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
紫外线很厉害，来这里旅游的人，几乎个个都做好了防晒。
戚音是这里的一个例外。
她有些失魂落魄走在街上，下了飞机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吃过，飞机餐也没碰，整个人没了什么味觉。
来云城旅游，是几个月之前就订好的票。那时候姑奶奶说，等她高考完，就陪她来这里一起毕业旅行。
现在，她的高考结束了。
随着一起结束的，还有姑奶奶的人生。
两张飞机票变成了一张。
戚音如约来了，心里的那种难过一直凝着没散。
头发散落在肩膀上，戚音是那种典型的黑长直，发质好到可以去做洗发水广告，一路走过来时素面朝天，一双眼很温婉，清丽动人。
就很符合别人对女神的想象，而且还是那种初恋款。
只不过除了清纯之外，戚音还很美艳，杏眼下意识扫过路人时，都会让人被电了一下似的被吸引。
云城的艳阳天与万里无云的明朗天空，似乎就是要映衬戚音这样的大美女，才会让人更加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有人朝着戚音的方向，下意识迈步过来。
“您好，美女，方便加个联系方式么。”
已经是第三次有人拦住她加好友了。
戚音摇头，眉眼之间有几缕散不开的愁绪。
这让她的拒绝，显得没有什么坚定感。好像再稍微坚持一下，就能追到她。
于是对方死缠烂打。
“加一个嘛，美女，交个朋友。”
“看你这么不开心，有什么烦心事哦，我开导开导你。”
见拒绝没有用，戚音绕开，直接换了一个方向走。
追着她搭讪的男人却还不死心，跟在身后追。
对方穿了个很土的花衬衫，头发也染成了黄毛，是精神小伙的标配，丝毫没有被拒绝了以后知难而退的意思。
路边经过的人，看到了这一幕，也都只是漠不关心的走过，并不多管闲事。
戚音蹙眉，她实在是没有精力去应付这种搭讪的人。
“麻烦让一让，我不想交朋友。也不认识你。”
她开口拒绝。
然而说话音量偏小，音色也偏向那种柔嫩的弱弱的，就更给人感觉好欺负了。
容易让人有怜香惜玉的心思，不过这要看在什么人眼里了。
有教养的绅士，见到性格软糯的小姑娘，看到对方露出为难之色，多半就也退下不为难了。
而眼前这个拦路的黄毛，显然不属于绅士。
见戚音性格软，更加来劲了，跟在戚音身后走。
“美女，你住在哪里啊，过来的游客么？我也是游客啊，我们旅行刚好当个搭子，我陪陪你怎么样？”
他看戚音身边没跟着什么人，一副过来旅行散心的样子，眼睛都亮了。
戚音烦不胜烦。
“我真的不需要。请你自重一点。”
她天生说话语气软，音色也柔，这会儿虽然很认真拉下脸来，可就像小奶猫露出爪子，指甲都没长齐，爪子肉垫都是粉色的，能把人挠出什么来。
黄毛越听她拒绝，心里越是痒痒。
他甚至伸手要去抓戚音的胳膊。
“哎，美女发脾气也这么漂亮…”
戚音刚要挣扎，就见身后撞过来一道黑影，一只毛茸茸的大德牧，冲过来撞开了黄毛，挡在了她跟前。
大德牧脊背很高，站起来有半个人那么高，骨架也粗壮，浑身的毛发黑中带棕红，尾巴看着像是狼一样，毛发一根根粗硬。
很大很大一只，猛不丁出现在人面前，真的要被吓到心跳都一停了。
德牧身上的毛，贴到了戚音小腿。
毛茸茸的温暖感，冲淡了视觉上被吓到的感觉。
戚音停顿了一瞬，恍惚中有种这只大德牧是来护自己的错觉。
“呜……”德牧弓着背，冲黄毛发出了低低吼声。
黄毛满腔色心，被这狗吓没了。
“美女…不至于啊，我就是看你心情不好安慰一下，怎么还放狗咬人。”
“呜呜…”大德牧见黄毛还要说话，压低脊背往前走了半步，威胁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黄毛惜命，最好看的美女，身边站着一只会护花的大德牧，也让人没了色心。
他挤出来笑容，两只手摊开，往后倒退。
“好好好，我走，我走。”
说着一边往后走，还一边防着大狗德牧扑上来。
比起前面追着戚音死缠烂打，现在也算是跑的屁滚尿流了。
“哈哈，这小伙子还是不行，胆量太小。”
“哈哈哈，狗狗有什么错，它只是想要保护主人而已啦。”
刚才在路边看到这一幕的路人，见到这幅画面都被逗笑了。
更有甚者，拿出手机赶紧抓拍了一个画面，准备发到今天的某书和某抖上，文案都想好了“当街黄毛丧心病狂围追堵截美少，护花使者德牧冲天而起，吓得黄毛不战而退”。
黄毛走了。
戚音静静站在那儿，怯怯低头去看面前的大狗。
这只刚才帮她吓退了骚扰者的大狗，转过头来时，吐着舌头，狗头歪了歪，竟然有些可爱，不是刚才想象中的那种威猛吓人。
戚音鬼使神差伸出了手。
德牧大狗也立刻配合地凑过来。
一人一狗达成了友好互动。
德牧大狗被戚音摸了摸耳朵。
大狗狗的耳朵好像黑色果冻，软乎乎的，摸了两下就轻轻颤动。
戚音从下了飞机开始，就没有好过的心情，因为狗狗的友好暖萌，而稍稍好转了一些。
她蹲下来，忍不住靠近大狗狗，将它轻轻抱住。
陌生的城市，好想要拥抱。
她想念姑奶奶。
可姑奶奶的音容笑貌哪怕再生动鲜明，也不可能再在人世间以肉眼看到了。
原来一个人的死亡离开，并不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
不是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闭上，人也进了火炉，最后变回一盒子骨灰被带回去供奉起来，配上了照片之后，一切就截止的。
葬礼结束的只是这件事表面上的悲痛。
可还有一些隐痛，会缓缓像是暗流的地下水，一直在你身体里循环往复。
戚音闭着眼，感受着狗狗身上的温暖，流下了眼泪。
德牧哼唧了一声，像是老式的烧水壶烧开了水，粉色舌头舔了舔戚音的手，用狗狗独有的方式去安慰。
一人一狗，竟然有种久别重逢的氛围。
可只有戚音知道，这条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德牧，并不是她养的，她也从来没见过。
是姑奶奶看她太难过，才让这只大狗狗来陪陪自己吗？
戚音脑袋浑浑噩噩，额头抵着狗狗的背，眼泪根本停不住。
像是流浪了很久的人，漫无目的在一座小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然后你才发现身上风尘仆仆，已经很是疲惫。
德牧狗狗温柔看着戚音，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狗狗不会说话，狗狗只会默默陪伴。
*
江凌陪着奶奶出来找家里的老狗蛋挞。
蛋挞今年七岁了。
奶奶一直当成心肝宝一样养着，比对他还好。
开玩笑的，他也不会吃醋。
奶奶有了蛋挞，每天出去散步溜达，运动量都直线上升，这是好事儿。
唯一不好的是，就连来旅游，奶奶也要带狗。
下了车，他们这边才办好酒店的入住手续，一扭头老狗就不见了。
调了监控后，发现蛋挞一路出了酒店，朝着西边跑。
“奶奶，别急，能找到。”江凌开着车，眼神朝着四周扫来扫去，寻找老狗的身影。
“哎呀，蛋挞胆子小，从来没乱跑过。我听说这边人还吃狗肉，蛋挞被抓了吃掉了，我的老命就没了。”
吕荣花拍着大腿着急。
“孙子，你开快点，别让蛋挞被吓坏了。我的蛋挞啊，他那么乖，平时一声不吭，遇到坏人了吓唬人都不会，我这担心啊。”
吕荣花六十岁，刚刚拿退休金的年纪，保养的很好，看着像是四十多岁的人，头发都找不到一根白的。
但是一开口讲话，年龄感就上来了，还是很有奶奶辈分的。
狗子蛋挞也算是她退休生活里的重心了。
骤然找不到蛋挞，吕荣花急得团团转。
后座的江仓明听着老伴那么着急，抬手拍了拍她肩膀。
“你血压本来就高，别急了，蛋挞没找到，把自己急出个好歹就不妙。”
吕荣花头一扭。
“呸呸呸！蛋挞肯定能找到！”
她不允许老伴儿说不吉祥的话。
江仓明拍了拍嘴，很顺着吕荣花：“对，我这张嘴。能找到，一定能找到。”
说完，车厢里恢复了安静。
“我看，找到蛋挞，应该带他去做绝育。估计又是发情期到了，之前每次跑出去都是因为发情。就是你们老拦着。”
吕荣花数落着孙子和丈夫，心里一口气堵着。
蛋挞就是因为没有绝育，才会每次都跑出去。
以前在家里，没出来旅游，跑到小区里，安保到位，总有人打电话提醒，跑个半小时就抓回来了。
这次一时不察，出来旅游带着蛋挞，才让它找到空档跑走。
可在这云城人生地不熟的，他们都一抹黑，蛋挞更不认识了。就是要回家找他们都找不到。
听着“绝育”话题，江仓明和江凌爷孙俩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男人大概都不爱听这种话题，太感同身受了。
江凌冷峻的侧脸看着窗外。
后视镜里，一晃而过老狗被少女抱着的画面。
车子已经开过去了一半，江凌迅速打方向盘倒车。
戚音抱着德牧靠了一会儿，坐在地上也不管别人怎么看，就这么挨着花坛抱着德牧大狗，心里超级有安全感。
她终于理解，为什么别人会喜欢养狗狗了。
尤其是这种超级大狗，抱起来真的好有安全感啊。
就像是个忠实的骑士，守在你身边，静静陪着你，还会担心你掉眼泪，不断哼唧。
戚音哭够了，擦了擦眼泪。
“蛋挞。”一道脚步声停在了不远处，传来了低沉的男声。
戚音一愣。
她靠着的大狗像是见到了什么亲人，摇头摆尾从她身边跑了过去，尾巴啪嗒啪嗒响。
戚音忽然就明白了，这条狗是有主人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一阵失落。
她刚才甚至想过，如果这是一条流浪犬，她就想办法带回家收养起来。
有主的狗狗。
戚音眼巴巴看着大狗跑到了那个男生身边。
她还是蹲着的姿势，腿都有些麻了。
江凌则站在对面，骨节分明的手揉了揉德牧的脑袋。
“奶奶找你找疯了。赶紧跟我回去。”
他目光落在蛋挞身上，松了一大口气。
之前还真的担心过，蛋挞在外面出了事，或者找不回来了。
蛋挞养了七年，可以说是吕荣花女士心里堪比亲孙子的存在，掌心宝，是要把这狗样这寿终正寝的。
戚音定定看着一人一狗，默默站了起来。
她犹豫了片刻，一步一步挪过去。
“…”
江凌垂眸看向她。
两人对视。
初见场景堪比偶像剧里的男女主第一次见面，命中注定一般的时刻。
“你好，狗狗卖吗？”
戚音说出了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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