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毕竟是编剧,总不能让人家当着众人的面下不来台吧?


    摄影师见陈放看看剧本,又盯着投影想了几秒,估摸着他可能有点下不来台,便决定开口解围。


    正要说话,就见陈放回过头看向刘佳伟,倚着椅背,目光平静,“我啊,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吧。有劳把激光笔递给我。”


    陈放眉毛微挑,指了下刘佳伟另一侧的激光笔。


    刘佳伟面带微笑,把笔递给他。


    随后,摄影师便见陈放拿起激光笔,指着投影里的概念图。


    概念图里,门对面靠墙处,放着一张木桌,两侧放着两把椅子。


    激光笔落在一把椅子上,“福贵回来后,应该会坐这里吧。”


    他移动激光笔,让红点落在背后的墙上。


    “在福贵的身后,贴一张带标语的宣传画。一开始,福贵坐在宣传画正前方,镜头从前面拍摄,他的脑袋对准口号。接下来,随着剧情进展,镜头主角朝左移动,斜着拍他,让他逐渐远离宣传画上的口号,最后一幕,他笑着吃面看向家珍,这时从侧面拍摄,演员也身体倾斜,与宣传画彻底拉开距离。”


    摄影师听着,缓缓点头。


    这个思路算不上极其惊艳,但也称得上很不错的想法了。这个镜头结合了构图、镜头移动、符号隐喻,属于电影里中高级的视觉叙事。


    而且绝对比刘佳伟的想法合适太多。


    刚才,刘佳伟是用外界的声音来传递信息。巷子里的用喇叭喊口号的声音越来越小,来体现福贵心里集体主义逐渐淡去。


    但问题是,屋里人还在说话,屋里屋外都有台词,声音太杂。而且喇叭声是客观情况,而非福贵的主观行动。


    反观陈放这个思路——利用构图与镜头运动,来拉开福贵与宣传画的距离。宣传画这个道具毫不突兀,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会贴。福贵是主动移动的,体现了福贵的主动性。


    最最最关键的是,他用了多长时间啊?


    十秒钟?


    即便编剧对理解深刻,但能这么快反应出来,说明陈放对镜头语言造诣远比他想象得深太多了。


    摄影师在心里嗖嗖感叹时,陈放那边也说完了想法。


    他关掉激光笔的红点,目光扫过众人,浅笑道:“我以编剧身份来这,思考这个问题的时间比较短,可能还不够成熟,权当抛砖引玉吧,还望各位老师指点。”


    副美术眉毛微微扬起,浅笑鼓掌道:“十秒钟吧,想出这样的思路,难怪孙导坚持让你担任B组导演,当之无愧,当之无愧啊。”


    刘佳伟原本还沉浸于惊讶当中。怎么会?他这是提前想好了吧?否则怎么可能反应这么快?


    听到副美术的话,也回过神来,立刻压下心中的不甘与惊讶,赔笑道:“陈老师真是才华横溢啊,佩服佩服,思路真厉害。”


    说完,他尴尬笑笑,拿起剧本,匆忙翻了翻,假装自己很忙,来掩饰尴尬。


    可本就不舒服的心里此时更是雪上加霜,忍不住默默吐槽:副美术真是爱拍马屁啊。刚才还夸他不错。还以为副美术跟自己关系挺好呢。闹了半天,逮人就夸啊。


    美术指导季平也开口,“陈老师这个想法还真是不错,可以用作一个备选。还有10分钟开会,大家也在想想,我去趟卫生间。”


    说着,他站起身。


    目光扫过刘佳伟,见他低着头翻资料,不禁太阳穴一突突。


    蠢货!今天回去必须好好说说他。从前看他,只觉得有上进心,也挺懂事。结果呢,遇到个同龄人就嫉妒上了。


    他能理解这种心态。人嘛,对不同领域的人,或者同领域的前辈,能够保持温和的祝福。但与自己越相近,就会越容易嫉妒。


    但理解归理解,气也是真气。真是幼稚!


    大概是教育问题吧,他从小跟周围人比,学校里也以排名论英雄。


    可这里是社会!


    带他出来一次真是要气死自己了。


    季平关上门,长叹一口气走向卫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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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1章 装模作样的好学生


    季平关上门,刚走过拐角,就差点撞上一个人影,他连忙后退两步,才看清这人是导演孙弘。


    “季老师,你上哪啊?”


    “去趟卫生间。”


    季平看清是孙弘,刚才听陈放说思路时的疑惑情绪再度在心中浮现,不禁把他拉到一旁,轻笑道:“孙导啊,你是不是给小抄了?干脆承认陈放是你徒弟得了。”


    孙弘一头雾水,“什么玩意?小抄?什么小抄?”


    季平挑眉,啧了一声,“你还跟我装是吧?刚才……”


    季平简单地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十秒左右,说出一个结合构图、镜头运动、符号隐喻的视觉叙事,来外化福贵心理变化,这不是你给了小抄,还能是什么?是大师啊?”


    孙弘更懵逼了。


    他确实偶尔教陈放两招,也结合实践说两句。


    但绝对没给过小抄,让陈放去装逼啊。就算要装也该去媒体面前装,在团队里有什么好装的?


    他看向季平,“什么情况?我过去看看。你赶紧去洗手间吧。我先去会议室。”说罢,孙弘走了过去。


    ……


    会议按计划开始,陈放继续扮演着他的编剧身份。


    众人都没故意从美术的角度问他。


    刘佳伟没资格插话,即便有机会,也老实了。


    其他人的理由则更加正经:刚才是聊天,现在则是真开始工作了,就要各司其职。孙弘也是这么想的,即便好奇,也没问陈放。


    而且也没必要问,他们资历与经验都很丰富,纷纷自力更生,提出想法,迅速往下推进工作。


    一个半小时后,会议结束,众人纷纷离场。


    很快,会议室里就只剩下孙弘、美术指导和陈放。


    孙弘见其他人离开,示意正站起来活动腰的季平帮忙关门,随后看向陈放。


    他到现在还是惊讶。


    他一直觉得,陈放非常擅长光影,在其他方面也就是跟刘佳伟差不多的水平。


    但今天怎么感觉,他现在超过刘佳伟一大截了啊。


    孙弘见门已经被关上,便问道:“我刚才听说了你的想法,就是用宣传画和福贵的位置关系,来外化福贵的想法。你怎么想出来的啊?”


    刚问出口,就见陈放想都不想,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耸耸肩,“你跟我说的啊。”


    “我?”孙弘眼睛微微睁大,余光瞄到门口的季平嘴角向右侧轻扯,眉毛挑起看过来,满脸写着:你还装啊,就是你给的小抄吧?


    孙弘身体前倾,一脸懵指着自己,“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这话了?哪说过?”


    陈放身后,季平一副看热闹的样子,挑眉轻笑,站着一动不动。


    看来,陈放是以为他出去了,才说了实话吧。


    老孙啊老孙,看别人有学生,找陈放来给自己找场子呢吧?


    没想到说漏了吧?


    如他所料,正前方陈放语气无辜地道:“你真跟我说了啊。”


    季平嘴角扬得更高,准备看好戏。


    孙弘哭笑不得,“不是……,来来来,你说,我到底什么时候跟你说这个思路的?”


    “就是前天,”陈放往前翻了翻剧本,“就是这个场景:赌场门口,家珍见福贵坚持赌博,说不要跟他过了,带着孩子坐着黄包车走了。”


    陈放抬头看向孙弘,“你说,在黄包车旁边,插一束枯黄的植物,来外化家珍对福贵死心的情绪。这是用视觉符号外化角色情绪。对吧?你说了吧?这不差不多吗?”


    孙弘:“?”


    季平迅速眨眼,脑子里冒出一大堆问号。


    不是,他怎么从这个场景,得出那个场景的?这俩难度不一样啊。


    二者确实都是用道具,来呼应人物的心理。


    但黄包车上的枯黄植物展示死心,这是比较直接。是单镜头内的构图设计。而且任何年代都有植物。难度较低。


    他估计,也正因难度较低,才被孙弘用来提点陈放。


    而人物和背景宣传画的相对运动,则算是空间活动,涉及镜头调度与演员走位。而且还得涉及那个年代特有的符号,宣传画与跃进口号,难度算挺高了。


    听了前者,就能想出后者。


    这什么概念?


    他这相当于说……捡到了一本《引气入体心法口诀》,就练到了金丹期?


    捡到一本《幼儿诗歌绘本》,就会讲究平仄押韵作诗了?


    然而更令他惊讶的一幕发生了——


    孙弘晃神片刻,便笑了笑,“原来如此,不错不错,看来你这周末的经历都用在这方面了。”


    不是?哥们,你就这么接受了?


    季平微愣,记忆里,这么多年他在学校兼任特聘教授的经历,在这一瞬间猛地摇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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