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此时,一支箭从余雁背后射过来,正好穿过囚车栏杆间的缝隙, 一击命中了他的胸腔。


    余雁脸上刚出现的动容之情忽然凝固了,嘴角一歪, 涌出一大股鲜血。


    张秋凛大骇,回头怒吼一声:“为何要射杀犯人!”


    守备军人多势众, 压制这几个突然暴动的士兵根本不在话下, 既已无危险, 何故要射杀余雁这等重要的人犯!


    叶青玄也有些傻了眼。


    一位将领抱拳道:“大人, 情急之下实属迫不得已, 望您不要怪罪,我回去后自向太守请罪。”


    张秋凛气从中来,上前便要与人理论。


    “是何人要你杀余雁?”


    “大人,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杜芳的琴曲奏到一半,忽然断了,似有所感地睁开眼,看着满地鲜红。


    她将双手徐徐落在琴弦上,却并未拨动,只轻声一叹息。


    “余公子,你亦填得一手好词。”


    叶青玄左右望了望,只见四周的山林间林苦猿啸,百鸟惊飞,簌簌的落叶提早飘落下来,人影憧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之气,过路人脸上俱是一种淡漠,还有大事完成后的放松。她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幕,扑面而来接踵不停,突然感到一阵窒息。


    连她自己都未有察觉,眼前的树林忽然一阵摇晃,树梢在她眼底转成了一个个漩涡。她听见杜芳的声音仿佛从很远要的地方传来:“叶大人——!”


    叶青玄瘫倒在地上,路过的守备军顺手提着她的领子把她拎了起来。


    “来个人,扎一下她的伤!”


    几个人架着叶青玄把她抬到了树下,杜芳慌里慌张地跟了过去,把那沉重的古琴放在一边。军医来了,先给叶青玄缠布止血。


    她先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脸颊苍白,血色如纸,后来她望着与树梢相接处的天空,山峦逐渐爬升,向远处连绵起伏,半山腰处似有几座楼阁,最尖角处凸起的崖壁上有一座旧亭子。她忽然想起来,这就是之前孟怀昱屡次邀请她来的前朝古迹逍遥台,百年前南境未失、往来商旅行径清澄江,也曾流芳过一段短暂的繁华。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孟慈山选择在此处江畔自刎。


    她忽然打挺坐起身,疯狂抓着身边最近一个人的衣袖道:“快与我取纸笔来!”


    杜芳惊恐道:“你疯了吧!快别乱动!”


    叶青玄根本听不见,她推开军医,疯狂般地推搡着着周围的人,顾不得手臂上鲜血直流。她想站起来,可是腿脚发软,只能坐在原地干着急。


    “——快给我纸笔!”


    “你先冷静下来!这里乱糟糟的上哪儿给你找纸笔啊?”杜芳着急道。


    “给她纸笔。”


    张秋凛遥遥地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策马奔过来,一边吩咐着身旁已经训斥了半天的守备军将领。那名将领好不容易解脱,也不敢不听吩咐。


    叶青玄接过来纸笔,在地上找了一块平地铺开。墨盒里的陈墨已经干枯殆尽,又无水可晕开。叶青玄当下也是昏了头,直接站着自己手心里的血迹研墨,把旁边一群围观的人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她俯身半趴在草地上,露水沾湿的草甸里还密布着石子和昆虫,草籽从缝隙里钻出刺进皮肤,顽石的锋利划拨了纸张,而她竟然纹丝不动,仿佛对这一切外事无所察觉,提笔便是文章。


    一众围观的人纷纷哑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应是文圣再世,诗魔附身也不过如此吧?


    张秋凛默默接过了医官手里的涂满草药的布条,蹲在叶青玄身边,手搭上了她的胳膊。


    叶青玄分给她一个疑问的眼神。


    张秋凛淡然道:“你继续写。我会轻一点,不碍事。”


    叶青玄闻言并未表态,直接忽视她继续写下去。张秋凛动作轻柔地替他包扎了伤口,连呼吸都屏住了,待到伤口止了血,才长舒了一口气,又转而开始默默地为她研磨,这回用的自然是清水。


    围观的守备军将领嘟囔一声:“真是两个疯子。”


    叶青玄笔下刚好写到代孟慈山叙言的“愿以死志,还世清平”一段自白次,听见耳边的议论声,身子忽然一僵。


    张秋凛马上抬眼瞪了那人,而后凑在叶青玄旁边低语道:“不是说你。”


    直到洋洋洒洒一气呵成写满了两张长卷,叶青玄才忽然哽咽一声,落笔不动了。


    守备军清理完逍遥台前的一片狼藉,轻点完死伤与战俘人员,全数归于卫城时,天色已将近黄昏。


    城内。


    叶青玄倚靠在踏上,缩在一床从太守府中借来的厚棉被里。张秋凛推门而入,此时已经换下了官府,端着一碗馄饨和一杯热姜茶走进来,搬来小方桌放在床榻前,示意叶青玄自己选。


    叶青玄端起了姜茶,饮了半口:“今日多谢你了。”


    张秋凛拉来一把凳子坐在床边,揽起袖子,端起面前的那碗馄饨,似不经意间道:“这倒没什么。只是让我想起了以前在寒径山上的那段日子。”


    那段日子,二人经常抵足而眠,彻夜相谈甚欢,抄书论道,红袖添香的场面几乎每时发生,多到不可胜数,却是当时寻常。


    叶青玄只装作没听到一般,闷头喝茶,自动转换了话题。


    “今日写的尽是草稿,还需完善——我刚才又从头读了一遍,也给琴师杜芳看了,觉得会不会处理的太过于失真?我写长诗讲述孟慈山和余雁的故事,却未曾真的了解过二人生平。惊鸿一瞥,怎知我眼中的就是真实的他们呢?”


    “你又没用真名,写的也不是传记,何必在乎这些。”张秋凛道,忽而转念一想,“若是百年之后,有人写了关于我们的故事,你觉得那里面能有几分真假呢?”


    叶青玄噗嗤一声笑了,仿佛张秋凛说了一件很好玩的事。


    “百年之后,哪会有人写我们?别太荒唐了......天下千千万万人,你我不过凡俗,哪有容易流传后世......再说,即便有人写了你,或者写了我,也多半演义偏离实情,更遑论写出我们之间的交情了!”


    张秋凛垂眼:“可你写了孟慈山和余雁,后人不就知道他们的故事了?只要有人提笔,故事就永远不会失传。要写行藏入笑林,何尝不是一种青史流芳。”


    “未免太长远了些。”叶青玄懒洋洋地道,“百年之后的事,我又看不到。”


    “那你有朝一日,会写起我们吗?”张秋凛带着期望,试探着问。


    叶青玄沉默,先抿了一口茶。


    “从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好的坏的都一样,只要时日够久,我都能渐渐忘却。”


    张秋凛心间一沉,不死心地追问:“难道你就一点美好的回忆都想不起来了吗?”


    “……”叶青玄诡异地沉默了一阵,“那些是什么好日子吗?”


    “……当年飘零一身,困于孤村,亲朋离散,本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张秋凛垂目,“但因为我遇见了你,也不是全无意义。”


    “可我从不回望过去。我只想活在当下。”


    “那没什么不好。”


    “可你想起的那些事,很抱歉,我没有印象了。”


    “......没事。”张秋凛过了一会儿道,“往后你去哪我就去哪,这样我一直都在你的当下。”


    叶青玄听得都笑了。“那怎么可能啊,张通判?”


    张秋凛也被她这一声称呼拉回了现实。是啊,现在她们两人中,是叶青玄更加来去自由。如果她不愿停下等她,那就没有办法。


    “……”


    她情绪变得有点低落,但没有表现出来,端着杯碗出门去。


    临出门前,叶青玄在身后喊住了她。


    “张秋凛,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辛弃疾《鹧鸪天·不寐》:“不妨旧事从头记,要写行藏入笑林。”


    第39章 故垒西边(十五)


    张秋凛一愣。“为何这么问?”


    叶青玄咧嘴一笑, 半是不在乎、又半是掩饰。“自从你离开东皋村,我一直就觉得世上应该是没人爱我的。”


    张秋凛诧异道:“你因何这么想?”


    叶青玄低头,笑容里多了几份无奈。“......张大人应是不会理解的。”


    “不是。”张秋凛把门关紧, 疾步走了回来, 坐在叶青玄面前。“我也是常人,也曾经有过自我怀疑。但曾有一位前辈告诫过我,永远不要去思考自己是否有人爱, 因为这个问题根本不重要。”


    叶青玄轻声:“对我来说很重要。”


    “......那你跟我讲一讲吧。”张秋凛放缓了声音,轻柔地道, “可是因为我以前对你...不够放在心上的缘故?”


    “是跟你有一些关系。”叶青玄继续笑道,“但也不全是因为你。你只是我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罢了,很可惜草断了, 那也不是你的错,我本来就不该抓上去的。”


    “其实我这些年来心里对你一直有愧疚。当时刚遇见你的时候,我还不够成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