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宫的面积非常大,哪怕当年只有西侧,也足够人在里面逛上许久。


    除非有意搜寻,否则根本不会有谁注意到这口荒废已久的枯井藏着什么猫腻。


    至此,血咒术已成,只要没人打开这口井,凡尔纳家族的运势就会转移到七个人的身上。


    此法是七个穷鬼从黑市上花高价买来的秘法,究竟是否会奏效,当时谁也说不好。


    但无尽的贪婪迷住了这些人的心窍,让他们铤而走险,冒着被砍头的风险也要试一试。


    出了迷宫,七个穷鬼只说伯爵看上了一位乡下来的姑娘,在外幽会,尽可能地打消凡尔纳家族的疑心。


    因奥斯蒙做事向来不拘小节,家里人也并未在意,反而暗笑这位不近女色的家主终于开了窍。


    岂料半个月后,国王召唤,奥斯蒙仍然遍寻不见,众人这才发觉不对劲。


    七个穷鬼见状,连忙杜撰出那位乡下姑娘家的方向,让凡尔纳家的人四处奔波,未将怀疑的重点放在迷宫上。


    如此折腾许久,始终都找不到人影,惹得国王大怒,降罪于凡尔纳家族。


    而被七个穷鬼散播出去的风言风语,也让这场离奇的失踪演变成为爱私奔的趣闻,凡尔纳家族的地位自此一落千丈。


    反倒是七个穷鬼都得到了不同的际遇,陡然而富。


    不过在这个世界,每个家族的运势都是天注定的,如果说凡尔纳家族如同汪洋大海,那七个穷鬼的运势就像是泥地里的小水洼。


    纵然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财富,也难以为继。


    百余年的岁月过去,凡尔纳家族凭借着厚实的底蕴再度复兴,反倒是那七个穷鬼的家族逐渐衰败,眼看就要回到当初。


    井中的奥斯蒙看中这个机会,用言语引诱散步到枯井附近的凡尔纳家族后人,让其移开巨石,而后冲出,夺舍了他的身体。


    那邪法阴损至极,一百二十年来,奥斯蒙虽然未死,却每时每刻都在遭受巨大的痛苦。


    与此同时,他也在邪法的滋养下生成比肩半神的能力,井内的七种祭品以及长在井周边的植物,都成为了可操控对象。


    天气突变,连阴晴都能为其掌控。


    近年来,植物迷宫的不断扩张,正是奥斯蒙力量壮大的外现,就连凡尔纳家族的人想要砍伐拆除都未能成功。


    最后,他们只能将其认为是神的旨意,是老天要赐予他们一道天然屏障。


    奥斯蒙在冲天的怨念中含恨发誓,一定要让这七个家族血债血偿,倍数承受他这些年来的痛苦。


    他被封印这么久,没人比他更了解这血咒术。


    只要将当初七个祭品遭受过的虐待,复刻在七个家族的后人身上,并将他们丢入井中,再淋上自己的血,就能彻底得到神明的力量,离开束缚着他的这片土地。


    此法威力巨大,会祸连井中祭品的所有亲缘,让整个家族都遭受巨大的痛苦,身首异处。


    这也是血咒术成功的关键。


    哪怕少了其中一人,都会有不可预测的变数发生。


    奥斯蒙刚刚从井里逃出来时神经失常,见人就杀,短短半日,便将自己的家族亲手覆灭。


    等他回过神来,周围已是一片尸山血海。


    百余年的痛苦和折磨让他失去了人类的情感,对始终没找到自己的凡尔纳家族后代,更是没有一点怜悯之心。


    他仇恨一切,憎恶一切,花费数月时间,才勉强维持住人类的形态。


    偌大的庄园倘若只有他一人,任谁都会感到奇怪,为维持假象,奥斯蒙扎了几个稻草人当仆从,简单搜集过情报后,便向七个家族的后代依次发出邀请函,诱他们进来送命。


    比起老谋深算的家主们,年轻人显然更好摆布。


    在正式动手之前,奥斯蒙利用各种手段折磨这些后代的精神,让他们陷入谵妄迷乱的困境,再将当年祭品们遭受到的虐待,一一复刻在他们身上。


    奥斯蒙不认为这些年轻人是无辜的,甚至从他们那里看到了其祖先的影子。


    “我知道,你会认为我已经疯了,但我停不下来!”


    “就算我从井里逃出,血咒术所造成的痛苦也依然存在,每个夜晚我都辗转难眠,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一根根敲碎一样,连皮肉也在遭受凌迟!”


    “难道这就是做一个善人的代价吗?!”


    “我不甘心!”


    “受人敬仰能如何?遭人憎恶又如何?我就是要让他们尝尝我的痛苦!我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用全族的命来解我的咒!”


    奥斯蒙越说越激动,暗绿色的眼睛再度泛出幽光。


    这血咒术本身就是邪法,但凡使用过的人必将遭遇反噬。


    从那七个穷鬼付诸行动的一刻起,百年后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福及子孙,祸也及子孙,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奥斯蒙一直坚信着这个道理,唯一的变数,就是欧利。


    他没想过自己竟然会爱上仇人的后代,还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小鬼。


    或许在对方闯入迷宫那天,他就该用藤蔓扭断对方的四肢,将所有不确定因素都扼杀在摇篮中。


    但前一天夜里,欧丽对藤蔓的细细倾诉让他下不去手,更无法忽视那孩子对他的仰慕和情谊。


    于是,一切都变得越来越不可控,最终演变成现在这样。


    奥斯蒙不再是堂堂正正的复仇者了,他变得心中有愧,成了个支支吾吾的可怜虫。


    不知道当事实真相展露在欧利面前,这孩子会用什么样的目光来看待他。


    如果欧利想要逃走,他会阻拦吗?


    奥斯蒙没法说出任何冠冕堂皇的话。


    他曾经试过,但险些将自己逼疯。


    欧利会被他永远囚禁在身边,跟他这个狰狞的怪物夜夜相伴,再也无法露出笑颜。


    他清楚地知道后果,却无能为力,只能尽量拖延那个时刻到来。


    可如今,审判骤然降临。


    奥斯蒙跪在地上,心如死灰,聆听着属于自己的宣判。


    他想,他不再是坚韧的藤蔓,早已在爱情的侵蚀下,变得像朽木一样脆弱。


    如果欧利当真厌恶他,对他喊出他难以承受的恶毒咒骂,他就立刻自裁,趁着理智尚存,还给欧利安度余生的机会。


    伯爵的书房里写好了他的遗嘱,如果他有任何不测,所有财产将会由欧利一人继承。


    对于一个朝不保夕的怪物而言,这便是他能给予的全部了。


    现在,这孩子听完了故事,到底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奥斯蒙不敢看。


    他甚至觉得血咒术所造成的痛苦都不算什么了。


    哪怕被永远困在那口枯井里,也好过现在遭受灵魂上的煎熬。


    “你留我一命,施咒成功的概率还剩多少?”欧利沉默良久,忽然问。


    奥斯蒙回答不出。


    就连失败的后果,他也无法预测。


    “那,亲爱的,把我也算在其中吧。”欧利俯下身,将奥斯蒙抱进怀里。


    “什么?!”奥斯蒙抬起头,满脸错愕。


    “我要帮你摆脱过去的阴影,作为一个人,好好活着。”


    欧利摩挲着他的额发,语气温柔,目光坚定。


    “不,不不……”


    奥斯蒙仿佛听见了世界上最可怕的话,浑身发抖。


    “你听我说,这是我心甘情愿……”


    “不!”


    “奥斯蒙……”


    “不!!”


    束缚着灵魂碎片的藤蔓再度崩断数根,只剩下最后一丝绿意阻拦它离去。


    无数绿植从奥斯蒙的斗篷下爆发开来,将欧利团团围住,仿佛吞进体内。


    在一阵浓郁的花香中,欧利两眼一翻,失去意识。


    他到底睡了多久?一天?两天?


    欧利不清楚。


    这是纯粹的昏迷,没有梦境,却有种诡异的安宁感,让他放心地沉浸在黑暗之中,浑身舒适。


    或许奥斯蒙想欧利一直睡下去,但神明的身躯异于常人。


    欧利慢慢适应了那花的香气,揉揉眼,醒转过来。


    发现自己被关在一朵巨大的花苞里,花瓣呈粉色,颜色由下至上越来越浅,到头顶聚拢的瓣尖,已然变成了娇嫩的白。


    他慢慢坐起身子,试图掰开这个花苞出去,奈何看似柔弱的花瓣韧性极强,就算他使所有力气,也只是稍稍弄出了些缝隙。


    欧利缓了缓,长时间的昏迷让他手脚无力,只能透过这缝隙往外瞧。


    他发现这里正是伯爵的主卧,所有家具都消失不见,腾出了宽大的空间。


    房间中央,奥斯蒙正盘膝而坐,身上爬满藤蔓……不,准确地说,是他的血肉和那些藤蔓混为一体,每次呼吸,都能带动那些叶片和花瓣起伏。


    藤蔓堆满了房间,一直延伸到窗外,数朵半人大的鲜花垂吊在奥斯蒙面前,花盘中显示出的,正是庄园内其他地方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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