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人,严振海估摸着没什么避讳,干脆在这里接通,“喂,老李,中午好啊。”
“严老师中午好。”电话里,李洪杰的声音似乎有点奇怪,像是干笑。
“老李,怎么了?”
“严老师啊,”李洪杰略带歉意,稍作停顿后继续说道,“有个事儿得跟你商量一下,你前天发给我的稿子吧,我仔细看了,写得确实很好。但……社里最近在赶几个重点项目的终审,还有国际书展和文学家的评审,我这边实在抽不开身,怕是会耽误你这本书的发行进度啊。”
严振海微愣,尴尬笑笑,“这样啊。”
“要不让副组长林源来负责你这本书?你也认识他吧?能力挺强,之前也做过类似题材,肯定不会耽误进度,我也抽空把关,你看这样如何?”
严振海语气平和浅笑道:“理解理解,我确实见过林编辑,做事细致,交给他我也很放心。”
严振海停顿半秒,又讪讪笑道:“也有劳你帮我盯着点,给点建议啊。”
“一定一定。”
二人又闲聊几句后,挂掉电话。
严振海把手机放在餐桌上,眉心微皱,沉缓地呼出一口气。
“怎么了?”对面传来胡彬的声音。
严振海勉强笑笑,看了眼胡彬,又垂下眼眸,“没事,我想个事情。”
上个月,自己与李洪杰确认过,李洪杰虽然没给出100%的保证说会当他的编辑,但也说了大概率有空。
这怎么就出意外了?
严振海思索了会,夹了块肉,对好友说出自己的疑惑,“我刚刚不是说想找老李当编辑吗?他刚刚说在忙,最近还有严肃文学的作者要出书吗?”
这圈子也不大,大家虽然住得天南地北,但往往有共同的群聊。谁要发书了,这种事情应该有点风头。
“没有了吧?”胡彬思索了会,看向严振海,“但他以前不是当过通俗小说的编辑吗?是不是通俗文学那边有大项目,把他调过去帮忙了?”
严振海微愣,“不会是《活着》吧?”
胡彬淡定点头,夹起一块排骨,“有可能是吧。我看了那书的前2000字,讲的是农村的事情,李洪杰以前负责了不少这方面的通俗小说。”
严振海眉弓压低,自嘲地抿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刚才就喝了不少,心里有怨气,酒劲儿更是上来了。攥着酒杯,忍不住自嘲,“真是商业至上的时代啊。连堂堂文渊书库的严肃文学组的组长,都被叫回去负责通俗文学,负责必火的明星作品。真是……”
胡彬被他这么一通怨气整得有点懵,连忙看了眼包房的门,回头对他摆摆手,示意他小声一点。
“老严啊,你冷静。我研究过《鬼吹灯》,写得还算不错了。而且抛开《鬼吹灯》来说,哪个时代没有通俗文学?它存在就是有意义的。再极端点,你就拿短视频来说,咱们现在抨击它们低俗无深度,但在未来,这些又是研究社会心理文化变迁的重要材料嘛。它之所以存在,就是被需要的。而且今天的低俗,说不定就是明天的经典嘛。”
----------------------------------------
第341章 哦,可怜的陈放啊
严振海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老胡啊,我理解。但也不能挤死严肃文学啊。”
胡彬眉头微皱,思索片刻后,迅速摆手,“不对不对,我刚刚说‘李洪杰去负责陈放的新书’,这就是个猜测,你别当真事儿去生气啊。”
“也是。”严振海深吸一口气。
“就你这血压,少生点气吧。有空左思右想,你还不如多看看,多写写。”
……
“什么?写完了?”
一周后,《鬼吹灯》的特约编辑孙娟嘴巴微张,从总编手里接过一叠文稿,低头一看,只见封面上写着“活着”二字。
总编点头,“对,他之前就写了很多,收尾后就发过来了。你看一遍,顺便帮忙批注修订一下吧。”
“这没问题,顺手的事。”孙娟收好资料,回到办公室。
刚坐下,桌上的平板上弹出一条社交媒体平台的新闻推送:
【《追梦赤子心》蝉联本月榜单第一,陈放举行粉丝见面会。】
陈放?
真是到处都有他啊。
孙娟好奇点开一看,画面里弹出一张照片:陈放站在舞台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对粉丝挥手。
孙娟不禁轻笑一声。笑笑笑,天天傻乐吧你。
她关掉手机屏幕,撑着脸颊抿了抿嘴。
自己要是像他那么有钱,还有那么多人喜欢,大概笑得比他还灿烂吧。
孙娟无奈轻叹一口气,拿起一支笔,翻开《活着》。
开头是一片静谧悠闲的乡土人情,随后,一位名叫福贵的老人开始了他的回忆……
他本是个少爷,赌博输光家产,沦为贫农,后来又在战争中被抓了壮丁,回家后发现母亲已死,女儿高烧变成了聋哑人……
在那段贫困的岁月中,夫妻俩虽然爱着女儿,但为了生存,还把12岁的女儿送给了四五十岁的男人。所幸,女儿跑了回来。
终于,熬过了土改,熬过了大跃进和饥荒,生活终于稍微好了一点,灾难却接踵而至。
乖巧又热心肠的儿子,听说县长夫人也就是校长生孩子,需要大家献血救命,他第一个跑去了医院。却被抽血抽死了……
懂事乖巧的女儿刚和老实热心的女婿过上几天好日子,就产后大出血去世。
紧接着,妻子也因为丧子之痛与软骨病离世。
女婿是个好人,却在工地被水泥板活活夹死。
他的亲人里就只剩下了个小外孙。
但家里穷啊,外孙饿了许久,好不容易吃上一锅豆子,不知饥饱,被活活撑死……
最后,只剩下开头的老牛与福贵相伴。
可故事到了最后,老人不哭也不闹。
他平静、平淡、甚至带着点幽默讲述着残酷的经历,讲完经历后,又轻轻对着老黄牛喊出亲人的名字。
仿佛已经彻底接纳了过去的那些苦难,继续活着。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活着,就是活着。
福贵起身,缓缓离去。
村子里炊烟袅袅升起,女人吆喝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男人干着农活。黄昏一点点流逝。大地正在迎接夜晚的到来。
故事至此结束。
孙娟合上最后一页,嘴巴微张,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似的,哭不出来,又堵着呼吸。
她也说不上具体的感觉,像是很多种情绪缠绕在一起。
医疗黑幕、官僚主义令人愤怒,可继续读下去,全部化作无力感。一次次都靠底层人民的乐观与坚强,靠生命的韧性熬过来……
可那是主观的乐观坚强吗?似乎不是,只是别无他法了。
感觉好复杂好复杂。
她把打印稿翻过来,轻叹一口气。
如果已经出版就好了,她就可以和看过这本书的朋友们,聊聊大家产生的不同感想。
或许,看的是别人的故事,想的却是自己的生活吧。
她前几年也经历了父母的离去,朋友也经历了爱人的离开。除了无力接受,打起精神乐观,又能如何呢?
孙娟默默趴下,缓了五分钟,才重新抬起头。
她把书放到一旁,拿起手机点亮屏幕,脑海里忽然闪过刚刚看书前在手机上见到的陈放的笑容。
她放下手机,抬手捂住额头。
天啊,她刚才觉得他天天傻乐。
那怎么可能是傻乐,仔细一想,那应该是强颜欢笑吧?
孙娟心里涌起一股愧疚。
陈放人在娱乐圈,表面光鲜靓丽,实则却是……
她右手撑着额头,左手指尖轻轻摩挲《活着》打印稿的边缘。
实则却是无力无奈,面对对苦难只能平静。正应了一句老话,开心也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
仔细一想,或许福贵风淡云轻诉说着人生的模样,就是他心里的写照吧。
诶我的天,她真是有罪啊。干嘛说人家傻乐啊。
孙娟捂住眼睛。
网上大家都说,他经历过去年四月份的至暗时刻后,迎来了飞速上升、阳光灿烂的人生。
可仔细一想,他人还在大众视野下,他不是不苦,而是不能表现吧?
孙娟缓缓仰头,靠在座椅靠背上。
伴随着《活着》的余韵,脑海里想象出陈放受苦的一幕幕——
或许他的经纪人把他当做产品,用数据来评价他,甚至还有PUA,说什么“离开公司你什么都不是”……
哦,可怜的陈放啊。
还有他的粉丝,粉丝们要求高。他心里明明苦涩,却不得不对粉丝强颜欢笑。
哦,可怜的孩子啊。
而且公司应该还不允许他恋爱吧,连个可以相信的恋人都没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