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亲不喜欢你父亲,当然也不会喜欢你!你以为你母亲为什么三日里有两日都是病着的,你以为她为什么要把你送到你太祖母那里去养着,就是因为你日日在她眼前,让她痛不欲生!”


    “舟儿,你不该这样缠着你母亲的,你在害她。”


    沈宛初的话,将年幼的江疏舟伤得遍体鳞伤。


    他迁怒上了江时祁,他为什么不能讨娘亲喜欢?为什么要连累自己一起被娘亲厌弃?


    江疏舟已经读了许多的书,他从书里知道,郁气结于心间,是会折寿的。


    他可以没有娘亲疼,却不可以没有娘亲。


    江疏舟砸了沈宛初带过来的掉渣点心,弄脏了她的裙摆,决定以后再也不敢去见娘亲。


    江疏舟还太小,在他的认知里,开心便是开心,不开心便是不开心,他还没有办法去分辨不开心之下还能蕴藏着哪些情绪。


    所以他不知道他自此以后一遇上谢令窈掉头就跑的那一刻,谢令窈脸上的绝望意味着什么。


    很久以后他明白了,他和他爹爹一样坏,用着自以为是的方式来对娘亲好。


    却反倒伤她更深。


    等到谢令窈去世的那一日,江疏舟以认为在偌大的江府没有人会比他更伤心,但是他错了,他一直以为如同高山一般撑起江家屹立不倒的父亲是不大懂得凡俗的感情的。


    但是那一日,江疏舟第一次见那样疯狂失态的江时祁。


    江疏舟很想叫那些说江时祁不爱谢令窈的人过来看看,并中气十足地对他们说上一声。


    放你娘的屁!


    这是江疏舟唯一会的一句粗口,是跟他门房的小厮学的。


    没人教过他这些,全靠他自己一点一点捡来用。


    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有时候却比洋洋洒洒一篇文章更击人心。


    江疏舟很害怕,很难过,很绝望。


    他是没娘的孩子了。


    江时祁疯过后突然又正常了,他平静地处理了谢令窈身后的一应事宜,办得很妥帖。


    那个癞皮狗一样讨人厌的沈姨也悄无声息从府上消失了。


    就在所有人都悄悄松了口气的时候,江时祁却在谢令窈的棺前吐了口血,直挺挺地倒下了。


    只一夜,权势滔天的江大人,生出了满头白发。


    江疏舟意识到,他不仅失去了娘亲,好似也快留不住爹爹。


    那该怎么办?


    江疏舟不知道,因为他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但是他现在谁也指望不上。


    爹爹倒下了,不吃不喝,半死不活。


    太祖母吓得成日用参汤吊着自己,整日整日守在江时祁身边,劝他乃至求他。


    至于祖母,也不知道哪里去了,不过她在也无济于事,她不添乱已经算是帮忙了。


    江疏舟挂着眼泪鼻涕不知不觉走到了太祖母常去的佛堂,跪下,砰砰磕了两个头。


    冬儿看着他头上的两个大包,心疼坏了,她用自己并不太灵光的脑子提了出了自己并不聪明的建议。


    城外有个大佛寺,那里的菩萨很灵,还有个叫慧远的大和尚,听说很有几分本事。


    于是江疏舟扯过冬儿的袖子,擦了眼泪鼻涕就出发了。


    第135章 番外三 江疏舟篇(二)


    江疏舟没能出得了大门,现在没人得空管他,并不代表可以放任他出去乱跑。


    他不能,但是冬儿能。


    冬儿边哭边给他换上自己的衣服,顺手编了个好看的小辫。


    “公子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呀,否则冬儿可就活不成了。”


    她可真是胆大包天啊,这样的事她也敢帮着主子干。


    江疏舟是谢令窈和江时祁的孩子,两个顶好看的人儿生出来的孩子更是顶顶好看,他此刻穿了女装更是漂亮得让冬儿忘了眨眼。


    于是江疏舟脸上便多了一把灶灰。


    她怕拍花子把自家公子拍走了。


    江疏舟顺利出了门,按冬儿说的一路往东走。


    金贵的少爷不曾走过这样远的路,刚走了二里地就磨破了脚,脚一疼就开始摔跤,一路摔一路哭,刚好天边照进第一缕晨光的时候,江疏舟抬头看见了恢弘的大佛寺,整个寺庙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江疏舟走了一夜,吃了不少苦头,从头到脚满是尘泥,脸上的灶灰跟着汗水一路在脖子上留下弯弯曲曲的黑印子,狼狈又可怜。


    除了一双眼睛还亮晶晶的。


    门口洒扫的小沙弥只当他是哪里来的小叫花子,看着可怜,给他拿了一个白面馒头。


    江疏舟一接,白花花的馒头落下五个黢黑的手指印,但他也不嫌弃,他饿极了。


    一口塞了半个馒头,江疏舟抹了把汗,端出了他侯府公子的气势来。


    “我要见慧远大和尚!把他给我叫来!”


    小和尚:“……”


    江疏舟不是个无礼的小孩,他只是太着急了。


    但小和尚却不干了,一扫把把他扫了出去。


    于是江疏舟干了天下贵公子一辈子大概也不会干的事——撒泼耍赖。


    即便是江府的下人那也是精挑细选的,江疏舟并没有机会可以现场学习观摩,他只能凭着本性蹲在地上抱着小和尚的腿号啕大哭,死活不松手。


    现在江疏舟还穿着冬儿的衣裳,即便嗓门儿粗旷了些,看着也还是个女孩模样,小和尚奈何不了他,手足无措得提着扫把,呆立在原地。


    “小施主何故如此伤怀?”


    江疏舟抬头望去,是一个眉毛花白的老和尚,一身白麻僧衣随风而动,神色悲悯而又慈悲,似能包容万物。


    江疏舟换了个人抱腿,接着哭。


    老和尚无奈地抬起来手,轻轻覆在了江疏舟的头顶,便什么也明了来。


    “小施主所求为何?”


    江疏舟哽住,他想说让他的娘亲活过来,可下一刻他又想到谢令窈在侯府分明并不快乐。


    “我……我不知道。”


    小和尚手中的扫帚应声而断。


    这人怕不是有病?


    他不想娘亲和爹爹离他而去,可又不想让他们继续痛苦。


    老和尚了然。


    “上天自有缘法,或许只有一切从头来过方才能有一线生机。”


    江疏舟眼睛亮了亮:“您有办法?”


    老和尚没说话,小和尚却道:“听说那盏青鸟莲座……”


    “或许吧,但那东西却不能给你,那是寺里的东西,并非老衲的。”


    江疏舟终于肯起身了,他拍了拍屁股,满含希望:“我可以买,我家有很多很多钱!”


    老和尚依旧垂眸,神色未动。


    “老衲做不得主,大佛寺也不会卖予小施主。”


    “我这就去找我爹爹来!他定能有办法!”


    老和尚叹了口气,重复道:“那东西就在寺中,但没人能做得了主。”


    江疏舟用他八岁的头脑咂摸出一丝意味不明。


    于是乎,他朝老和尚鞠了个躬,转身跑开了。


    东西就在那里,江疏舟问着要不合规矩,也没人会同意,但他若是不问自取,没人发现也就暂时没人管。


    八岁的江疏舟在今日学会了耍赖也学会了偷窃。


    他在寺里胡奔乱走,轻而易举便在那座巨大的观音像下拿到了那什么青鸟莲座。


    没有江疏舟想象的那样大,就是普通灯座的大小,看着朴实无华,但江疏舟直觉他没有“拿”错,他小心把灯座揣进胸口便跑。


    两刻钟之后他蔫巴巴的回来了。


    小和尚看见他,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施主还有事?”


    “我不会用,那东西该怎么用?”


    小和尚:“……”


    “灯芯里藏了灯油,点燃即可。”


    “谢谢。”


    “施主还不走?”


    江疏舟伸出腿来,把破掉的靴子露给他看。


    “我好累,走不回去了,你们再借我一匹马……哦不,一辆马车吧。”


    他还小,不会骑马。


    小和尚:“……”


    半个时辰后,江疏舟如愿坐在了一辆简朴的马车上,还得了两个白面馒头垫肚子,


    小和尚送他上马车前欲言又止好久才道:“若是他们不再选择彼此,也就不会有你了。”


    江疏舟咽下馒头,笑得无所谓。


    “随便吧,反正我每天也很累。”江疏舟不是在无病呻吟,他真的很累,他每天要读七个时辰的书!


    要是谢令窈不当他娘亲了,他守着给她当只猫儿狗儿也不错。


    能留在她身边,被她摸脑袋还不用读书,有这么不好?


    小和尚便不再说话,扔给他一身干净的衣裳就走了。


    江疏舟快速换了衣裳,抱着青鸟莲座缩在马车里睡了,梦里谢令窈抱着他一直一直说,再也不会抛下他。


    他很开心。


    江疏舟从门口回去的时候,守门的小厮吓得魂儿都快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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