听翰林同僚所言,叶大人应是昨日就看过张鉴生的那封千言书了。”


    “看过了。”叶青玄边吃边道。


    “你似乎并不忧惧?”


    “我应有何忧?应有何惧?”叶青玄一笑,“我与赫公不过是不幸挡箭而已。”


    “张鉴生的千言书字字珠玑,词达意练,朝中多位老臣愤慨不平,以为所言偏颇,有失仁厚。夫君与师相商议过,认为你既然替诸多朝臣挡了这份骂名,又与张大人......颇有些前尘,理当回应相驳,自证身清。”


    “我为何要作文相驳?”叶青玄反问道,“我没觉得千言书有何不妥。我受陛下之命,为文坛领袖,做的是分内之事,又没有延误政务。谁感到愤慨不平,就让谁骂回去呗,那多真情实意呀。”


    白秀吟沉默片刻。“你当真不怨张鉴生.....文中那般犀利言辞、不留情面?”


    “这有什么稀奇的。自古以来文人相轻,文臣之斗一向如此。”叶青玄颇觉好笑,“我认识她许多年了,这篇文章一看就是她能写出来的东西,我有什么好奇怪的。要论情面,也不是第一次挨骂了。”


    窗外秋声簌簌,澄澈江面上飞掠过白影,如幻景般转瞬即逝。她蓦地回想起了许多无比久远的画面,张秋凛彼时略带青涩的笔力,来信间克制又忍不住含沙射影责她“不务正业”、“有损读书人的圣德”。


    她当时是怎么反驳的?想不起来......亏了。


    叶青玄耐心渐失,出言讥道:“您对我的日常行踪很上心啊。”


    白秀吟一怔,纤细的眉簇起来,似笑非笑般。“允和这是何意?”


    叶青玄丝毫不掩饰:“那日温太师迁居设宴,我在后园闲逛时,看见你和几个宫廷内侍交谈,那几个内官虽然换了衣着打扮,可我在玄明殿上见过。世人皆知我有过目不忘之能,可不只是会看书,看人也一样。”


    白秀吟又浅浅笑了,此人看似是水,实则一堵风吹无浪的石墙。


    “叶大人真不愧天下第一才女之名。”她缓缓道,“我与方循夫妻同体,琴瑟和鸣,虽然做不到事事如出一人,但终归是同心的。俗言说,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3),叶大人尚未成亲,怕是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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