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清晨,我甫一坐下,你母亲便提及管家之事,她欲将管家之权交予我,我岂敢应允?不得已,我便想了这么个法子,只求能拖延一日算一日罢了。”
谢令窈现下正庆幸着,幸好她反应快,暂时免去一桩麻烦事。
江时祁一怔,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不想管家?”
他以为,谢令窈是愿意的。
他素日里对后宅之事甚少关注,然偶尔亦会自他人处听闻些许流言。
据传诸多人家,其家中儿媳为争那管家之权,终日明争暗斗,乃至不惜撕破颜面,致使家中鸡飞狗跳,阖家不得安宁。
兴许这管家一职,亦算得是一桩美差。
回想起前世的谢令窈,她向来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将后宅琐事处理得井井有条。
无论是账目收支,还是仆役工作安排,亦或是人情往来,她都能沉稳应对,丝毫不乱。观其忙碌却又自得之态,仿若极为享受此等掌事之权。
谢令窈咔嚓一声,将口中的糖一口咬碎,愤然瞪了江时祁一眼。
“怎么?难道你以为,我巴不得想要管家?”
江时祁没说话,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谢令窈气笑了。
“你的好母亲,她有多瞧不上我你会不知?若江家的账真那么好管,她舍得给我?”
谢令窈说着更气愤,一双凤眸几乎要喷出火来。
“常言道,管家三年,猫狗都嫌。先不说为了填你母亲掏的窟窿我自己贴补了多少嫁妆进去。你知道上到你那些叔母,下到府中下人,多少人背后骂我、挤兑我?你母亲毕竟是正儿八经的侯夫人,年纪和资历在那儿摆着,就算她再严苛再不通人情也能得一句御下甚严。不比我,家世单薄,婆婆不喜夫君不爱,大度和善则压不住人,严厉无情又被人戳脊梁骨,说我拿个鸡毛当令箭!”
江时祁听她说起在管家这件事上所受的委屈,心中百感交集。除了心疼,还有懊悔以及自责等情绪交杂。
他总是自以为是地在揣测谢令窈的心思,自认为给了她最好的,给了她想要的。
原来不过是他自我感动。
江时祁从身后将谢令窈揽进自己怀中。
“是我不好,是我总在忙,忙得看不见你的委屈和隐忍。我以为,给你优渥奢侈的生活便是对你好,是我把你拖进这一片污糟之中。”
“以后不会了。”
江时祁干脆利落地道歉。
方才谢令窈只是愤怒,此刻靠在江时祁的怀里,她后知后觉终于感到了委屈。
谢令窈偷偷红了眼,她抿了抿唇,尽量抑制住嗓音里的颤抖,故作轻松。
“哪里还有以后,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我自然是不会再接手。你若是有良心,便去同你母亲说清楚,彻底绝了她的念想!我现下有自己的事要忙,才不会去接她手里的烂摊子!”
“好,我去同她说。”
江时祁将人又往怀里紧了紧。
“以但凡是你不想做又不方便自己拒绝的,都交由我来做。”
谢令窈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了他的情。
江时祁将人转过来面向自己。
“玫瑰糖,好吃么?”
谢令窈无声点了点头。
还不错,是从前的味道,这次算他江时祁有心了。
“我可以尝尝么?”
“嗯?”谢令窈诧异抬头:“你想尝尝?”
可她明明记得江时祁口味清淡,并不嗜甜啊?
不过她谢令窈也不是个小气之人。
“请便。”
江时祁弯腰垂头一气呵成,有些急切地压上女人水润欲滴的红唇。
馥郁的玫瑰调香在舌尖弥漫开来,江时祁紧紧扣着谢令窈单薄的肩膀,让自己一点一点沉沦其中。
许久之后,江时祁餍足评价道。
“味道的确甚好。”
谢令窈双颊滚烫一片,羞恼评价道。
“江大人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江时祁俯身又咬了咬饱满的红唇,但笑不语。
第81章 黄氏夜半来访
是夜,谢令窈刚沐浴完,欢夏便来禀。
“少夫人,谢家夫人在院外候着了。”
江时祁不动声色地拿了自己一件干净的外袍披在谢令窈肩头。
“若是累了,便明日再见。”
谢令窈睨了一眼肩头的衣衫,从妆台上起身。
“家中长辈,如何能不见?”
“可要我与你同去?”
谢令窈毫不犹豫便拒绝了江时祁的提议,朝门外的欢夏道:“将她请进厅里,我稍作收拾便去。”
谢令窈将身上的外袍扯下来挂在屏风上,换好了衣裳却没急着出门。
江时祁看出谢令窈有存心晾着她那位继母的意思。
“她前世欲加害于你,你何必在夜半时分还愿见她?”
谢令窈将白嫩纤细的十指泡进芳香扑鼻的玫瑰露中,闻言半眯凤眼。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得不见她。”
足足浸泡了一刻钟后,谢令窈才将手拿出来,仔仔细细擦干净,才慢条斯理地出了房门。
这边儿黄氏急得不停在厅内踱步,听了外头丫鬟恭敬齐声唤了“少夫人”,她连忙行至门前等候。
黄氏瞧见谢令窈款款而来,神色凛然,与在简州时气势大不一样。
江府是侯门大族,府中下人拎几个出来,比小门户家的主子反倒更像主子。尤其是能在浩瀚阁伺候的,几乎都是太夫人精挑细选过的,往门前一站,黄氏霎时就觉得自己连个头儿都矮了一寸,浑身上下都不自然起来。
反观谢令窈,人家就连眼神都没乱瞟一下,她的身影一出现,四周伺候的下人全部低低垂下头,恭敬十足。
黄氏心头直发堵,暗暗感叹,权势果然养人呐!
“不知母亲漏夜前来,所为何事?”
谢令窈进了屋便见黄氏在门前杵着,她却并未停留,绕开黄氏径直坐在主位之上。
待坐稳之后,谢令窈才不慌不忙问起黄氏来意。
如今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即便入了夜,还是有几丝燥热未褪尽。谢令窈手执一把绫绢扇,皓白的手腕轻轻翻转,带出一阵玫瑰香气。
黄氏出自商户,又在谢家经营十几年,扫一眼,就能看出谢令窈一身上下,看似简单,却样样都价值不菲。
黄氏不想在谢令窈面前低她一头,强装出平日里惯用的强势,拔高了嗓音。
“还能为何?你父亲携你三弟离家,临行前言明一日即归,然至今已近三日,杳无音讯!你现今虽嫁入高门,安享荣华、众星捧月。但也不能说是对谢家不管不顾了,更何况那是你父亲和弟弟!”
谢令窈捧起茶盏,浅饮一口才掀起眼皮去看着急上火的黄氏,淡淡道:“父亲常年在外经商,出门十天半个月都是司空见惯的事,如今不过才三日,您急什么?还怕他们丢了不成?”
黄氏被谢令窈毫不在意的态度气得脸都歪了,在简州时还懂得装乖卖巧,如今一嫁了人,就暴露出冷血无情的本性来!
“你!”黄氏张口就想骂,理智却告诉她今时不同往日,谢令窈如今已不是她能随意折辱的,她又只得忍下。
“你当真是不想管?”
谢令窈微微斜了斜身子,半靠在椅背上,态度有些敷衍。
“既然母亲担心,明日若父亲还不回,我便请夫君找几个护卫沿路寻过去。”
“你的意思是,还要再等一日!”黄氏有些着急。
谢宸与她十几年的夫妻,她对他也是有感情的,谢昭佑更不必说,那可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一路捧着护着长大的宝贝儿子!
两人一日不回,她便一日不安心!
她怎么还能安稳再等一日?
“您也体谅体谅我,我才嫁进来,怎么好这么快就开口求人办事?而且父亲又不会出什么事,何必兴师动众?白叫人笑话咱们大惊小怪!”
谢令窈不满地抱怨了几句,便不再给黄氏说话的机会,借口还有事,直接带着人走了。
黄氏气极却又无可奈何,也只有带着人气呼呼地走了。
“我看那死丫头,满嘴借口,根本就是不想去找!”
黄氏边走边对她的心腹何嬷嬷骂道。
何嬷嬷匆匆跟在黄氏身后往回走着,闻言忍不住提醒道:“夫人,大小姐与老爷之间,矛盾可是不小,这些年,虽然他们谁也没提,可为了她生母,大小姐不知道心里多恨呢。”
对于谢令窈与谢宸之间那点儿淡薄的父女之情,黄氏心里自然是门清儿的。
“您劝不动她,要不然,让二少爷去劝劝?”
黄氏的步伐慢了下来,她犹豫道:“他还能听我的?”
黄氏有些后悔,早知道谢昭泾还有用,她就不该……
“二少爷是您的儿子,自然要听您的话啊。”
“对!他是我儿子!他就该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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