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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旁边臣子家眷们都被段灵墟的样子吓到了,倒不是畏惧,他们是觉得这个丫头仿佛是不要命了。


    她一介奴婢,居然敢对宸王妃大喊大叫,是嫌活得太久吗?


    可所有人都还来不及反应,段灵墟就已经上了手,只见她环住小姑娘的腰,用手掌包了拳头在她的腹部猛烈按压冲击。


    “一!二!三!四!五!”她随着动作,有节律地喊着数。


    压到第五下的时候,一颗浑圆的枣子从小姑娘口中吐了出来,段灵墟也松了手,帮小姑娘捋背顺气。


    小姑娘先是有些怔愣,本能地大口呼吸,待面色回缓过来,她便回想起刚才缺氧时的濒死感,恐惧漫上心头,忍不住大哭起来。


    “母妃……呜呜呜母妃!”


    被段灵墟吼过的妇人走上前来,一把将女儿抱住:“妍妍不怕,不怕……”


    待母女两人都稍稍平静,妇人起身,一改方才疾言厉色,诚恳地看向段灵墟:“多谢这位姑娘救下妍妍,刚才多有冒犯,还望你见谅。”


    说完之后,她又转头看向荀知命:“康郡王御下有方,今日之事,多谢了。”


    人救过来了,段灵墟自然也松一口气。


    可她刚想做个深呼吸,一抬头,便看见一个皇帝三个王爷外加荀知命齐刷刷冷冰冰盯着她。


    看来还是得解释一下……


    段灵墟放到一半的心又提起来,她走回荀知命身边,乖巧俯首:“刚才那位小姑娘一看就是被吃的卡住了,这种情况在民间很常见,这救人的法子也就经常用到。奴婢觉得太医再快,赶过来也需要时间,便自作主张了……要是有不合规矩的地方,还请陛下及诸位贵人谅解。”


    段灵墟低着头,她已经数不清今天是第几次说“规矩”这个词了,真是烦人得很。她看不到众人的表情,只知道她说完之后,大家没有反应。


    真是该死的沉默啊……


    又完了又完了又完了……段灵墟倍感绝望……


    正当此时,一个提着箱子的老头小跑进来:“陛下恕罪,微臣来迟!”


    说罢他便四处查看是哪位主子需要医治,但环顾一圈,所有人都好端端的,太医就有些茫然。


    萧确开了口:“澄华郡主方才吃枣子被卡住,人已经被……”


    他盯住段灵墟,似乎在回想,她刚才说她叫什么来着?


    段灵墟看出萧确所想,出言提醒:“段灵墟。”


    “段姑娘救过来了。”萧确把话说完。


    太医却面有讶然,他们在深宫行医,不怕慢症,也不怕外伤,最怕的就是这种意外的急症,食物噎嗓子的,掉进湖里水潭里溺了水的,能救过来的很少,宫里每年都得死上一两个。


    可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居然就把人救回来了?


    太医上前一步,虚心道:“段姑娘,太医院苦喉痹已久,今日上元宫宴,陛下同诸位大人共赏好景,老朽冒昧,可否请段姑娘移步太医院,赐教医治喉痹之法。”


    段灵墟看向荀知命,眼睛里是征询。


    荀知命又得了陛下首肯,便对段灵墟点了点头。


    段灵墟扶起正在对她鞠躬的太医:“老人家莫要客气,你带路吧,我跟你去。”


    “等等。”两人步子还没迈开,方才的妇人出言道:“陛下,臣妇瞧着这位姑娘救澄华的时候,并未施针用药,只靠手法,那枣子便出来了。衡王殿下的儿子刚满三岁,众卿家中也有子女,小孩子贪嘴,保不住谁就遇到今日澄华这般意外,不妨就让段姑娘给咱们说说如何救人吧。”


    “此言有理。”陛下点了头:“段灵墟,你便在这里说一说。”


    段灵墟挠挠头,当众教学来得突然,她还真得组织组织语言。


    思忖片刻之后,段灵墟朗声道:“其实很简单的。澄华郡主是吗?能否劳驾你与我稍作配合?”


    萧妍已经从惊惧中完全缓过神来,她知道是段灵墟救了她的性命,她对这位姐姐心存感激,便痛快点头,走到了段灵墟身边。


    段灵墟:“为了方便记忆,你们可以将这个方法叫做剪刀石头布急救法。”


    她本想直接说海姆立克急救法,但一想到这个洋文音译肯定会招人疑惑,还得多费口舌解释海姆立克是谁,还不如干脆通俗一些。


    “剪刀石头布?”众人窃窃私语,议论这是什么意思。


    段灵墟缓步站到萧妍身后,手伸到她腰前,变换着手势:“剪刀定位,找到肚脐上方两横指的位置。另一只手握拳,拳眼向内,紧贴定位点。剪刀手拿上来,伸开手掌变成布,包住拳头,快速向内向上冲击。这样做几次,就能把嗓子里的东西冲出来。”


    众人开始暗暗跟着段灵墟比划。


    “为了加强记忆,我们从头再来一遍。”段灵墟放慢声音,这时候已经有人跟着她一起背诵步骤:“剪刀定位,找到肚脐上方两横指的位置。另一只手握拳,拳眼向内,紧贴定位点。剪刀手拿上来,伸开手掌变成布,包住拳头,快速向内向上冲击。”


    说到最后,已经堪称集体吟唱。


    段灵墟莫名生出满足感:“气道梗阻……也就是喉痹,最佳的抢救时间也就一炷香左右,所以一定要快,不能等。但这种方法只适用于异物,如果是痰堵什么的,效果就不明显了。”


    众人点头,太医更是喜悦:“今日老朽受教了,真是后生可畏。”


    “没有没有,都是生活常识啦。”段灵墟受不住夸奖,笑着客套。


    可笑着笑着她就有点笑不出来,因为荀知命的脸比现下的数九寒天还冷。


    小插曲过后,接下来这大半天她可以说是战战兢兢,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从陛下跟群臣聊天,到晚上皇后娘娘主持开宴,其他人说了什么段灵墟一句也没听进去,她预感晚上回家荀知命不会轻易放过她,肯定又得打破砂锅问到底外加威逼恐吓一条龙服务。想想就倒胃口。


    不过她还是听到了一桩好消息。


    宴会到了尾声时,皇后娘娘同一个命妇闲谈说道:“你以前太瘦,近来倒是富态了些。”


    命妇赧然一笑:“启禀娘娘,朔都近来有道点心,名曰蛋黄酥,臣妇吃着有些上了瘾,便胖了点。”


    段灵墟心里高兴,所以做甜品真的能赚钱。


    宫宴结束,陛下又携朝臣命妇赏了烟花。


    最后群臣叩首,离宫散去。


    段灵墟站了一天,腿都打哆嗦,好不容易能走了,便活动了一下筋骨,远远跟在荀知命身后。


    可她总觉得有道目光一直盯着她,她蓦然回首,正正好落入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是萧确。他正端着瓷杯饮酒,但眼睛却直勾勾挂在她身上,像要把她盯出个窟窿。


    段灵墟打了个寒战,帅哥再帅,这样看人也太吓人了,她赶紧小跑两步追上荀知命,躲到了他身后,不再看萧确。


    怀襄侯府的马车在南宫门候着,荀知命先走上去,段灵墟紧随其后,轮到弄风,荀知命道:“弄风,你来驾车。至于马夫,你自己回府便是。”


    “郡王爷,这怕是不妥。”马夫争辩。


    “不妥?”荀知命冷笑:“做下人最要紧是聪明,侯爷再尊贵,也越不过本郡王。若这点道理都不明白,这样的下人,也不必留在侯府,甚至……不必活在世上。”


    马夫听了这话,额上浮上冷汗,赶紧俯首道:“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回府。”


    马车帘幕倏忽落下,弄风扬起了马鞭。


    ……


    车里空间本就逼仄,段灵墟眼前又只有一个罗刹般的荀知命,她怎能不害怕:“少爷……”


    荀知命眸色依旧凛然彻骨:“救人的法子,是怎么学会的?”


    哎……还是逃不过。段灵墟心中哀叹。


    不能再把神婆搬出来了,什么事都是因为神婆,就太假了……也不能说是在牛家村跟郎中学的,荀知命回头找人一查就会露馅。


    段灵墟假装淡然:“我弟弟小时候吃果子被卡过几回,我自己悟的这个法子,好用。”


    荀知命心中冷笑,在宫里的时候还说,这是民间常用的法子,如今他问起来,又成了她自己悟出来的。这丫头,真是一嘴的谎话。小骗子……


    荀知命不说话,段灵墟心里打鼓,便试着转移话题:“少爷,我今天救的那个小姑娘,他们说她是澄华郡主,她……”


    段灵墟话还没说完,便被荀知命捏住了脖子。


    “少爷!”


    荀知命将段灵墟逼至马车角落,脖子上的手没有松开,他却无限迫近于她,拼命找寻着她眼中的破绽。


    “少爷……”段灵墟害怕了。


    荀知命微微勾唇:“段灵墟,你到底还揣了多少我不知道的花招?”


    段灵墟感受到一阵窒息感,她开始挣扎:“荀知命!”


    片刻过后,荀知命终是松开了她。


    段灵墟捂着自己的脖子,怒目瞪向荀知命:“你有毛病吧你!你是超雄还是反社会人格啊!”


    荀知命在有限的空间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恣意地坐着,他今天接收的新鲜事物已经太多,实在无暇顾及超雄和反社会人格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开始回答段灵墟的问题:“你救的人是澄华郡主,当今皇叔宸王殿下的独生女,宸王殿下和宸王妃都是厚道人,这份人情他们应是记下了,你也算为我立了一功。”


    “我立功你还掐我?!”段灵墟委屈极了。


    荀知命微微低了头,他的确有些生气,因为段灵墟今天太出挑。


    她太出挑的原因,是她又拿出了他未曾见过也不曾知晓的本事。


    而未知,代表着不受掌控,荀知命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尤其讨厌,脱离他掌控的人是段灵墟。


    可他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于是很快生出了愧疚:“疼吗?”


    段灵墟生气地撇过视线,不再理他。


    此后无话,马车回到侯府时已经子夜。


    车停了,段灵墟却毫无反应,荀知命推了推她,谁知她就瘫软下去,荀知命赶紧伸手,将她捞起来。


    他看着段灵墟,不由觉得好笑,这丫头,生着闷气居然也能睡着。


    罢了,今日是他有些过了。


    荀知命先下了车,又伸手将段灵墟抱了下来,就这么一路将她抱回了灵机堂。


    段灵墟在酣眠中,只觉身边之物特别温暖,于是伸手将这片温暖紧紧抱住,还用脸颊反复磨蹭,像是在寻求慰藉。


    荀知命感受到段灵墟的动作,身子陡然收紧,良久才将漏掉的心跳找回来,他无奈地看向怀里的人。


    温柔一叹:


    段灵墟,你当真是个妖女。


    第32章


    段灵墟这一觉睡得极舒服,她人已经醒了,但眼睛却不愿意睁开,慵懒地在床上翻了个身。


    不对……


    这被子的手感不对,这被子也太丝滑软糯了,跟她平日睡觉盖的粗布棉被很不一样。


    这床垫子也很厚,不像她平日睡得那个硬床板。


    段灵墟一惊,立马睁开眼,她半坐起来,果然看到荀知命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前作画。


    段灵墟心中警铃大作,赶紧掀开被子检查自己的衣物。


    还好还好,是完整齐全的……


    她提起来的心刚放下,就听到荀知命冷笑:“呵……我还没有饥不择食到这种程度。”


    段灵墟撇了撇嘴,心道你还嫌弃上我了,当年也不知道是谁在梦里跟伟哥成了精一样,休息一天都不行。这辈子你爱跟谁跟谁,我走大街上你喊我名字追我五百米,我但凡回一次头都算我强奸你。


    “怎么,你不服气?”荀知命看见段灵墟这一小会儿恨不得八百个表情,忍不住觉得好笑:“我劝你认清自己的身份,莫要对我有非分之想。”


    “少爷放心,奴婢对自己有数得很。”段灵墟在心里狂翻白眼,但还是问道:“昨晚我睡这儿你睡的哪儿?”


    荀知命手上的笔停了停,但很快又在纸上游走起来:“你一开始睡在地上,我醒得早,见你有些可怜,便勉为其难将你拎上了床。”


    “我真是谢谢你了少爷。”段灵墟讽刺:“你可太怜香惜玉了。”


    荀知命的嘴角弯起来,一片笑意。


    他说谎了,昨夜他并未将段灵墟扔在地上。


    回到灵机堂,他抱她坐到床上,她睡在他怀里,他本想叫醒她,叫她滚出去,可看着她玉面粉腮,还有双眼覆着的可以打下一片阴影的睫毛,他突然就不想松手了。


    于是他和她一起和衣睡去,同枕同衾。虽然没有肌肤触碰,但她的温度还是流动到他的身上,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也很踏实。


    荀知命今日醒得早。弄风进来请安时,便看到他正半坐着穿衣裳,段灵墟则睡在里头。


    弄风今年已经十五了,虽是少年,但对男女之事并非一概不知,他半是惊讶半是激动:“兄长你……”


    荀知命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你段姐姐还睡着,去外间说。”


    两人走到中厅,弄风才又兴奋道:“兄长你和段姐姐……”


    “没有。”荀知命沉声否认:“昨天她睡熟了,我不忍将她叫醒而已。我虽未幸她,但今日你所见,事关女子清白,你就权当无事发生,莫要给你段姐姐平添烦恼。”


    “兄长你现在不想要段姐姐的命了?”


    弄风打趣,前阵子兄长还把“她要是敢如何如何我绝不会放过她”挂在嘴边,如今却已经替段姐姐做打算了。


    荀知命无奈一笑:“她若有错,该杀就杀,该罚就罚。但今日这事,是我逾矩,怪不到她头上。”


    “兄长放心,我将段姐姐当亲姐姐的。”弄风诚挚道:“我只是高兴,我觉得你们二人虽然身份天差地别,但其实很般配。而且兄长,大少爷二少爷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会走路了。可兄长你如今连个通房都没有,段姐姐这样好,兄长何不……”


    荀知命摸了摸手上的扳指,沉思良久:“我如今根基未稳,儿女情长,太过遥远。”


    所以,不急。荀知命在心中道。


    ……


    段灵墟从荀知命的床上下来,把被子叠好。


    “吃早饭了吗?我去弄点吃的,你要不要?”段灵墟问荀知命。


    荀知命还没回答,弄风就进来了:“兄长,段姐姐,云济堂的云堂主求见。”


    荀知命:“让他进来吧。”


    段灵墟狐疑,现在是白天,云承孝就这么光明正大进来了?他之前来侯府都得夜里翻墙的,这次是不是太招摇了些。


    云承孝进了中厅,先抱拳给荀知命行了礼:“小人拜见康郡王。”


    “你……”段灵墟忍不住问:“就这么进来了?”


    “前日王爷着弄风小哥给了我他的令牌。”云承孝答:“王爷身份贵重,今日在大门处,侯府小厮虽瞧我面生,但看了令牌,也未作阻拦。”


    “哦。”段灵墟应一声,这荀知命悄摸办事也不跟她说一声。


    “云堂主今日来有何要事?”


    荀知命问起正事,云承孝也说明来意。


    昨天上元节,段灵墟随荀知命进宫,去灯会上宣传奶茶的活儿就交到了云济堂那些人手上。


    大伙儿按照段灵墟说的,在灯会的显眼处支了个摊子,挂了甜到你心的招牌,桌子上摆满了茶碗,旁边是一大一小两个盖了盖子的木桶,大桶里头装着熬好的奶茶,小桶里头装了备好的木薯珍珠。不卖,只送。路过的人只要愿意,都能来尝。


    因为是免费的,反响极好,摊子刚支了半个时辰,竟排起了长队,队伍里有出来看灯的平民,也不乏官宦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大家对珍珠奶茶赞不绝口,甚至有人为了再喝一碗,又去队尾排了第二次。


    朔都的上元灯会很有章法,是承天衙门操办的,集市只是打头阵,后头还有猜灯谜、放天灯和河灯,最后还要放烟花,从傍晚到子夜,整整四个时辰。


    灯谜还没猜完,云承孝他们拿去的奶茶就已经全部送完了。


    大伙儿本来觉得事情顺利,今天能睡个好觉,结果今早上天刚擦亮,就有好几个官员家的小厮丫头敲云济堂的大门,说要预定珍珠奶茶,下午来拿,而且都不是零碎着定,都是成大桶的预定,还要捎带着定蛋黄酥和蛋挞。云承孝自作主张,接了单子。


    蛋黄酥和蛋挞他不犯愁,自打这两样甜点在朔都火了,段灵墟就说她自己肯定忙不过来,就让云承孝在云济堂垒了两座柴窑,过年她去云济堂,也教会了春姑素娘他们做这些,他们如今已经是熟练工。但日后这个珍珠奶茶究竟要怎么卖,他有些糊涂,便来了侯府,跟荀知命和段灵墟商量。


    荀知命挑眉,段灵墟这吃食的生意,还真让她做起来了。


    段灵墟也很高兴,但也多想了几层:“我做奶茶的时候,只额外加了一点甜汁,甜味主要还是靠珍珠里的红糖来提,阿孝你嘱咐他们,做奶茶千万要把握甜度,别过了。要不然照大家这个喝法,早晚得得糖尿病,对身体不好。”


    “好。”云承孝应道,他虽不知什么是糖尿病,但能听懂段灵墟的意思。


    “还有。”段灵墟脸上的笑容收敛一些,目色郑重:“今几个正月十六,朝廷开衙,商铺开市,码头、织造处、营善所这些地方肯定也都开工。搬运的,盖楼的,采石的,这些工人都是下苦力的。你找两个人,给这些地方送一些奶茶,问候一下这些工人,让他们补充体力。”


    “送?”云承孝疑惑:“还是送吗?”


    “对,送。”段灵墟道:“而且送的时候,一定要说清楚咱们的招牌。”


    云承孝还是不解:“为何要送给这些人?”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弄风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唯有荀知命也饶有兴致地看着段灵墟。


    段灵墟:“就当我多虑了吧。但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总是没错的。咱们挣钱了,多做做善事也是应当。”


    云承孝点头:“行。


    段灵墟继续说:“最近的珍珠奶茶,除了接受预定,咱们就每天熬了,在云济堂售卖即可。过几天就立春了,到时候咱们搞一波大的。”


    云承孝:“大的?”


    段灵墟得意一笑:“搞个套餐活动。”


    云承孝:“什么套餐?”


    段灵墟:“咱们蛋黄酥二十五文一个,奶茶也是二十五文一壶,但一个蛋黄酥加一个奶茶,立减五文,四十五文就可以买一个套餐。定三套以上的,送两个蛋挞或者一方绣品。”


    云承孝豁然开朗,看段灵墟的眼神中透着仰慕:“灵墟,你真是我见过最有才干的女子。”


    段灵墟摆摆手:“过奖过奖,只是略懂一些营销策略。”


    荀知命眼看着云承孝看段灵墟的眼神愈发痴迷,脸上的笑意慢慢滑落下去:“云堂主可还有其他要事?”


    云承孝回过神来:“哦,王爷,小人有个不情之请。”


    荀知命:“说。”


    云承孝:“如今甜到你心生意繁忙,我们这群人里,能通账目的只有我、春姑和素娘,可我们平日也要做吃食、卖吃食。如果月月给您报账,我们精力上……”


    “不必月月来报。”荀知命明白了云承孝的意思:“三月一报即可。”


    “多谢王爷。”云承孝感激道:“小人知道,报账时间间隔越长,越容易在账目上生乱,王爷放心,小人一定盯好云济堂众人,不让他们偷拿钱财。”


    荀知命淡然摇头:“云承孝,水至清则无鱼,你掌握好分寸便是了。”


    荀知命这句话可以说是很有气度,云承孝动容:“小人明白了,请王爷放心。”


    荀知命点头:“若无他事,便去吧。”


    云承孝行了别礼,但直起腰后,从腰间解下一个大荷包。


    他走到段灵墟跟前:“呐,给你的。”


    “什么啊?”段灵墟接过来,解开荷包之后,一阵浓香扑鼻而来:“啊是我最爱的那家卤牛肉!啊还有牛尾巴和牛蹄筋!阿孝你也太仗义了吧!”


    “你喜欢就好,下次再给你带。”


    云承孝看段灵墟的眼神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奈何段灵墟满心满眼都是荷包里的牛肉。


    云承孝再一抬头的时候,隐隐瞥见荀知命面色如冰,他吓了一跳,可当凝神再同荀知命对视时,他又面色如常了。


    大概是看错了,云承孝这样想着,离开了怀襄侯府。


    ……


    段灵墟拿了一块卤牛肉放进嘴里,又拿了一块牛蹄筋喂给弄风。


    荀知命冷笑:“云承孝给你的,就这么好吃?”


    “这可是朔都最好吃的卤牛肉。每天就卖两个时辰,卖完就拉倒。阿孝肯定是一大早就去排队了。”


    “阿孝阿……”


    荀知命本来想说“阿孝阿孝阿孝你同他就这般亲密吗成天阿孝长阿孝短”,但刚说到第二个“阿”的时候,段灵墟就将一块酥烂入味的牛尾巴塞到了他嘴里。


    因他坐着,而她站着,所以她喂他的时候俯下了身子,她的脸就这样倏忽出现在他眼前。


    “怎么样?好不好吃?”段灵墟眼睛里全是期待。


    荀知命觉得胸腔里的心跳又有些不受控制起来,他撇过头,不再看段灵墟。


    段灵墟直起身子,低声道:“你啊,真是嘴硬。”


    第33章


    段灵墟吃了牛肉,去各处巡视一番,新年新气象,识草斋也要整洁妥帖地迎接新一年。


    灵机堂里,弄风很懵:“兄长,段姐姐为什么要给各处工人送奶茶啊,算起来也是一笔开销呢,奶茶还没赚多少钱,就要搭上这么多吗?就为了行善积德?可行善积德完全可以开粥棚或者送干粮小菜,这样比较划算啊。”


    荀知命笑笑,这就是段灵墟的聪明之处。


    “你段姐姐刚做甜点生意时,云承孝曾经去过户部和承天衙门,想要一纸行商的文书,但因为没有户籍被拒绝了。”荀知命道:“不过这些年云承孝执掌云济堂,替官府省了不少事,所以衙门的人跟他说,只要不惹出什么事端,云济堂经商的事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弄风更糊涂了:“这跟段姐姐送珍珠奶茶有什么关系?”


    荀知命:“如今甜到你心赚钱越来越多,但它立身不正,肯定会有很多商户心生不满。在云承孝拿到户籍之前,这些人的不满都是隐患。你段姐姐这次送奶茶,就是为了预防这些隐患。”


    弄风还是一头问号。


    “还不明白?”


    荀知命无奈,盲公哑婆是他心腹中的心腹,弄风是他俩唯一的孩子,荀知命也是很想将这个小弟往文武双全上培养的,但目前看来,这孩子纯纯武将,事情一拐个弯,他脑子就跟不上了。


    荀知命耐心解释:“云济堂在城南,离着城门近,城门外头有码头、防御工事、石场矿场,在这些地方当差的人,每日往返城中,都会经过云济堂。尤其是码头的人,要城里城外来回搬货。他们干体力活,人高马大,五大三粗,若得了云济堂的好处,尝过甜到你心的吃食,遇到有人到云济堂闹事,总有人会愿意帮上一把。你段姐姐图的是这个。”


    弄风豁然开朗:“我明白了!段姐姐也太厉害了吧,这法子换了我如何也想不到。”


    荀知命脸上也有笑意,段灵墟的确让他惊喜。


    ……


    院子里的段灵墟却有些惆怅,眼看就要立春了,立春一过,天气很快就会和暖起来。


    之前她为了能让识草斋自给自足,便带着大伙儿养鸡、种菜、种花。冬天还好,花草蔬菜都还不怎么需要打理,可到了春上,就要清理杂草,防虫害;湖上会长水草,也要定期派人巡视;鸡窝里也会慢慢有异味,也要找人管理。要不然识草斋的人出门动不动一身鸡屎臭,实在很不体面。荀知命好歹是个郡王,也不能太不拿他的面子当回事。加上平日里本来就要做的做饭、打扫、浆洗,这活儿可就太多了。


    但识草斋现在加上荀知命,统共就才七个人,她还要操心甜到你心的事,根本忙不过来。


    段灵墟想到这些,难免一个头两个大。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伸着脖子去管荀知命要人,这事就有了转机。


    当日午时刚过,宫里就来了人,除了上次传旨的太监,还来了一位年长持重的女官魏姑姑。


    荀白玉此时还没下衙,怀襄侯府的其他人来到院子里接旨。


    魏姑姑先宣了皇后的旨意,皇后给了荀知命一批人,丫头二十五个,小厮十五人。


    魏姑姑笑道:“康郡王迁居朔都不久,娘娘怕您人手不够,便让奴婢给您带了些人来,这些人都是娘娘精挑细选过的,任凭王爷差遣。”


    荀知命:“多谢娘娘关怀。”


    魏姑姑笑着点了点头,继而又有些伤感:“王爷,奴婢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芳慕……何在?奴婢同这位发小老友已有多年未见,实在想念。”


    段灵墟在一旁听着,芳慕……是谁?


    只见哑婆直起了身子,朝魏姑姑走过去。


    魏姑姑先是怔仲,继而红了眼眶,她握住哑婆的手,哽咽道:“芳慕,一别经年,咱们都老了。”


    哑婆也湿着眸子点了头。


    魏姑姑擦了擦眼角:“瞧我,见了老友尽会哭哭啼啼。”


    哑婆也笑,伸手摸了摸魏姑姑的脸。


    “芳慕,你怎得不说话?”魏姑姑问道。


    哑婆指着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


    魏姑姑的神色变得震惊:“你说不出话?为何?你哑了?”


    哑婆点了点头。


    “谁干的?告诉我,谁干的?!”


    魏姑姑的眉目变得凛然,全然没了刚才的和气,扫视着在荀知命身后站着的侯府家眷。


    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自有几分威严,就连侯夫人夏桂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贾姨娘贾雨晴却垂着一双冷眸,淡然听着魏姑姑发火。


    哑婆拉了拉魏姑姑的衣袖,牵起她的手,在她手心里写下一个字——“等”。


    魏姑姑深深看了哑婆一眼,继而面色恢复了平静。


    她朗声道:“早就听闻,侯爷治家有方,今日一看,果真让人大开眼界。王爷,娘娘有话教奴婢嘱托与您,您尚且年轻,当明白治家之前,修身为重,为人正直良善,才当得一家之主。莫要跟旁人学得一些阴鸷手段,徒增孽障。”


    荀知命垂眸:“易之谨遵娘娘教诲。”


    魏姑姑又看向哑婆:“如今离得近了,你若遇到难办之事,叫人去宫城传信找我便是。”


    哑婆点点头。


    贾雨晴听完这些,上前一步,对魏姑姑看似恭敬道:“臣妇贾氏,见过魏姑姑。”


    魏姑姑挑眉:“久仰贾姨娘大名。”


    “姨娘”二字一出,贾雨晴的心尖猝然刺痛,但她面上不显:“臣妇这些年执掌侯府中馈,或有疏忽之处。十年前哑婆感了风寒,高烧七日,臣妇虽找人竭力救治,但也只保她一条命下来,嗓子却被烧毁了。如今臣妇年纪大了,操劳了这些年身子也不熨帖,易之现在封了郡王,又得娘娘教诲,不妨就将这中馈之权,交到他手上吧。”


    段灵墟听得云里雾里,这贾姨娘就这么轻易把中馈之权交出来了?而且男子也能执掌中馈吗?这跟电视剧里演得不大一样。


    荀知命余光瞥见段灵墟一脸茫然,觉得好笑,看来她的聪明也不是面面俱到。


    贾姨娘的这段话,实则是和魏姑姑的博弈。而她们的背后,是侯府同大内的博弈。


    哑婆之所以成为哑婆,同十数年前怀襄侯府的后宅纷争脱不了干系,魏姑姑自然知道。但如果她真的借着这股怒气,接了贾姨娘这句话,回宫禀报了皇后,那便是大大的失策。


    退一万步,这件事即便真到了皇后跟前,皇后也不会削了贾姨娘的中馈之权。


    怀襄侯府前脚入京,后脚荀知命就在没有任何功名或政绩的情况下封了郡王,生生压他老爹一头,朔都的议论已然不少。但好在陛下跟长乐公主的手足之情,朔都这些皇亲国戚心里都有数,荀知命封王倒也不是解释不通。


    可若是再夺了贾姨娘的中馈之权,怀襄侯府的后院就太引人遐想了。


    如今陛下的三个儿子渐呈鼎立之势,陛下迟迟没有立储,也是想看看他们兄弟三个究竟谁是真有本事继承大统,荀白玉背后是大皇子,陛下不会不知道。


    正所谓打狗看主人,荀白玉对不起长乐,陛下给他教训可以。但若说为了磋磨荀白玉,伤了大皇子的体面,陛下不可能这般做。


    荀知命都能想明白的事,魏姑姑这种后宫王者的最强辅助,怎么可能想不明白。


    所以她立刻改换一席笑脸,对贾姨娘道:“姨娘这是说的什么话?贾阁老是朝廷重臣,门生遍天下,他的女儿,自不会差的。贵妾掌权,放在咱们大郑,那是独一份儿的荣耀。侯爷信任您,自有侯爷的道理。皇后娘娘岂会干预臣下内宅之事?”


    贾姨娘的话段灵墟听不明白,但魏姑姑的话她是明白的。


    她心里感叹,魏姑姑攻击力真是强到没边儿。这几句话可谓句句阴阳啊,阴阳贾姨娘机关算尽给人做妾,阴阳贾姨娘她老爹“教女有方”,阴阳荀白玉宠妾灭妻,然后把皇后娘娘摘出来,皇后娘娘可没兴趣管你们家这些破事。


    贾雨晴吃了瘪,干笑道:“臣妇省得了,日后定遵皇后娘娘教诲,尽心竭力为侯爷照料内院。”


    魏姑姑冷笑,未再说话。


    传旨的公公见气氛有些僵住,哈哈一笑开了口:“陛下也有一道旨意要我带给王爷。二月二龙抬头,是好日子,请王爷赴玄霄阁当差。”


    荀知命接旨:“臣遵命,叩谢陛下!”


    ……


    宫里的人走了,段灵墟将丫头小厮都先安排进了厢房,她今晚上要制定一下这些人的工作岗位,但做这事之前,她还有件事要搞清楚。


    她去灵机堂找荀知命,但他已经午睡,她有些泄气,倚着廊下的栏杆自言自语:“玄霄阁……玄霄阁……”


    盲公的声音从一旁响起:“那是宫中一处特殊之地。”


    段灵墟转头,颇为好奇:“特殊?”


    盲公慈爱一笑:“朝廷会选拔一些人才,包括皇子、宗室子弟、朝臣之子,免去科考,进入玄霄阁,参与朝廷议事,并行考绩。根据考绩结果,待有合适时机,就对朝廷各部所缺人手进行补充。”


    段灵墟明白了,玄霄阁其实就是一套预备领导班子。


    这些人靠着皇室血脉或家族托举,走上这条入仕的捷径,寒门子弟十年寒窗都不一定得到的功名,这些人可能一出生就有了。


    呵……封建社会,权力果然是世袭的。


    段灵墟上辈子是名副其实的小镇做题家,听到这些,难免郁闷。


    可郁闷归郁闷,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这对她来说,是一个走出侯府后宅这片天空、接触大郑王朝最顶级资源和最开阔视野的绝佳机会。


    申时末刻,荀知命醒了觉。


    段灵墟赶紧走进来,又是一脸熟悉的谄媚笑容,声音也夹起来:“少爷……我亲爱的少爷……”


    荀知命懒懒抬眸:“有话直说。”


    段灵墟笑笑:“你……需不需要书童啊……”


    荀知命眯了眯眼,大致猜到了她想说什么。


    段灵墟也不再藏着掖着:“我想跟你去玄霄阁上班,行吗?”


    第34章


    荀知命从床上起来,披了大氅,站到段灵墟面前,段灵墟需得仰着头才能直视他的眼睛。


    段灵墟看着看着心里就又有了感慨,美貌这个东西果然是客观的,荀知命这个人你可以说他毒舌冰块脸有城府难相处,但长相这块子确实没得黑。


    所以那时候天天做春梦最后猝死也不能怨她,换谁也把持不住。


    荀知命看着段灵墟一双杏眼渐渐失了焦,就知道她的魂儿又飘到别的地方了。


    他心中生出一丝烦躁,他第一次这般看不透一个人,他看不透段灵墟。她有时候聪明绝顶,但有时候又有一种老谋深算但是算不明白的感觉。


    而且,她怎么能在他跟她对视的时候走神呢?他荀知命就这般不足以引起她的注意吗?


    这也太气人了。


    荀知命的脸越来越黑,他倒要看看,他就这样站在她面前,她什么时候能神游回来。


    段灵墟一边回味着自己在梦里肆意蹂躏荀知命的那些日子,一边等荀知命给她答复。可眼前的男人迟迟不说话,段灵墟也隐隐觉得,周遭的气压有些低沉下来。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到荀知命脸上,这才发现荀知命的神色冷到了极点。


    段灵墟大惑不解:“少爷,你睡午觉也有起床气啊?”


    荀知命:“……”


    “你这样对肝不好。”段灵墟好言相劝。


    荀知命:“……”


    段灵墟再次堆了笑脸:“少爷您到底能不能带我去玄霄阁啊?”


    荀知命觉得自己拳头打到棉花上,没了办法,叹一口气:“你可知玄霄阁是什么地方?”


    “知道。”段灵墟答:“方才盲公跟我讲了,是陛下培养朝廷肱骨的地方,非常厉害。”


    荀知命恢复了以往的平静,语气里带了几分肃然:“既然知道,你为何要去?”


    段灵墟:“在世为人,应当立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去玄霄阁能长见识,学知识,我当然想去。”


    荀知命听着段灵墟的话,一介女子,且出身低微,想要修身齐家,已经算是志向远大,可段灵墟口口声声,竟想要治国平天下。


    荀知命的目光锋利起来:“段灵墟,有没有跟你说过,一个女子,若太有野心,是很危险的?”


    段灵墟的笑容淡下来,她从容而专注地看着荀知命,坦然问道:“女子,不可以有野心吗?”


    其实段灵墟是知道答案的。


    封建社会,就是不容许女子有野心。


    但她对荀知命有期待。她是他未来十年的顶头上司、合作伙伴,他的心胸会决定她在这个异世里能走到何处。这很重要。


    荀知命刚才还在心里抱怨,段灵墟在跟他对视时走神,可现在她灼灼望着他了,他胸腔里的心脏又不安分起来,过于强劲的跃动让他觉得发闷。闷到他的喉头都被心脏泵出的血液堵住,一时开不了口。他只能拼命吞咽,来缓解这种不适。


    段灵墟没有注意到荀知命的喉结滚了又滚,不清楚他现下正在遭受某种折磨,她只在荀知命的沉默里感到失落与焦躁。


    看来还是得给这死狐狸上上强度,段灵墟拳头一握,迫近荀知命一步:“少爷,你也像其他男人一样,害怕女人吗?”


    荀知命面对突然靠近的段灵墟,眼尾渐渐染上一抹红。


    段灵墟此刻全然没有对荀知命容貌的贪慕,只有对胜利的渴望。


    她坚信,男的,尤其是荀知命这种相貌出众、能力不错、自我感觉也很良好的男的,激将法就是最好用的方法。


    “你也像其他男人一样,害怕女人的野心,害怕输给女人吗?”段灵墟的眼睛里有慧黠的笑意。


    荀知命终于将喉咙里那份因悸动而萌生的腥甜吞了下去,他抬起手,戳了戳段灵墟的额头,段灵墟因此向后踉跄一步,离他远了些。


    “段灵墟,你太自负了。”


    “我……”


    段灵墟乱了方寸,哇靠荀知命确实有点东西,激将法居然都拿不下他吗……


    可下一刻,荀知命就沉声道:“玄霄阁是朝廷重地,到时候管好你的嘴。还有,跟弄风学学,怎么扮男装。”


    段灵墟心中先是一喜,但听说要扮男装,就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要扮男装,大家又不瞎,我一看就是女的啊。”


    荀知命冷眸看着她:“让你扮男装,不是为了让他人认不出你是女子,而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你、和你主子我,都不想让人认出你是女子。”


    这话有些绕,段灵墟反应了好一会儿:“这……有什么区别吗?”


    荀知命之前说过,段灵墟的聪明仍须雕琢,就在这里。


    “我问你,如今甜到你心赚钱了,你手头宽裕,但你出门在外,会把银票铜板都挂在腰上吗?”


    “当然不会。”段灵墟答。


    “为何不会?”荀知命又问:“你的衣着打扮、行事做派,处处都会彰显你的家底,旁人一看就知道,何必隐藏钱财呢?”


    “那也没必要招摇过市啊……”段灵墟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似乎有点明白荀知命的意思。


    荀知命的唇角微勾,露出淡淡笑意:“这跟让你扮男装,是一样的道理。”


    段灵墟垂眸思考,她虽然在这个时代已经生活了大半年,但始终没有将自己完全代入这里。


    女子的身份,在封建社会,并不只是结构性的全社会的笼统的打压,这种打压渗透在生活的每个角落。


    她如果以女子的身份跟着荀知命进玄霄阁,除了非议,也会招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前车之鉴就是初七,当年她同段灵墟一起入府,在厨房当差,仅仅一次送菜,就被二少爷看上,要过去做了暖床的通房。


    段灵墟现在的身份,难道会比初七好到哪里去吗?


    盲公说,玄霄阁里有皇子王孙,有重臣之子,人人高贵,若有人看上她……不,甚至都不用看上她,只是闲着无聊,靠骚扰轻薄她图个乐子,她难道反抗的了吗?


    扮作男装虽掩盖不了她女子的身份,但起码从一开始就能证明荀知命的态度。


    这位朔都当红炸子鸡,刚被陛下亲封的郡王,不愿意让他的丫头被人滋扰。大家来到玄霄阁,后半辈子都要做同僚的,这点面子不至于不给。


    即便真有那脑子长在裤裆里的,段灵墟也能靠荀知命这份维护她的态度,试着为自己讨公道。


    荀知命:“想明白了吗?”


    “嗯,想明白了。”段灵墟答:“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荀知命轻笑一声:“还不算太笨。”


    段灵墟也笑:“那我就去跟弄风学习一下。哦对,我今晚不跟你们一起吃饭了,我要给新来的丫头小厮做一下入职培训,等人安排好了,我会列成册子给少爷你过目。”


    荀知命点头,继而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段灵墟走到门口,驻足回头,冲荀知命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少爷,其实你这个人挺热心肠的,如果说话再好听一点会更可爱。以后要加油哦。”


    荀知命不明白加油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词。


    待段灵墟走远了,他便开始有些愣神,脑海里全是方才段灵墟靠近他时,那双灵动的眼睛。


    荀知命将自己的手攥了攥,这样冷的冬日,他的手心竟生了汗……


    ……


    之前识草斋缺人,段灵墟愁得慌,如今一下子来了四十个下人,段灵墟也很愁得慌。


    要想让这些下人长长久久地干下去,想让他们对识草斋忠心,还想让他们本本分分不生事端维持良好的职场氛围,有两样东西是必不可少的。


    其一是可观的薪资。


    甜到你心固然是赚了些钱,长乐公主也固然给荀知命留了遗产,但突然多了四十口人吃饭,还是得勒紧裤腰带做计划。


    段灵墟一口气接着一口气地叹,看来她最近又得卯足了劲琢磨甜到你心的新品开发,还要优化销售模式,除此之外,还要再想一想新的营销策略……她可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在资金尚不足以给大家提供满意薪资的情况下,就要倚仗第二样东西——工作的趣味性。


    虽说从古至今不会有人喜欢上班,但也不能上班如上坟啊,还是要让大家觉得识草斋的生活有盼头才行。


    段灵墟思来想去,决定借鉴现代社会的管培生制度,让这些人轮岗。这样他们就能在有限的工作范畴里,找到自己比较喜欢或者比较擅长的事情。定岗之后,做得出色的人就可以升职,做识草斋的中层领导,掌管一方事务。


    另外段灵墟决定制订绩效考核的标准,工作任务重的要多给钱,做得好的要多给钱,偷奸耍滑的要扣钱,违法犯罪的直接赶出去。


    不知不觉,段灵墟的计划就写了整整半个本子。


    “段灵墟你这么认真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段灵墟自言自语:“虽然你当初做实验做得一坨屎……”


    ……


    灵机堂,荀知命用过晚饭,将盲公留了下来。


    “您为何将玄霄阁的事告诉段灵墟?”荀知命问盲公,但并没有责备的意思。


    盲公笑笑:“王爷是老奴看着长大的,您的心思我再清楚不过。您心里早就知道,段姑娘……非池中之物。凤凰初啼,您是愿意成就她的。”


    荀知命的目光变得柔和:“成不成就倒是其次,但我确实想看看,她究竟是不是凤凰。”


    “王爷慧眼,不会有错。”


    第35章


    段灵墟忙活了一晚上,给新来的丫头小厮开了会。


    该说不说,到底是宫里出来的人,的确能干。也就两三天,除了养鸡的那几位业务不太熟,其他人的差事都上了手。


    段灵墟此时站在灵机堂廊下,看着忙碌的众人,心里很是欣慰,识草斋终于有了些高门大户的样子。


    段灵墟脸上的笑意刚泛起来,芭蕉就急匆匆跑过来:“姐姐,出事了!”


    过年的时候毕家锁来给段灵墟拜年,给了她一些红薯和芋头。今天段灵墟早起,做了芋泥蛋挞,让芭蕉给云济堂送过去,算是新口味,卖得好的话可以批量生产。芭蕉却带了坏消息回来。


    “怎么了?”


    芭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把事情讲了清楚。


    上元节一过,朔都的商铺便都营业了。


    可从两天前开始,朔都有好几家点心店的老板,联合起来带了人,去云济堂闹事,说他们一家独大,坏了行里的规矩。


    开始的时候他们态度很强硬,手段也激烈,掀了放蛋挞的桌子。云承孝虽有武艺在身,但因为云济堂做买卖没有官府的册子,也就心虚,不敢同这些人动手。多亏了几个码头工看见了,过来给云承孝帮忙。


    码头工人长得壮硕,面相也不好惹,而且人家做的是公家的差事,点心店的老板们不敢惹他们,怕伤了碰了给自己惹麻烦。可就这么放过云济堂,他们又不甘心,于是就每天集结人手,在云济堂门口挂灵幡、撒纸钱。沾了白事,周围的百姓觉得晦气,就不再买云济堂里的点心了。


    “这么大的事,云承孝怎么不告诉我?”段灵墟有些着急。


    芭蕉解释:“云堂主知道咱们府上新来了人手,料想姐姐繁忙,所以他就没说。不过他已经去户部疏通过关系了,这几天估计就有消息。”


    段灵墟摇头:“户部不会为了云承孝得罪正经纳税的商户,这事儿还是得咱们自己解决。”


    她快步走进灵机堂,还没开口,捧着书卷的荀知命眼都没抬:“去吧,让弄风同你一起,早些回来。”


    段灵墟心中莫名生出踏实之感:“嗯,知道了。”


    ……


    段灵墟和弄风坐着马车来到云济堂的时候,就看到一群小厮蹲在马路牙子上,人手一箩筐纸钱,疲惫地毫无灵魂地朝天挥洒着。因为天冷,他们一个个冻得鼻子耳朵通红。


    段灵墟叹气:“弄风,你带这些小哥去云济堂西厢,让春姑和胡子叔给他们烧些热水喝。”


    小厮们哪敢擅离职守,刚要站起来拒绝,段灵墟就打断他们:“你们老板呢?”


    一个小厮指了指不远处的高楼:“在用饭。”


    小厮指的这座楼名为四时椿堂,是朔都城南最大的酒楼。


    段灵墟心中啐道,资本家啊资本家,自己在饭店吃香的喝辣的,让手底下的人在外头忍饥受冻。


    段灵墟:“去通报几位老板一声,就说甜到你心的东家来了,想跟他们谈谈生意,让他们前往云济堂一叙。”


    小厮赶紧一阵小跑。


    段灵墟跟云承孝在云济堂里等着。


    云承孝有些抱歉:“对不起灵墟,我本以为这桩事我能料理,没想到还是让你亲自来了。”


    段灵墟这次对云承孝是有些不理解的:“阿孝你素来稳当,这次事大,你应当同我说的,何必逞强?”


    云承孝低了头,这次他的确逞强了,因为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男子,会想在心悦的女子面前,展露自己的无能。


    他是云济堂的当家人,他凭一己之力养活云济堂的老弱妇孺整整三年,他有他的骄傲,他不想被自己喜欢的女子看扁。


    可终究还是……


    段灵墟察觉到了云承孝的低落,开口安慰道:“阿孝,咱们都是凡人,都会有力所不逮之时,你帮我经营甜到你心,已经给我帮了大忙,不要苛责自己。”


    云承孝抬头,艰难一笑,点了点头。


    正当此时,有几个穿着富贵的中年人走进来,只走在最后那位面色还算和善,其他人都跟别人欠他们五百两银子一般。


    “甜到你心的东家何在?”为首的人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趾高气扬问道。


    段灵墟起身,礼貌纳福:“诸位好,在下便是甜到你心的东家。”


    几个老爷们儿面面相觑,继而发出不屑之声:“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原是个黄毛丫头。”


    段灵墟笑道:“经商之人,为人处世最是宽厚练达,诸位叔伯应该不会因我年纪小,就看不起我吧。”


    这句话是开玩笑的语气,里头又有明显的恭维,几个人很是受用,最终甩着脸色坐了下来。不管态度如何,好歹是愿意谈一谈。


    “不瞒诸位叔伯,在下也是刚到朔都不久,对诸位不太熟悉,可否问一下诸位尊姓大名?”


    方才走在末尾的亲和老叔开了口,一一介绍席间众人道:“这是德盛居的王老板,这是蜜谏院的孙老板,这是云酥阁的房老板,鄙人姓沈,在城西经营一家点心店,叫饴山坊。”


    段灵墟再次起身行礼:“幸会,在下段灵墟。”


    段灵墟姿态放得够低,年纪又小,原本一肚子火的几人,都不大好发作,但德盛居的王老板咽不下这口气:“你这丫头莫要使这些虚礼,你快要把我们这些人逼到没有活路了?!小小年纪,做事如此歹毒!实非经商之道!”


    “我理解王老板的愤怒。”段灵墟给众人倒茶:“我今日来,不是想同诸位吵架的。大家是同行,您的买卖要做,我也要养家糊口。但您看看,您和几位老板让人在云济堂门口撒了三天纸钱,走过路过的百姓非但不买我们的点心,还要捂着鼻子斜楞我们一眼。说句不好听的,云济堂的人都是流民,云堂主还会功夫,都身无挂碍,朔都呆不下去大不了换个地方。我若钻了牛角尖,非要报复诸位,最后吃亏的还是你们。你们说是不是这道理?”


    “丫头休要威胁我们!“蜜谏院的孙老板斥责道。


    段灵墟也不恼:“诸位稍安勿躁,听我把话说完。我今日来,是为了跟大伙儿商量个办法,让咱们都能把钱赚了,都能吃上饭。”


    众人听了这话,这才安静下来。


    还是饴山坊的沈老板率先表了态:“不知段姑娘有何高见,沈某洗耳恭听。”


    段灵墟对沈老板感激一笑:“诸位想必知道,甜到你心暂时没有铺子。没有铺面,不给朝廷缴银子,看似省了开支,但你们看,你们这两天来我这儿闹,官府的人也不会维护我。所以不在户部造册实非我们所愿,我们得买了地,有了良民的户籍,才能置办铺子,才能同诸位老板一样,堂堂正正做生意。”


    “废话少说。”云酥阁的房老板沉不住气。


    段灵墟点头:“那我先问一句,不知甜到你心的东西,诸位可尝过?”


    几个老板被这么一问,脸上都有些不自然,其中两人还干咳起来。


    段灵墟笑笑:“看样子是吃过了。那诸位凭良心说,我这三样东西,蛋黄酥、蛋挞、珍珠奶茶,卖得好,我可亏心?”


    其余三人缄默不语,沈老板道:“这三样东西很是美味,卖得好,是理所应当之事。”


    “多谢沈老板谬赞。”段灵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同各位一样,做了这一行,自然就要了解同行的产品。不瞒诸位,你们铺子里的点心,过去几个月我也都多少吃过。实话实说,味道上不差。传统点心讲究个色、形、味俱全,诸位的店铺能在朔都做起来,自有你们的长处。比如德盛居的桃花酥荷花酥,云酥阁的栗子糕绿豆糕,蜜谏院的蜜煎金桔和各种果子蜜饯,还有饴山坊的酒酿、酥酪,都是很拿得出手的。但我的点心能卖得这样好,是因为足够创新,大家之前从来没见过,而且我可以一直创新。”


    “你说了半天,不就还是再说我们这些老东西干不过你?”孙老板拍了桌子。


    段灵墟得意挑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的确干不过我。”


    “你……”


    “但是创新点心,不可能取代传统点心。”段灵墟笑着说:“吃再多的蛋黄酥、蛋挞,也取代不了传统点心在百姓们心中的地位,因为那是他们童年的味道、家的味道,那是乡愁,是我永远不可能战胜诸位之处。”


    几个老板听到这里,面色和缓一些。


    “所以啊,我干不垮你们,你们也干不垮我,咱们又何必针锋相对?不如合作。”段灵墟灼灼看着几位老板。


    沈老板好奇:“合作?不知段姑娘想如何合作?”


    “寄售。”段灵墟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寄售……是什么意思?”众人不解。


    段灵墟解释:“你看,你们店铺现在生意不好,最主要的原因是想吃点心的又比较富裕的客人都来了我这里,他们不进你们铺子,你们的点心自然就卖不出去。而我这里的问题,是甜到你心在朔都的知名度不够,根基不稳。云济堂位于城南,而且靠近城门,位置实在是偏。朔都这么大,城东城西城北的很多百姓吃不到我们家的东西,我的名声自然也就传不出去。所以寄售是最好的办法。就是你们从我这里,买我的点心,放到你们铺子里,适当加价售卖。这样一来,我这边有些离得远的老顾客省的跑腿,他们去了你们的铺子,见到你们琳琅满目的点心,捎带手就会买一些,你们的买卖也就好了。而我也能借诸位的光,在诸位的地盘上,打出自己的名号。”


    几个老板对视一番,这确实是一条可行的办法,可是他们还没赚到钱,就要先在甜到你心花钱吗……


    段灵墟看众人心动,补充道:“大家都是做甜品生意的,肯定知道我这几样东西的成本。我按售价的八成,让诸位拿货,这已经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寄售做得好,将来咱们还可以做联名。”


    “联名?”沈老板又听不懂了。


    段灵墟解释自己的想法:“比如沈老板,我的东西若在你店里卖得好,我们俩就可以合计着,做一些只有咱们两家店里才能买到的东西。就像您家的酒酿出名,我就可以做酒酿奶茶。您家的酥酪出名,我就可以做营养减脂干噎酸奶。其他老板也是一样的道理。甚至到了一定规模,咱们还可以和其他产业联名。比如写画本子的作者、唱戏的梨园这些,都可以联名。大家有钱一起赚。”


    沈老板低头琢磨一会儿,段灵墟的有些词儿他听不懂,但这个模式他听懂了,于是他先拍了板:“好,沈某同你合作!”


    他这话一出,其他人急了,生怕自己落后一步少挣了钱:“哎老沈你可不能吃独食,咱们说好了一起干。”


    段灵墟满意一笑:“诸位若是觉得可行,我拟好合作的条陈,明日巳时咱们在这儿,签字画押,诸位就可以从我这里拿货。”


    “成!那明日咱们就在此处相见,签字画押!”


    ……


    事情圆满解决,段灵墟送走这几尊大神,也就准备打道回府。


    “阿孝,门口这些纸钱,还要劳烦你和春姑他们打扫,侯府还有事,我不能逗留太久。”


    云承孝:“这点小事我能做好,你放心。”


    “嗯。那我走了。”


    段灵墟走出几步,身后云承孝唤她:“灵墟!”


    段灵墟回头,云承孝嗫嚅开口:“灵墟,我……”


    段灵墟歪歪头,面露疑惑。


    云承孝下了决心:“灵墟,你可会觉得我很没用?”


    段灵墟先是一愣,继而笑了:“怎么会,你忘了我入侯府前怎么跟你说的,你可是行侠仗义的大侠。”


    云承孝肉眼可见的动容。


    段灵墟知道他是因为甜到你心这两天的事感到愧疚,便两只手比了手枪,指向云承孝,冲他眨眨眼:“云大侠可不要被这点小事打哦,我看好你!”


    云承孝笑着点头,眼中似有水光。


    弄风眼看着这两人热情互动,一把拉过段灵墟:“段姐姐回家了!兄长还在等你吃饭!”


    段灵墟被拉得踉跄一步:“哦。”


    云承孝望着马车远去,痴痴站着,很久很久。


    第36章


    回了侯府,段灵墟就一脑袋钻进了自己房间,寄售这事儿虽定了,但合同的条陈还是要捋一捋。她是想把蛋糕做大,让大家都能分一杯羹不假,但还是要把甜到你的利益放到第一要位,她手底下可是好多人等着吃饭呢。


    弄风则满脸不爽地去了灵机堂,树墩子一样扎在了荀知命身边。


    荀知命正在写信,回头一看弄风,不禁笑了:“怎么了?”


    弄风把云济堂的事说了一遍,荀知命越听越觉得有趣,段灵墟还真是没让他失望,从她得知云济堂有人闹事,到她想出寄售这个办法,也就个把时辰,算得上机智过人。


    弄风气鼓鼓说完了,荀知命看他:“你段姐姐处理得很好,你有什么好气恼的。”


    “我是气云承孝。”弄风直言不讳。


    荀知命劝诫:“云堂主比我还年长几岁,在江湖上又有资历,你直呼其姓名,这不礼貌。”


    弄风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不服不忿道:“兄长,他对段姐姐……他对段姐姐有花花肠子。”


    荀知命的笔顿了顿,本想继续写,但终究将笔搁了下来:“那又如何?”


    “如何?!”弄风眼睛瞪老大:“兄长你就一点都不担心段姐姐对他动心?他对段姐姐的心思满得都快溢出来了,路过的狗都看得出来。”


    荀知命的的表情淡然:“你段姐姐若同样属意于他,我也拦不住,心长在她身上。”


    “你……我……兄长你……”弄风无语,最后恨铁不成钢道一句:“你打一辈子光棍吧你!”


    弄风气冲冲来,又气冲冲走了。


    荀知命看向桌案上的信笺,方才因为顿笔,洇了一片墨,显然不能往外寄了。


    他抿了抿唇,将纸窝成了一个团。


    信毁了,可他心绪却未停,他都不知道这是因为段灵墟攒出来的第几个纸团子了,段灵墟,真是一个很废纸的管家。


    荀知命兀自出神了很久,段灵墟却喊着“少爷”走了进来。


    荀知命心里不痛快,就想找段灵墟麻烦,他横眉看她:“规矩又忘了?”


    “哦。”段灵墟倒退几步,敲了敲门:“少爷,我可以进来吗?”


    荀知命没说话,算是默认。


    段灵墟走到荀知命身边,将自己列出来的条陈给荀知命看:“少爷,寄售的事,弄风应该跟你说了吧。这是我拟出来的明天要跟他们签署的合同,你毕竟是甜到你心的大股东,你瞧瞧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修改补充的。”


    荀知命接过她的册子,打眼一看就开始摇头:“你每日都来我这里练字,怎得一点都没有长进。”


    “书法这玩意儿属于艺术门类,艺术都讲究个天赋,我就没有这个天赋嘛……”段灵墟挠了挠头:“哎呀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内容。”


    荀知命看她列出来的条目,还算是有章程。比如她规定甜到你心给其他点心铺子供货必须每日限量;再比如甜到你心会保留部分独家商品,不是每种点心都会寄售;再再比如她要选一个黄道吉日举行一个寄售剪彩仪式,还要和几位老板下馆子庆祝一下……


    荀知命看向段灵墟:“剪彩?下馆子?庆祝?”


    心事被戳穿,段灵墟也就不再装了,她讨好道:“城南有家很有名的酒楼,叫四时椿堂,我想去尝尝。”


    荀知命盯着段灵墟看了好一会儿,她馋虫发作的样子倒是直率,他无奈笑笑:“不能饮酒,带着弄风,日落之前赶回府中,另外这件事要尽快,不要耽误了去玄霄阁。”


    “好哒!”段灵墟高兴了:“那少爷看着没问题,我明日就照这个条陈跟他们谈了?”


    “把这条去了。”荀知命指着条陈的最后一项——寄售店铺加价不得超过甜到你心售价一成。


    “为什么?”段灵墟不解:“少爷你不知道,我是按照咱们售价打了八折把货卖给他们,他们即便照着原价卖也是赚的,要是加价加得太狠,买东西的人会不满。寄售这个法子是我提的,伤的可是咱们的名声。”


    荀知命摇头:“伤的是他们自己。”


    段灵墟眉头微蹙,显然困惑。


    荀知命解释:“你是甜到你心的东家,不是人家点心铺子的东家。定价是人家自己的事,你做不了这个主。再者,就算他们把价定到天上去,买东西的人再不满意,只要人家到了云济堂一看,你的价格还是那样,就不会迁怒于你。说不定他们还会因为别人卖的贵,更愿意跑腿到云济堂买。”


    段灵墟琢磨了一会儿,突然就想起来,跑腿代购的定价肯定是要代购自己定,消费者不满意价格或者怀疑代购品质,自然就去官方旗舰店买了。


    她果然是穿越过来太久了,都有些忘了现代社会的商业规则了。


    段灵墟看荀知命,他一个老封建,居然知道这种道理。


    “看我做什么?”荀知命注意到段灵墟的目光。


    “荀知命。”段灵墟由衷道:“你真的很聪明。”


    “呵……”荀知命觉得好笑:“我是不是还得多谢段姑娘夸奖?”


    段灵墟:“不用客气,我是实话实说,你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也会批评你的。”


    荀知命听了这话,双眸一凛,拉住段灵墟的腕子,一转身,就将她困在了墙角。


    荀知命居高临下地逼近,鼻息一簇簇打到她的额头上,段灵墟的心跳猝然就快了:“荀……荀知命……”


    “批评本王?”荀知命轻笑:“段姑娘真是生就一副熊肝凤胆。”


    “我……我错了少爷……你……你冷静一点。”段灵墟紧张得脚后跟都踮起来,但已经退无可退。


    荀知命的靠近没有停止,就在他的鼻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笔尖时,段灵墟闭上眼睛绝望吼道:“荀知命!男女授受不亲!”


    荀知命果真停住,良久,段灵墟终于重新睁开眼,等来的是荀知命一声冷哼。


    他抬手,在她脸颊擦了一下:“你脸上,有个墨点儿。”


    荀知命指腹所到之处,似是燃起一片野火,烧的段灵墟脸颊发烫。


    “有……有吗?我自己……自己会擦,不劳少爷费……费心……”段灵墟梗着脖子将话说完。


    荀知命觉得好笑,怎么能有人如此慷慨激昂,却又结结巴巴。


    他总算从墙角退了出去,段灵墟也得以重新呼吸。


    段灵墟刚缓过神来,立马就陷入深深的懊恼。


    人最窝囊的时候是什么,就是跟人吵架,吵完之后复盘,发现自己没发挥好!


    她太难受了。


    荀知命就是仗着自己长得帅为所欲为,而她又是一个意志不太坚定的容易犯错的普通女人。


    不行!她必须重新跟荀知命吵一架!她咽不下这口气!


    “荀知命!”段灵墟决定了,她要站上道德的制高点:“你知不知你们这个时代,名声对女子很重要,我的确是个奴婢,但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让你逼到犄角旮旯里。”


    荀知命又坐在了书案前,听了这话头都没抬,漫不经心回了一句:“既知女子名声重要,男女授受不亲,便不要在外头沾花惹草。”


    “啊?”段灵墟感觉自己在道德制高点上绊了一跤:“我……我吗?”


    荀知命慵懒抬眸:“我乏了,你,滚出去。”


    段灵墟一脸便秘从灵机堂出来,先在院子里打了一套空气铁拳。我沾花惹草?我沾什么花惹什么草了?这不造我黄谣吗?


    啊啊啊啊啊荀知命!死狐狸恶人先告状!完全无法沟通!


    段灵墟被气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挣扎起身准备出府。芭蕉本想去厢房找她,结果在灵机堂西侧窗口廊下就碰上了。


    瞧见段灵墟脸上趴着的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芭蕉不禁担忧:“姐姐你……你还好吗?”


    “哎……”段灵墟依然沉浸在昨晚吵架没赢的挫败感中,她这样一个有文化有知识的现代人,面对荀知命应该是降维打击才对,结果却是一败涂地:“本来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现在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啊?”芭蕉莫名其妙。


    段灵墟看向她:“我今天要出门跟几个点心铺子的老板签合同,咱们厨房的东西用的差不多了,你别忘了带上几个人出去采买。”


    “采买……可能要明天了。”芭蕉为难道:“我来找姐姐,就是要跟你说一声。侯爷跟前的陈管家刚才来传话,说让我过去一趟。”


    段灵墟心头一沉,荀白玉是则怎样道貌岸然一个人,除夕夜她可是见识过。


    “王爷知道这事儿吗?”


    芭蕉下意识往灵机堂里头瞧了一眼:“陈管家不会逾矩,让我过去,应当是先问了王爷的。”


    “你觉得侯爷找你,是因为什么?”段灵墟问。


    芭蕉摇头:“不瞒姐姐说,之前樱桃还在的时候,陈管家也经常偷着过来,都是问一些识草斋的杂事,那时我都打哈哈应付过去了。自打除夕之后,陈管家就没再来过。这次……我也不知是为什么。”


    段灵墟低头思忖片刻,看向芭蕉,目光恳切:“芭蕉,王爷之前的处境你也清楚,我是他这边的人,自然向着他。但我也知道,你父母都在侯爷手底下做事,你也有你的不得已。我只一个要求,今日无论他们问你什么,你不能说谎。咱们王爷韬光养晦不假,但他没害过这个府里的别人,你可以出于立场,不向着他,但他待你不薄,你不能帮着别人欺负他。”


    段灵墟说得坦诚,芭蕉心有戚戚,点了点头。


    段灵墟不知道的是,荀知命是习武之人,五感敏锐,盲公因为视觉缺失,听觉和嗅觉也远超旁人,院子里的这段对话,一字不落的进了正在灵机堂议事的他们的耳朵。


    盲公欣慰一笑:“段姑娘真是侠义心肠。”


    盲公说得意味深长,荀知命面色平静如水,可心里早已山呼海啸。


    “你不能帮着别人欺负他。”


    这句话仿佛生了魔力,在他耳边反复盘旋。


    侠义……


    所以……只是出于侠义吗……


    第37章


    寄售合同签得顺利,段灵墟午时刚过就回了府,本想随意垫吧点吃的,下午好好补个觉,哑婆和郝妈妈却找到她。


    两人神色都有些凝重,段灵墟意识到事出反常:“怎么了?”


    哑婆看郝妈妈一眼,郝妈妈道:“芭蕉一早就被侯爷叫了过去,直到现在都没回来。侯爷那边让陈管家传了话,说今晚上要到识草斋用晚饭。”


    段灵墟也蒙了:“侯爷要到咱们这儿吃晚饭?”


    “不止侯爷。”郝妈妈道:“贾姨娘和少爷小姐们也要过来,也就是说,咱们要用两个时辰,做一桌家宴出来。可小厨房东西不多了,芭蕉今天本来应该出去采买,也没去成。侯府的厨房尽是贾姨娘的人,讨要东西恐怕得碰钉子,这可怎么办……”


    段灵墟低头想了想:“出去买肯定是来不及,厨房还有些青菜豆腐,能应付一下。另外我今天出门,饴山坊的老板送了我一些手信,可做甜品。郝妈妈,你带几个丫头,去鸡窝里把鸡蛋捡一捡,再让几个小厮去湖上转转,看看能不能捞点鱼虾。凑一桌菜应该不难。”


    “行,我这就去办。”郝妈妈应道。


    段灵墟又看向哑婆:“少爷午睡了吗?”


    哑婆摇摇头,段灵墟快步走向灵机堂。


    荀知命正眯着眼坐在摇椅上晒太阳,段灵墟没好气:“你倒沉得住气。”


    荀知命没睁眼:“有什么好沉不住气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爹十几年没进你这院子了,突然就要来吃饭,你心里不打鼓吗?”


    荀知命笑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段灵墟看他胸有丘壑的模样,不知怎么,也安下心来,也是,不过就是一顿饭,能吃出什么花儿来。


    段灵墟想到什么,蓦地靠近摇椅,蹲下身子:“喂,荀知命,我之前翻你用的那些药材,里头有一味大黄,可以当作泻药。我还没扔呢,要不要加到老荀头儿的饭碗里,给你出气?”


    荀知命睁开眼睛,转头看她,狡黠的笑容就这样横在他眼前。


    “咚……咚……咚……”他听到胸腔里澎湃的声响。


    见荀知命直直看着他不说话,段灵墟有些心虚:“这法子……确实是有点下作了哈,有辱咱们……”


    “好。”荀知命打断段灵墟。


    “啊?”


    荀知命露出淡淡的笑意:“为我出气。”


    “行!”段灵墟的笑容重新灿烂起来。


    她倒不是纯为了荀知命,也是为死去的长乐公主萧筠抱不平,更是为自己的补觉计划泡汤叫屈。


    于是铺设餐具的时候,其他人的小碗中盛的是为喝鱼汤准备的白胡椒,而荀白玉的胡椒里则掺了相当剂量的大黄。


    夕阳西下,晚霞落进识草斋的院子里,荀白玉和贾姨娘带着侯府的儿女们浩浩荡荡走了进来。


    除夕那场闹剧太乱,段灵墟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荀知命的兄弟姐妹。


    侯夫人夏桂香膝下的长子荀向东近日染了风寒,告了假,没能来;荀白玉跟夏桂香所生的女儿荀芸儿在蓉州时已经嫁人。今天来的几位少爷小姐,是贾姨娘所出的二少爷荀长亭、五少爷荀长道、八小姐荀桑儿;以及柳姨娘所出的两个女儿,六小姐荀朵儿和七小姐荀兰儿。


    段灵墟在心里反复数着这几位的排行,古代大家族的人口真是难记,怪不得中国人以前有族谱呢,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主子们都进来了,段灵墟才发现芭蕉跟在人群后头,她面颊有些发红,不知是天冷冻的还是如何。两人目光对上,芭蕉冲她笑了笑,这笑容里不知道为什么,有几分难为情,但不像是受了难为的样子。


    那就好。段灵墟心里松口气。


    一群人落了座,假客气几句,便开始吃饭,没吃两口,荀白玉便称赞道:“识草斋厨子的手艺真是不错,湖鲜做得一点泥腥味儿都没有,小青菜嫩得能掐出水来。我瞧着易之这阵子也胖了些。识草斋的管家……做得好!是谁啊,让本侯好好瞧瞧。”


    突然被点名,段灵墟先是一愣,但很快调整了表情,她上前一步,附身行礼:“奴婢段灵墟,见过侯爷。”


    荀白玉的目光落到她身上,若有所思看了好一阵,最终笑着看向荀知命:“衡王殿下昨几个来了群贤书院,提起上元节易之进宫的趣事,说你身边有个婢女救了澄华郡主一命,说的就是这丫头吧。”


    荀知命也笑:“丫头出身乡野,知道民间一些救人的野路子,没想到在宫里能用上,也是她有时运。”


    荀白玉又冲管家道:“老陈啊,回头从库房里,挑几件儿体面的首饰给这丫头。她救澄华郡主,是给咱们侯府立功,当赏!”


    “是”老陈应道。


    段灵墟也从善如流:“多谢侯爷赏赐。”


    段灵墟本以为荀白玉还要飙一阵子演技,没想到荀白玉很快就说起了正经事。


    “易之,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拜托你。”荀白玉摆出示弱的样子:“你二月二就要去玄霄阁履职,陛下器重你,这是咱们荀家的荣耀。若你祖父还在,不知该多高兴。”


    荀知命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如果说整个怀襄侯府,除了母亲之外,还有谁是真心待他好,那便只有老侯爷荀阿牛。老人家还在的时候,怕荀知命堂堂皇家血脉,生在这样畸形的家庭中,性子会愈发压抑,便经常在荀知命读完书后,带他出去玩。他教会了荀知命骑马、下棋、钓鱼……这些记忆是荀知命童年里为数不多的色彩。


    荀白玉提到老爷子,显然是有备而来。


    “父亲有话直说就好。”荀知命不希望祖父被利用,打断了荀白玉。


    “还是衡王殿下。”荀白玉看似感慨:“到底是皇长子,衡王殿下贤德颇肖陛下,昨几个在群贤书院见了我,感念咱们荀家同先帝的渊源,特地跟我说了,他已经跟陛下请了旨,让你兄长和弟弟妹妹们,去国子监读书。玄霄阁设于国子监中,你们兄弟姐妹离得近了,要互相照顾才是。你们将来都是要做朝廷肱骨的,你母亲在天有灵,看到咱们荀家的晚辈都能跟她一样,去国子监读书,肯定也会倍感欣慰。”


    荀知命的眸子冷下来。


    别说荀知命了,段灵墟的脸色也不好看。


    之前荀知命给她讲长乐公主的往事,说过萧筠是唯一一个可以在国子监读书的公主。所谓唯一,自然就有其含金量。


    段灵墟当时好奇,就问了一些国子监的事,才知道能进国子监读书是很有难度的。


    国子监是朝廷设立的,专门给七品以上官员子弟读书的地方,师资自不必多说,历届科考三甲,也基本都出自国子监。


    如果说玄霄阁培养的是皇帝的心腹,那国子监走出来的,就是国家之重臣。两者相辅相成,共同铸就一代又一代的朝堂。


    公主进入国子监,除了说明这位公主才学极为出众,也预示着她获得了参与政治决策的权力。


    萧筠当时的地位可见一斑。


    荀白玉现在的差事是翰林院群贤书院修撰,区区八品,他的儿女按理说只能进入太学治下的明溪馆读书。但衡王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让这几位随随便便就进了国子监了。


    荀知命当然不高兴。


    国子监里有天下读书人的理想、有百姓的指望、有他母亲萧筠的半生荣宠。可如今,荀家这几位进去了,这里头还有贾姨娘——这个出卖萧筠、帮助荀白玉谋夺她产业的女人的孩子。而且荀白玉还光明正大拿这事儿出来说,还用萧筠是国子监学子这件事恶心荀知命,让他跟这些人相互照顾。


    这哪是来识草斋吃饭啊,这是来识草斋拉屎。


    荀知命固然不豫,但也知道事已至此,便淡然应道:“国子监是朝廷重地,不生事就自然无事,哪用我照顾兄长和妹妹们。”


    荀知命软硬不吃,荀白玉也不强求。


    他微笑着又喝几口鱼汤,咂着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易之,还有桩事。”


    荀知命抬头。


    荀白玉笑笑:“为父一共四个儿子,向东和长亭已经成家,长道也已经纳了两房妾室,唯有你孑然一身。为父想过了,你蛰居识草斋数年,跟各家闺秀未曾有过接触,娶妻尚早。但你也已经及冠,身边该有个知根知底的暖心人。为父想着,若再给你寻个别的丫头,你未必喜欢。今几个为父把芭蕉找过来问话,想知道你吃穿用度上可还缺什么,聊着聊着就聊深了些。芭蕉是个老实的,她说你处处好,说你也待她极好。既如此,为父便做主,让这丫头给你做通房吧。”


    话说到这儿,段灵墟陡然一惊,她看向芭蕉,突然就理解了刚才芭蕉的笑意,她……


    “芭蕉,你可愿意?”荀白玉问道。


    芭蕉低着头走上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荀知命面前,她双眸含泪,半是祈求半是期待,恳切地说道:“奴婢……愿意。”


    段灵墟心中一阵发闷,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她没想到这一层,她没想到荀白玉会安排芭蕉做荀知命的通房,更没想到芭蕉会愿意。


    荀知命冷冷瞥了芭蕉一眼,淡淡道:“父亲,男儿在世,先立业后成家,易之实在没有纳通房的需要,此事就此作罢吧。”


    一直没说话的贾雨晴开了口:“易之啊,你父亲是为你考虑,再说了,通房这话已经说出来了,这么多人听着,不出几日,整个侯府甚至整个朔都都会知道,芭蕉愿意伺候你,但你不要她。你还让这丫头怎么活?”


    荀知命彻底没了耐心,将筷子放在桌子上。


    他面无表情,说出来的话却极狠:“不能活,那便死。这侯府里头,枉死的人,还少吗?”


    第38章


    芭蕉听荀知命这样说,面色一瞬苍白。


    贾雨晴面有恨色,荀白玉却不恼,反而悠哉游哉喝着鱼汤。


    片刻,荀白玉笑着道:“嗨,一个丫头而已,易之何必言及生死,你不喜她便罢了。只是这丫头居然骗我,说你处处待她好,原是她想攀附主子,实在有些居心叵测了。她爹老任,虽是为父身边的老人,但教出这样的女儿,也实在不适合继续留在侯府。”


    段灵墟在一旁听得心惊,这是什么意思,威胁荀知命吗?


    荀白玉又露出惋惜的神色:“但老任也伺候为父多年,他们夫妻年纪也大了,发卖出去,为父也不忍心。近来为父刚在朔都城外置办了几处庄子,不如就打发他们夫妻二人,去做农活吧。至于芭蕉,不加惩戒,实难服众,来人啊,拖到院子里,杖责二十。”


    芭蕉听到这里,先是一懵,继而跪着爬到荀知命跟前,哭着说:“少爷,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心怀贪念,奴婢愿意领罚。但奴婢父母年事已高,他们受不住田庄里的差事。求求少爷,救救他们!奴婢来世当牛做马报答少爷!少爷!求求您了少爷!”


    荀知命面色不改,只握着杯子的手指节节泛白,负责家法的小厮们已经朝芭蕉走过来。


    段灵墟看着芭蕉,脑子急速运转。


    荀白玉此举,就是为了逼荀知命纳了芭蕉。芭蕉的父母都在荀白玉手上,到时候要她做什么,要从她嘴里知道什么,都是轻而易举。


    但若荀知命硬了心肠,就是不搭这个茬,芭蕉的父母被送到庄子上,出什么事都可以说是意外。


    至于芭蕉……牛大牛二除夕夜被杖杀,据说也就挨了不到三十杖,打到最后,脊梁骨都断了。


    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尚且如此,芭蕉一个少女,哪里能挨得起二十杖。


    所以她才说,求荀知命救她父母,而报答,要等来世了……


    小厮架起了芭蕉得手臂,芭蕉用最后的力气哭喊:“少爷,求您救救我爹娘!少爷!少爷!”


    荀知命依旧不动如山,但眸底闪过不忍。这一丝不忍,被段灵墟捕捉到。


    都是想做通房,但芭蕉跟当日的樱桃不同。


    段灵墟跟芭蕉朝夕相处,知道她的品性。荀知命也知道,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表情。


    就在芭蕉被小厮们拖到门槛处,段灵墟终于忍不住。


    “等等!”


    众人看向她,段灵墟稳了稳心神。


    荀知命固然有决断,但若芭蕉一家三口的命真的断送在这儿,他心里未必好受。


    而对她来说,当日的樱桃她都尚且抱有同情,更何况跟她姐妹相称、勤勤恳恳帮她做事的芭蕉。


    “启禀侯爷,芭蕉没有说谎。”段灵墟沉稳说道:“王爷确实很看重芭蕉,对芭蕉很好。”


    荀白玉抬了抬手,小厮们停住,芭蕉被撂在了门槛处,她感激地看向段灵墟,整理了衣裳,含着泪跪好。


    “哦?”荀白玉饶有兴致地看向段灵墟:“看来段管家对易之有话要说?”


    “段灵墟。”荀知命一字一字念她的名字,满是警告。


    荀知命的确不忍,但他想,若是段灵墟敢替他做纳通房的主,她就是活腻了。


    段灵墟深吸一口气:“侯爷,奴婢没有话同王爷说,奴婢是有话对您说。”


    荀白玉的笑容有些凝固,荀知命则深深盯住段灵墟。


    “说说看。”荀白玉看段灵墟的目光深了一些。


    段灵墟:“芭蕉已经在识草斋当差近半年,为人勤恳、踏实,王爷很器重她。我们王爷平日里没什么架子,跟我们主仆相处也亲近,在芭蕉眼里,王爷自然是待她极好的。但是侯爷,男子与女子之间的情感,不是只有男欢女爱的。芭蕉年纪小,又自幼在府里长大,听闻长乐公主在世时,对芭蕉的父母照拂有加,王爷跟我说过许多次,他将芭蕉当妹子看待。”


    长乐公主四字一出,众人面色震惶。


    当初这桩皇家联姻是怎么来的,公主又是怎么在荀知命的后宅被磋磨死的,在座的荀家儿女多少都听说过。


    公主之名早已经是府中禁忌,可此刻竟然就这样被搬到台面上。


    荀白玉双眼眯了眯,他知道这张饭桌上,因为段灵墟这番话,已经攻守易型。


    方才是他用老任家三口人的命威胁荀知命,此刻被威胁的人成了他,段灵墟将这三人的性命跟萧筠绑定,他再下狠手,就有一些斩草除根的味道了。


    “妹子?”荀白玉强作镇定:“易之啊,平日里也没见你跟你几个妹妹亲近,怎得对一个奴婢生了兄妹之情?而且你真把芭蕉当妹子?若是真的,方才又怎会对她喊打喊杀?”


    荀知命淡然一笑:“父亲何必明知故问,我方才喊打喊杀,不是对芭蕉。就像您想杖责的也不是她,是一样的道理。”


    荀白玉面露伤情:“易之的话,为父不明白。为父满心为你打算,想让你身边多一个贴心的人,没想到却换得你如此猜忌。”


    荀知命的笑意变得凛冽,戾气从眼底溢出来。


    段灵墟实在被荀白玉演得受不了,她觉得这出戏真是又臭又长。她昨天一宿没睡,今天又忙一天,她真的困了。


    于是她干脆上前“缓和气氛”:“哎呀,王爷,侯爷是为了您好的呀。这样吧,奴婢有个提议,您姑且一听。侯爷想让芭蕉跟您贴贴,不贴就是芭蕉心怀不轨,就是老任纵女无度。但可惜侯爷会错了意,您只把芭蕉当妹妹。所以,奴婢想过了,要想让您二位都满意,咱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段灵墟。


    段灵墟煞有介事:“王爷,您跟芭蕉结拜怎么样?不要什么情同兄妹,咱们直接就是义结金兰,除了异父异母,其他都是亲的。”


    众人懵了,荀白玉和荀知命脸上的表情同时僵住,其他人目瞪口呆,就连一直在哭的芭蕉,眼泪也都停住了。


    段灵墟言辞切切:“至于我,王爷不用担心,咱们院子我伺候一个主子是伺候,伺候两个也是伺候。不必怕我辛苦,我可以的。”


    荀知命看向段灵墟,满脸写着“你发什么神经”……


    但其实他心里清楚,段灵墟这是想救芭蕉和她爹娘。


    段灵墟搬出长乐公主,的确震慑了荀白玉,但若今天芭蕉无名无份回了识草斋,她爹娘在荀白玉身边,不知道要受多少磋磨。


    可如果他真跟芭蕉结了义兄妹,芭蕉就是王爷的妹妹,她父母的身份自然也就变了,荀白玉再也不能奈何他们。


    明明全然洞悉了段灵墟的意图,但荀知命心里还是恨。


    如果识草斋要有一个说了算的女人,他心中隐约浮现的那个人选根本不是芭蕉,而是……


    段灵墟……能把我荀知命逼到这份儿上的,你还是头一个……


    半晌,荀知命终于开口:“明日我会跟陛下请旨,收芭蕉为义妹。这样一来,他的父母再留在父亲那儿就不合适了,让他们搬来识草斋吧。”


    荀白玉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嘴角有些抽搐,旁人都知他是被荀知命将了一军,心中不快,只有段灵墟知道,是她的大黄起效了。


    ……


    荀知命黑着一张脸送客,段灵墟将跪着磕头的芭蕉扶起来,两人回到厢房。


    段灵墟打了热水,浸了帕子,给芭蕉擦脸。可芭蕉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停不下来。


    “姐姐,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芭蕉流着泪苦笑道:“我明明那么看不起樱桃,却跟她一样,想要爬少爷的床。”。


    段灵墟捏了捏她的脸,摇了摇头,她是有些理解芭蕉的。


    站在芭蕉的立场,她没有任何选择。


    生下来就是奴婢,一家子的性命都被主人拿捏着。做通房,还是死,莫说她了,就算是经历过现代文明的段灵墟来做选择,也一样是选前者。


    芭蕉见段灵墟没有怪她,更加难受,呜咽说道:“姐姐,侯爷说让我给王爷做通房的时候,我是……是高兴的。王爷英俊、正直,跟府里头其他少爷不一样。他不好色,也不苛待下人。他是很好的人。我……我敬慕他,所以我是真心愿意给少爷做通房的。”


    芭蕉哭得我见犹怜,段灵墟拼了命地点头,心道:我理解!我当年在梦里就是没把持住,拜倒在他的石榴裙下。他这人有点东西,你这样我是理解的!


    “可是姐姐。”芭蕉握住段灵墟的手:“我没有想过强求王爷的恩宠,更没有想过帮着侯爷害王爷。你信我,信我好不好?”


    “我信。”段灵墟道:“芭蕉乖,别哭了,要不然明天一早起来,这双眼睛非跟核桃一样。”


    “段姐姐!”弄风敲了门:“王爷让你和芭蕉姐姐过去一趟。”


    “知道了。”


    ……


    灵机堂,荀知命面色依旧肃然,他看向芭蕉:“我明日请旨,你和你父母的奴籍,我会命人烧去。但你出身低微,即便做了我的义妹,陛下也应当不会给你加封,你莫要心生怨憎。”


    “奴婢不敢,奴婢感激还来不及,岂会怨恨。”芭蕉又开始抽泣。


    荀知命:“我会让弄风给你和你父母在京中寻一处居所,每月着人给你们送一些银钱。你过了陛下的眼,荀白玉不敢动你们。日后你们安心生活便好。”


    “少爷!”芭蕉哭着跪下来:“少爷奴婢知错了,奴婢不该对您有非分之想,可奴婢没有想过背叛您。求少爷不要赶奴婢走。”


    “芭蕉。”荀知命冷声道:“我这人不喜欢啰嗦。你段姐姐搬出我母亲维护你,确实奏效。但我对你的情分,至多也就只有源自我母亲的这些。你再纠缠,怕是连这点情分,都要消耗完了。”


    “少爷……”


    “下去吧。”荀知命的语气不容置疑。


    芭蕉红着眼退出去,段灵墟也想走,荀知命却喝住她:“段灵墟。今日你在我房里守夜。”


    “啊?”


    段灵墟愣了。她都来识草斋大半年了,荀知命啥时候需要有人在房里守夜了?他这是又抽什么风?


    第39章


    芭蕉退出去,荀知命又躺在了他那张胡桃木的摇椅上。


    “段灵墟,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找了多大麻烦。”荀知命歪着头,一双狐狸眼盯着段灵墟,看不清喜怒:“你同情心泛滥,给我收了这个妹妹,明日请旨的折子有多难写你可知道?”


    段灵墟撇撇嘴:“那也总好过被你爹拿捏抑或愧疚一辈子。”


    “愧疚?”荀知命眼神中有些疲累:“芭蕉若死了,我或许会愧疚一时,但不会太久。我平日并未薄待她,自然也……唔……”


    荀知命还没说完,嘴巴就被段灵墟伸手捏住。


    荀知命瞳孔骤然紧缩,心道段灵墟你放肆!


    段灵墟却理直气壮:“荀知命,你怎么这么爱装酷啊,你明明就是个很心软的人,为什么要装成冷峻麻木的样子?”


    在段灵墟的俯视和物理掌控下,荀知命竟然忘了反抗,他静静聆听着自己身体中的潮汐,熟悉的悸动再次泛起。


    又来了……荀知命这样想,荀白玉也好,宫里的那几位也罢,谁都没能拿捏他,拿捏他的另有其人。


    段灵墟见荀知命安静下来,便将手松开。


    荀知命撇过头,不再看她,段灵墟觉得好笑,这人真是分不清好赖话,夸他不知道夸他。


    段灵墟用脚轻轻踢了踢摇椅:“荀知命,你起来,我要睡觉了。”


    荀知命转头:“你究竟懂不懂规矩,你就这样跟我说话?”


    “我尊贵的少爷,如果我没有记错,我之前跟您说过,我非常不喜欢您床底下的脚蹬子,您当时也表示了理解和接受。”段灵墟郑重道:“我,绝不会睡在您床底下,把脚蹬子当枕头。所以,您起来,我睡摇椅,您去睡床。当然了,如果您睡摇椅,让我睡床,我也是却之不恭。”


    荀知命腰肌紧了紧,站起来朝床榻走去,段灵墟躺在摇椅上,身子刚摆正,荀知命的狐皮大氅精准地扔过来,盖到了她的脑袋上。


    “切……”段灵墟嗤一声,盖好大氅,闭上了眼睛。


    ……


    这一夜段灵墟睡得很沉,一夜无梦,再醒来,身子底下却不是摇椅了,而是荀知命的罗汉床。


    荀知命还是十年如一日在他的书桌上写字。


    段灵墟睡眼惺忪,但全然没有上次从荀知命床上醒来的惊慌失措,多了一些老艺术家的从容。


    她看着荀知命写字的身影,心想,这古代的娱乐活动太匮乏了,也没有早市儿广场舞啥的,荀知命起来不是写字就是画画,也不嫌单调。


    “醒了?”荀知命淡淡问道。


    “嗯。”段灵墟打了个哈欠:“昨晚你抱我过来的?”


    荀知命阴阳怪气,但嘴角是弯着的:“你到底有没有作为女子的矜持?”


    段灵墟无语:“大哥,我好好睡着,你过来抱我,我不矜持?你讲理吗?”


    荀知命:“你睡相太差,人也不纤瘦,我怕你把我那老摇椅坐塌了,就将你提溜上床了。”


    段灵墟气不打一处来,老娘天天给你打工、鞠躬尽瘁,你还嫌我胖?


    可话还没来得及时说,弄风就进来了。


    还是熟悉的场景,还是原来的味道,弄风的脸上又露出八卦的笑容。


    段灵墟赶紧解释:“我昨天守夜,少爷赏我睡床,他睡摇椅。”


    “哦~”弄风拖了个长音:“我竟分不清是姐姐给兄长守夜,还是兄长给姐姐守夜了。”


    “有事要禀吗,没有就出去。”荀知命冷了脸。


    “有事有事,事还不少呢。”弄风笑了笑:“今天一早云济堂传了话来,说昨几个开始寄售之后,反响很好。还有就是我听闻秋棠那边的奴婢说,韩阁老的孙女、贾姨娘的侄女儿已经从明州出发,要来咱们侯府上住一阵子。最后就是……”


    弄风眼睛瞥一眼外头,压低了声音:“芭蕉姐姐在外头跪了一夜,两只眼睛都哭肿了,兄长您看……”


    段灵墟心下凄然,看来芭蕉这丫头,对荀知命的确真心,若真是为了身份地位,想要突破阶级,她的目标已经实现了,没必要这样伤害自己。


    荀知命听到这儿,面色更冷:“让她进来。”


    “等等。”段灵墟叫停,荀知命一张脸跟要杀人一样,芭蕉天寒地冻跪了一夜,早上也没吃东西,再让心上人骂一顿,得多难受。


    段灵墟走到荀知命跟前:“少爷,我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荀知命隐隐觉得她放不出什么好屁,但又很想听听她要说什么,便挑了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段灵墟眉眼低垂,其实她自己也在犹豫,不知道这种想法对还是不对。


    她刚来这里、刚见到荀知命的时候,心里悸动了很久。


    因为荀知命和她梦里的人有着一模一样的俊美皮囊,再加上梦里面他们什么事都做过了,水乳交融,亲密无间。


    有好一阵子,段灵墟都产生了一种错觉,她是喜欢荀知命的,她对他有爱情。


    可随着时间流逝,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越来越多,她愈发觉得,她心里的那点情愫应该不是爱情,可能只是她孤苦无依处境之下的一种慰藉。


    段灵墟不喜欢这里,她不喜欢动不动就给人行礼下跪,不喜欢说话之前要在心里打八百遍草稿。


    别说她对荀知命不是爱情,就算是,若让她为了他永远留在怀襄侯府,她也做不到。


    她要穿越回去,即便不能,她最起码也要给自己搏一份平安和自由。


    至于荀知命……他是个不错的人,她愿意做他的下属,或者朋友。


    她如今是他的管家,自然要为他筹谋,可与此同时,她也要为自己打算。她和荀知命还有十年要相处呢,这十年,荀知命总要娶妻纳妾的,她这个女管家未必不受他那些妻妾忌惮磋磨。


    芭蕉好歹是个善良的姑娘,对荀知命真心,跟她也交好,倒不如……


    “少爷。”段灵墟真诚道:“在这个世道,你也算大龄男青年了,你早晚都会有通房或者小妾的。”


    荀知命听了这话,心中猝地冒起火:“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芭蕉对你是真心的,而且品性、容貌都不差,她父母也都靠谱,与其让别的女子伺候你,倒不如成全了她。”


    “铛!”


    荀知命抓起砚台狠狠砸段灵墟的脚边,发出沉闷的声响,砚台上的墨汁飞溅,沾染了地面,也沾染了段灵墟的裤脚和鞋袜。


    荀知命眸色阴沉,额前青筋暴起:“段灵墟!你当我是什么人?!你说让我收义妹我就收义妹,你说让我收通房我就收通房!你心疼芭蕉?好,很好。你让她进来,你去替她跪着!我不许你起来,你就跪到老,跪到死!”


    弄风在旁边着急,他自出生就在荀知命身边,还是头回见他生这么大气,他赶紧上前拉段灵墟的衣袖:“姐姐,快跟王爷认错,快啊姐姐!”


    段灵墟微微低着头,这就是她最恨这个时代之处。


    上位者仅凭喜怒,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甚至断送别人的性命。


    段灵墟抬起头,直视荀知命的眼睛,平静地问道:“若我不跪呢?你会杀了我吗?”


    荀知命只觉太阳穴一阵阵地跳痛,咬牙道:“你说呢?”


    段灵墟嘴角微微向下,是不忿之色,但眼眸低下去:“好,我知道了。”


    段灵墟走出去,将跪在地上的地芭蕉扶起来:“王爷叫你进去。”


    芭蕉浑浊的瞳孔浮现一丝光亮,段灵墟见了,悲悯道:“芭蕉,不要把自己寄托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日子终是要自己过的。”


    芭蕉懵懂地点点头。


    段灵墟提起衣摆。下跪之前,她回头望一眼外头的天光,今天没有太阳,整片天空都阴沉沉的。


    她轻呼一口气,跪了下来,地面寒凉的温度很快渗透了衣物,从膝盖处蔓延到四肢百骸。真冷啊……


    芭蕉进了灵机堂,紧张地给荀知命行礼:“王爷……”


    荀知命似是极为疲惫:“芭蕉,你可知如果你留下来,往后余生会过怎样的生活吗?”


    “奴婢……奴婢只求能在少爷身边伺候,奴婢不是个贪婪的人,只这样奴婢就很满足了。”芭蕉又红了眼眶。


    “满足?你不会满足的。”荀知命道。


    “不,少爷,奴婢真的不贪心。”芭蕉急切地解释。


    “这跟你贪不贪心没有关系,你不会满足,是因为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物件。”荀知命冷声道:“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永远不可能将你收入房中。可将来我会娶妻、生子,我会跟我的妻子恩爱有加、儿孙满堂。你目睹这一切,若放不下,便是一颗心千疮百孔,生不如死。若放下了,便会后悔今日没有出府,错失半生富贵自由。芭蕉,其实父亲有句话没有说错,识草斋新来的这些下人,除却段灵墟,我的确最看重你,你可知为什么?”


    芭蕉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荀知命朝芭蕉看过来:“因为你父母很有本事,将你教成了一个能断时事的聪明人。可昨日到现在,我倒觉得有些高看你了。话我已然说得够明白,你后半生要如何过,你自己选择。你若出府,将来我会从京中给你挑一个体面的夫婿,作为兄长替你撑腰。你若执意留下来,我也不会说什么,就当是我这院子里多养一只猫、一条狗。”


    芭蕉交叠在小腹的手指紧紧绞着,显露出她的挣扎。


    半晌,她终于流着泪,跪下给荀知命磕了三个头:“芭蕉今日……拜别义兄,望义兄……珍重……”


    芭蕉拭去眼角的泪,艰难走出灵机堂,却看见段灵墟直挺挺跪在了外头。


    “姐姐你……”


    段灵墟恨恨道:“没事,荀知命脑子有水,待会儿蒸干了就好了。”


    第40章


    芭蕉走后,荀知命目光悠远,脸上有一抹恸色。


    弄风看一眼荀知命,又瞧一瞧门外段灵墟的虚影,劝道:“兄长,段姐姐身娇体弱……”


    荀知命眉间拧起一个“川”字,有些烦躁,又有些恼恨:“是我平日太纵着她了,将她惯得无法无天。她在我这院子里作威作福也就罢了,过两天她便要随我去玄霄阁,那里头都是些什么人,她又几条小命能丢!”


    “可是……”弄风心里还是很不落忍。


    “不是倔吗?不是逞威风吗?今日就给她个教训吃!”荀知命恨声道:“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扶她起来,让她跪!”


    弄风看荀知命这幅不容置喙的模样,也没了招,只好唉声叹气地走出去。


    段灵墟跪在外头,脸色比荀知命还臭,弄风心里想,真是对冤家。


    他半蹲到段灵墟跟前:“好姐姐,跟王爷认个错吧,他这人吃软不吃硬,你又不是不知道。”


    段灵墟不说话,闭上了眼睛。


    弄风挫败:“哎呀你们这是何必呢?!”


    段灵墟依旧沉默,弄风彻底服了,再不管他们俩。


    荀知命枯坐在书案前,桌上是他今日的习字,写的是那日进宫,段灵墟诵出的那篇写景的文章,檐牙高啄的“檐”只写了一个木边旁,就搁了笔,狼毫笔尖的墨迹早已干涸。


    天阴,万里苍穹不见日。


    荀知命辰时末刻砸了砚台,一直坐到现在申时,丫头送来的午饭整整齐齐码在茶几上,他一动未动。


    他已经冷静下来,可心中恨意未消。


    他也不知自己在恨些什么,段灵墟作为管家,差事实在做得出色,今天早上她劝他收了芭蕉的那段话,放在京中任意一个公子哥儿身上,都得夸她一句尽职、周到。


    但他就是恨,恨的就是她的尽职、周到。这份尽职和周到的背后,是她对他的凉薄,段灵墟这个丫头,真是狼心狗肺,全无心肠!


    因为愤怒,荀知命的胸膛微微起伏着。


    可是……他还是抑制不住地想,外头是不是很冷……廊下烧碳的炉子旺不旺……她那点小身板,究竟撑不撑得住……


    申时还未过半,天竟然就有些擦黑了,看来太阳今日是真的出不来了。


    荀知命的双眸染上急色,段灵墟,只要你开口,我便饶了你……只要你开口,无论你说什么,我都饶了你……


    荀知命天人交战,却被一道声音打断——是负责洒扫的丫头在门口怯生生问:“王爷,可需要掌灯?”


    “不必。”荀知命沉声回答,他耳根微动,可除了丫头远去的脚步声,竟再没有别的声响。


    他再也等不了,站起身来。


    段灵墟倒不是不想出声,是她实在没有力气。


    现下本就是春寒料峭的时节,今日又格外冷。


    她双手交叉,环抱着自己,想要最大限度地防止周身的温度流失。正当此时,她突觉颈后袭来一丝凉意,她哆哆嗦嗦回头,才发现院子里飘起了雪花。


    等这场雪化了,就是春天了吧。


    段灵墟凄然一笑,她最喜欢春天。


    荀知命终于一把将灵机堂的门推开,映入他眼帘的,就是跪在地上但已然缩成一团的段灵墟。


    他转头一看,连廊尽头的暖炉早就没了火光,那是段灵墟想的法子,在连廊两头放上大鼎,烧炭火。因为这一招,他的灵机堂过了一个暖冬,冬来前种下的花花草草也尽数活了下来。


    这炉子熄了,为什么没有人添碳?!这些下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他又是……他又是生什么混蛋王八气!


    荀知命心中一阵锐痛,解下自己的外衫,箭步冲上去裹在段灵墟的身上,他眼眶被心脏的痛觉染红:“段灵墟,你骨头怎么这么硬?!你就宁死都不愿跟我服软吗?!”


    段灵墟抬头看他,她的脸因为寒冷而苍白,双唇的血色也淡了,她觉得头晕,只虚虚看到荀知命轮廓,又隐约听见他在一遍遍叫自己的名字。


    段灵墟累极了,但心里依旧在骂,荀知命你这个狗贼!你死后不得超生成了男鬼,你该啊!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啊!你满地球找找,谁能比你狗啊!


    她脑子里正骂街,荀知命已经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这狗贼好像吆喝了几声,好像还说什么“叫郎中”……


    她迷迷糊糊被抱到床上,荀知命将被子一层层盖到她身上。


    她意识迷离之际,终于听到了荀知命在说什么,他说:“对不起……”


    段灵墟冷冷笑了:“荀知命,我真的……很讨厌给人下跪……”


    荀知命面露痛楚,继而承诺:“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接下来的一句话说完,段灵墟就昏睡过去,她本以为她是在心里说的,说给自己听,给自己打气。她并不知道,她的意识已经不受控制,这句话被她说出了声。


    荀知命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瞳孔一霎紧缩。


    “荀知命,我蔑视你们这里的一切,我永远……不会背叛……我的文明……”


    ……


    段灵墟再次醒来,是在第二天。


    还是在那张床上,荀知命还是在写字。


    段灵墟晃了晃脑袋,她隐约记得她好像跪了几个时辰,好像还冻晕过去了,但眼前这个场景怎么那么熟悉,不是出现过吗?


    她不是传统穿越吗?怎么还整上无限流了?


    荀知命听见动静,回了头,见她起来了,赶紧走到床边,用手背摸她的额头。


    段灵墟想,还好还好,荀知命这个动作还是比较创新,头一回见,不是中式恐怖无限流。


    “未再发热。”荀知命松了口气,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关切:“腿疼不疼?昨日郎中给你施了针,可觉有效?”


    段灵墟心里冷笑,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于是她开口:“你不觉得自己惺惺作态吗?”


    这是一句很有气势的质问,段灵墟就是想跟荀知命过不去。


    可是在她开口的那一刻,她的计划就赶不上变化——她的喉咙生疼,声音也哑了,哑到她觉得她的当务之急赶快离开这里,想办法去迪士尼。


    荀知命面有愧色:“我知你气我,但先莫说话,郎中说你寒气入体,引发喉痈,近几日要好好将养,多饮水,少说话。”


    说罢,荀知命便起身,给段灵墟倒了一碗水,送到她嘴边:“已经放了一阵子,该是不烫。”


    段灵墟翻了荀知命一个白眼,将水碗接过来,小口将水喝进去,喉咙痛略有缓解。


    荀知命认真看着段灵墟,温言解释道:“我没有纳妾室通房的打算,我母亲受尽为妾苦楚,我虽是男子,却也是她的儿子,不愿让其他女子步我母亲后尘。那日你要我收了芭蕉,我气急了,罚你罚得重了,我跟你道歉。”


    段灵墟听了这话,气消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荀知命相对于这个时代的其他男子,有一定的先进性,但他总体依旧是个很落后的男人。


    你说他混蛋吧,他还知道体谅母亲,不纳妾不纳通房,但你说他超脱尘俗吧,他转头就体罚你,一不留神就要命的那种。


    段灵墟黑着脸继续喝水,对荀知命的道歉毫无回应,荀知命只觉焦躁,却无计可施。


    “兄长,药熬好了。”弄风端着药进来,看到段灵墟坐在床上,脸上一喜:“姐姐你终于醒了!”


    弄风想要将药递到段灵墟手上,却被荀知命接过来,弄风则挪了个凳子,坐在床边。


    荀知命用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喂到段灵墟嘴边,段灵墟没跟他客气,将药喝进去。


    弄风看着许久不见的“温馨”一幕,不由替荀知命说话:“姐姐你不知道,你睡了三天两夜,还高热了一次,兄长衣不解带地照顾你。”


    “多话!”荀知命轻声呵斥。


    段灵墟听了这话也来了气,她一把夺过药碗,仰首一饮而尽,把碗扔到一边,沙哑开口:“纸笔。”


    弄风不明所以,起身给段灵墟寻了纸笔过来。


    段灵墟拿起笔就一阵猛写,可以说力透纸背,很快就写完了第一句话,她拿起来给面前这两个封建余孽看——


    “荀知命照顾我是应该的,没他我也不会生病。”


    荀知命抿了抿唇,弄风却皱起眉头:“姐姐,你又直呼兄长名字……”


    第二句话接踵而至——


    “而且光照顾远远不够!他要赔偿我!误工费!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


    弄风:“……啊?”


    荀知命:“可。你要多少?”


    第三句话应运而生——“我这人不贪,多了我也不要,给我这个数就行。”


    展示完毕,她伸出一个手指。


    弄风:“一两银子?”


    段灵墟摇头。


    弄风:“十两银子???”


    段灵墟又摇头。


    弄风霍然起身:“姐姐你不会想要一百两银子吧!!!”


    段灵墟挑眉,终于点了点头。


    弄风:“……”


    荀知命:“可。”


    段灵墟胸口的浊气这才散了一些。


    她知道一百两银子是很大一笔钱,但她也不算多要。


    奶茶的销售很顺利,甜到你心也该出新品了,她这两天本来想尝试做点新东西,这样她去玄霄阁上学之前,就能把新品的销售模式搞定。可这一病,起码十天不能做事,损失巨大,而且到时候她要一边搞学习一边搞事业,对身体也是消耗。


    这一百两,荀知命该出。


    段灵墟又拿起一张纸,最后一句话粉墨登场——


    “你们两个出去,我要再睡一觉。我今晚要吃青菜肉丝面,面要软一点,请你们跟小厨房说一下。”


    荀知命和弄风都来不及反应,段灵墟就倒在床上,裹紧被子,翻了个身,背朝两人。


    荀知命带着弄风退出灵机堂。


    弄风感叹:“兄长说得对,段姐姐的确是……骄纵了一些……”


    荀知命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事已至此,纵都纵了,我护着她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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