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居后的半个月,一直都是林大嫂带着大家安置门户,村中死了爹娘无人照管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也都跟着她做活,她便是名副其实的村长。


    叶青玄望着一间门面紧闭的茅舍,又想起来大雪封山的前夜,那个飞蛾扑火般扑进来的陌生人。


    “她怎么还没醒?”


    “醒不过来就死了,看她的造化。”


    大抵如林大嫂这把年纪又生逢战乱的人,早已经看惯了生死,有时候说话毫不避讳的直白。叶青玄被刺了一下,但也没法反驳,他们自己本也是流离失所的灾民,荒野里救下一个陌生人,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玄儿,你救下那个人的时候,有没有听她说起什么?”


    “没有。”叶青玄问,“是出什么事了?”


    林大嫂走进角落里抄起个木桶,那里面放着张秋凛的旧衣。“你看这衣裳虽然刮蹭烂了,但料子还是好料子,往前县里面见过的都要十几金一匹,多么软的布啊。”


    那根本不是布,是绸。叶青玄在已故父亲身上见过的。然而此刻她没必要把这些无用知识讲出来,什么衣裳华贵什么布料经穿都已经过时了。跟着林大嫂学习怎样辨识野果、开垦田地,才有机会活下去。


    “好赖是一条人命,能做的咱们都做了。”


    叶青玄是村里唯一懂些医术的人,是她的母亲传的,她还没学透学精,已然生死相隔。作为唯一的半吊子大夫,给张秋凛喂的药自然是她在熬。


    可是山里药过冬,严寒起来能冻死人,村里这几日趁着白天还长加紧盖房子、囤柴火和打猎,人手根本忙不过来,没工夫让她守在药罐子跟前钻研。


    白日没时间,她便只有夜里熬。


    第五日的夜晚,叶青玄独自一人搬个板凳坐在张秋凛床前,守着一口温热小锅,念念有词的算着火候。


    一道清冷的月光照进来,给两个人镀上了一层银色,安静得如同入了画。


    突然,床上的人微微挣动了几下,先是手臂,然后是眼睛。


    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眸在刚刚睁开的一瞬间是犀利的,随即变得困惑,察觉到旁边有人后慢慢又变得克制而冷淡。


    张秋凛坐起身,看向床边的叶青玄,认出了她。


    “多谢这位姑娘相救,不知这里是?”


    此人一开口,是一口板正得不能再板正的官话。叶青玄近日听惯了均州乡音,乍听见这一板一眼的官州腔调,又想起了故去的爹娘,眼泪差点涌出来。


    但她平静了一番心思,调笑着道:“还好你醒了,我还怕我把你给治死了呢。这里是东皋村,你那日重伤昏倒在这了。我叫叶青玄。”


    张秋凛将手伸向火炉,叶青玄心一惊,刚想提醒小心烫,却见她已经面不改色地把药罐盖子拿起来,放在鼻尖嗅闻。


    “黄芩,川芎,红花......”她用平缓的语调说出了药方中占量最足的几位药材名字,“你从何处学来的这药方?”


    “我娘教我的。”


    “那你娘当是一位神医了。”


    “也不完全是按她教的。”叶青玄越说越小声,“我其实不记得了,按照常见的几种配方试了很多次。我真的很怕把你给治死了。”


    张秋凛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幸好我没那么容易死。”


    好像牵动了某处伤,她忽然捂住心口,神色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陡然一沉,声音锋利起来:“我当日的衣物和身上的东西呢?”


    叶青玄心下了然,从怀里掏出来一个乌漆铜牌。“你是找这个吧。”


    张秋凛的神色陡然放松下来,肩膀慢慢松下。“是了,多谢。”


    林大嫂不识字,只晓得她穿的衣裳是出自富贵人家。但叶青玄一眼就认出这块铜牌不是凡物,应是某种身份的象征,便悄悄的替她保管着,免得被拿去烧了炼钉耙。


    张秋凛将铜牌收好,再一次谢过了她,执著的要下地行走。


    “晚生不才姓张名秋凛,今日蒙君救命,受此重恩,必当竭力相报。不知由此如何下山去?”


    叶青玄默默将药罐收好。“大雪山崩,路都封死了。”


    张秋凛明显哽住了,望着窗外月色,长叹一息。“那便烦请叶姑娘带我瞧瞧这东皋村吧。”


    她这一瞧,全非是表面意义上的瞧瞧。东皋村里的住宅不够,而且旧屋破败不能挡风,天地久荒杂草遍生,从前修的引水渠也已经断裂不堪用。村里的流民多是妇孺老幼,且都新近丧了亲人,干起活时力不从心。张秋凛跟着林大嫂在村里转了一圈,原本端得云淡风轻的神情终于再也沉不住。


    “晚生修得学习木工活计,兴许帮得上忙。”


    “哦?”林大嫂还以为她是那种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姐,没想到还能干活。


    张秋凛帮东皋村的村民们画了水车和房屋的图纸,其度量之精确,工艺之细致,无比令人叹服。


    林大嫂一开始还担心她瞎指挥坏了自己的事,后来也慢慢接受了。


    “玄儿,你去张姑娘跟前学着点。”


    叶青玄是村里少数识字的人之一。林大嫂知道她爹娘都是读书人,脑袋也很伶俐,便整日将她提到张秋凛跟前。


    不出十日,某天张秋凛惊讶地发现,叶青玄已经能独立划出一些木工的图纸了。没有人教过她,她便学会了举一反三。


    张秋凛自己小时候也是远近闻名的神童,自恃不凡心怀远志,没想到竟在大山里遇到了危机感。


    “你的才华在这里未免太埋没了。”张秋凛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愿意的话,我从今天起教你读书。”


    叶青玄点头,因为她很想读书。


    村里没有纸笔,张秋凛站在门窗紧闭的屋内,闭上眼睛,扬起脖子,如同一只昂首仙鹤,叶青玄每次见了都忍不住笑,但张秋凛不知道,只听得她缓缓背出了那无数学子头悬梁锥刺股也背不住的四书五经。


    她更不知道叶青玄的眼神如何日复一日停留在她身上。


    背完一篇,她睁开眼,目光明亮得刺人,炯炯有神地望过来,如燃炙的火。“记下了么?”


    叶青玄愣愣地点头。


    她们二人便开始了白日做活、晚上授业的日子。村里人人都知道叶青玄救回来了一个满口官话、气宇不凡的神仙般的人物,但没有第二个人能挤她们默背默颂的非人教学。


    次年,村民们进山里伐竹造纸,又专门制了笔墨,办起了学堂。


    正月十六,张秋凛给自己行了冠礼。她一人躲在沉闷的茅屋内,桌前摆着那枚宝贝得不行的铜牌。叶青玄推开一道门缝挤进来,躲在角落里看着张秋凛闭紧着眼眸许愿。


    其实张秋凛早就注意到了她的存在,睁开了眼。“你今年该及笄了吧。”


    “嗯。”叶青玄看着这沉默中的仪式,有点好奇,因为林大嫂刚告诉她加冠是男子才行的礼,便把这个困惑跟张秋凛说了。


    “在我的家乡,不论男女都可行冠礼,就看你想要的是什么志向。若有心入世者,便可加冠,行君子道。至于及笄礼,则是表明你这个人于私情已经成年,可以结亲成家,但鲜少有人会那么早定下。”


    “你刚才许的什么愿望?”


    “……愿山河无恙。”


    半年后,叶青玄行及笄礼,整个村寨的人都在庆贺,她却在夜里偷跑出来,敲开了张秋凛的窗子溜进去。当时张秋凛正靠在窗边看书,突然接了满怀香气。


    “全村的人都到了,你怎么不来?”


    “均州的习俗我不懂。”张秋凛顺手把人捞起来靠坐在怀中,自己都没意识到为何语气如此温柔,她平日本不是一个温柔的人,“况且我知,你肯定会来找我的。”


    叶青玄扭动着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仰目看着那位如太阳般炽烈高悬、此时却仿佛唾手可得的人。“我及笄了,就是大姑娘了。”


    “嗯。”


    “林大嫂说,我现在可以追求我喜欢的人了。”


    “嗯。”


    她鼓了半天勇气,却还是没能把话说出来。张秋凛也不言语,拾起她一只发凉的手握着。过了许久:“你快下来,我腿麻了。”


    叶青玄滑到地上。鞋子先前脱了脚,这会儿便光脚踩着,虽然是夏天,但张秋凛还是怕她着凉,想把跑开的人揪回来。“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地上凉,把鞋穿好。”


    张秋凛追了几步,直接把她抱了起来,放在床榻上,另一手拎过来鞋子给她穿。叶青玄这时候却慌了,都说张秋凛以前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大小姐,哪能让大小姐帮她穿鞋呢。


    她干脆盘起腿,坐在床塌上。张秋凛也不坚持,弯腰坐在她身旁,微微侧过身子朝她这边斜。


    “你今日许了什么愿望?”


    叶青玄还是没说话,抓过张秋凛的手掌,在掌心里写字。


    她微凉的指尖悉悉簌簌,惹得张秋凛几度发痒想抽开手,却又莫名难舍,分不清到底手痒还是心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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