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祁皱眉:“客栈?”


    太夫人尴尬一哂,虽说这事不是她安排下去的,但也是她先前把对这门婚事的不满明明白白摆在了脸上,不管是那几个儿媳妇还是府里的下人都轻视谢令窈,这才在她进京都的第一日就将她撂在了客栈不管。


    不然后面也不会有谢令窈跑去迎松居住下的事。


    江时祁见她脸色不自然,便知道还有内情,只是作为晚辈,他也不好指着自己祖母的鼻子去质问。


    府里下人人多口杂,他稍一打听便能知道原委,用不着非得听她亲口说。


    太夫人闭口不谈,江时祁便也不再揪着不放,又简单说了两句话便起身走了。


    行至院外,江时祁朝身后跟着的张茂冷声道:“把谢令窈自进城到今日进府的事打听清楚。”


    他今日一早才得了信说谢令窈要进府,在这之前,他只在年夜饭上听祖母提过谢令窈今年可能会来京都,江时祁也以为谢令窈会在天气暖和了再来,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张茂傻不愣登地看了江时祁一眼,疑惑不已:“谢小姐不是今日进的城么?”


    直到刚才,他还和张茂一样,以为谢令窈是今日一进城门就到了侯府。


    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第6章 给他一个理由


    江时祁端坐在书桌前,静静听着张茂打听回来的消息。


    张茂话毕,江时祁神色不变,只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淡淡吩咐:“王管事年纪大了,送去城外庄子养老,永不得再回侯府。”


    “还有,去告诉母亲,若她再有这些小动作,周家的事,侯府以后任何人不得再管。”


    他这个母亲,最在意的不是丈夫、不是儿子,而是她的娘家。


    这些年她没少明里暗里补贴周家,出钱出力出人,从不手软。


    江时祁的父亲只贪图享乐,整日读书赏月,寄情山水,两耳不闻窗外事,懒得计较周氏接济娘家的事。


    反正其他几房盯得紧,周氏也不敢太过猖狂,不过小打小闹就随她去了。


    至于江时祁,他一贯不喜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费心思。可如今周氏插手太过,若不给她些警告,她不知道还要做出些什么事来。


    对于周氏,江时祁并没有多大感情,他小时候,周氏忙着争夺掌家之权、忙着肃清丈夫身边的那些红颜知己,从没有在江时祁身上花过什么心思。


    还是有一次江时祁病了许久都没人发现,直到他在同江老太爷请安时一头栽到地上,府里才慌忙为他请了大夫。江老太爷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才将江时祁接到自己身边亲自教养。


    后来随着江时祁越来越出色,周氏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只是晚了,将时祁早就过了需要母亲呵护陪伴的年纪,周氏不管怎么做,也再拉不近与自己儿子的关系。


    如今她还妄图插手江时祁的婚事,无异于自讨苦吃。


    张茂推了门出去,江时祁这才起身,看着梧桐居的方向,心里闪过一丝愧疚来。


    如今正值新政改革,户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他实在是分身乏术。故而也就疏忽了,他应该直接派人将她一路从简州接过来的,否则也不会让她受这些委屈。


    谢令窈才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自用了晚饭后就抱着被子睡得天昏地暗。


    她又做梦了。


    梦到江时祁抱着她的尸体失声痛哭,一向波澜无惊的清冷面容此刻全是悲痛,眼里满是绝望,豆大的泪滴砸下来,谢令窈自己都惊呆了。


    这梦也太荒唐了!


    江时祁见她死了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哭呢?


    想当年,她的第二个孩子没能保住,谢令窈哭得快要背过气去,江时祁也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冷静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仿佛那个孩子不是他的一般。


    谢令窈被惊醒,甩了甩昏沉的脑袋,心里烦躁。


    晦气!白天见了他,晚上还要梦见他!


    看来这江府也不能再住下去了,多见江时祁几次,她怕自己忍不住冲上去一刀捅死他。


    她这辈子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可不想为了前世的恩怨毁了现下的安宁。


    谢令窈想了想,决定还是要尽早搬出去,只是没有正当的理由,江家恐怕不会同意。


    后半夜谢令窈睡得不大安稳,半梦半醒间做了好多梦。


    哭哭哭,又是谁在哭,烦死了!


    第二日谢令窈刚收拾妥当,碧春慌张来禀,说是江时祁来了。


    谢令窈垂眸不语,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小姐?”


    “走吧。”


    果然如吴嬷嬷所言,这两日开始倒春寒,外边儿竟又下起了雪。


    谢令窈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娇软的身子藏在厚实温暖的白狐大氅里面,只露出半张巴掌大的小脸来。


    江时祁没进梧桐居,就在院门口等她。


    谢令窈踩着雪出来,碧春撑了伞跟在身后。


    江时祁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回身望去,就见谢令窈全身上下毛茸茸的,就连脚上的那双鹿皮小靴都围了一圈厚厚的兔毛,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往前挪,生怕把自己摔了。


    江时祁莫名想伸手扶一扶她。


    这边谢令窈也抬头看了过去,不愧是她前世深深迷恋过的男人,即便是现在看来,她还是会感叹江时祁脸和身材的无可挑剔,他就那样站着,配上身后的白茫茫一片,就像是一幅水墨画一样。


    就是一身黑,像索命的黑无常一样,晦气!


    谢令窈站定,红唇轻启:“江公子一早来寻我,可是有要紧事?”


    江时祁扫了一眼两人之间相隔甚远的距离,长腿一迈,往前靠了靠。


    谢令窈下意识想要后退,幸亏碧春就在她身后挡着,她才没有失态。


    “昨日我听祖母说,你想要退婚?”


    谢令窈猜到他是为这个而来。


    “是。”


    “给我一个理由。”


    谢令窈对上江时祁黑沉沉的眸子,不闪也不避:“我对江公子无意,这就是理由。”


    谢令窈见江时祁似有不解,又道:“或许在江公子看来,婚姻不过就是娶个女子回来执掌家事,打理后宅,娶谁都一样。但对我这等凡夫俗子来说,若要嫁人一定要嫁我真心喜欢的男儿,若非两情相悦,对彼此来说,纠缠一生终是折磨。”


    谢令窈前世受尽了婚姻的苦楚,今生是不打算轻易再嫁人的,若情势所迫非要嫁,那就嫁一个她一丁点儿也不喜欢的男子搭伙过日子,因为不喜欢,就不会有期待,眼里就能容下许多事,心也就跟着开阔了。


    她宁愿无宠无爱一辈子,也不愿再做一次怨妇。


    江时祁看着谢令窈精致的眉眼,终究还是没能说服自己接受她这个理由。


    高门大户的婚姻,又有几个能两情相悦?其中无不裹挟着利益与筹谋。


    “谢小姐,你我的婚事,是长辈们的一番好意,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再考虑一下。”


    “多谢江公子的好意,我心意已决,不会再动摇。”


    谢令窈没想到江时祁这般难缠,他不是也不喜欢自己吗?他不是也厌恶这桩婚事吗?


    对了,她与江时祁的婚约,当时请了不少人做见证。


    如今江家强盛谢家败落,即便退婚是由她提出的,那些见证人也一定会认为是江家威逼利诱的。


    江时祁定是害怕他自己与江家的名声受损,这才不愿意轻易松口。


    第7章 前世唯一的好友江雨霏


    江时祁忙着要去户部,只匆匆与谢令窈说了几句就走了。


    谢令窈刚咽下口中的水晶饺,太夫人那边却又派了人来,说是请她过去见见家中姊妹。


    李嬷嬷慌忙给谢令窈捧来了披风来。


    谢令窈却不急,慢条斯理地漱了口,补了口脂,又从匣子里找了几只羊脂玉的镯子让碧春拿上,这才一路跟着吴嬷嬷往福寿堂去了。


    江家的几位小姐,除了江雨霏,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从来也瞧不上谢令窈,前世没少给她难堪,后来慢慢都嫁出去,这才免去谢令窈许多麻烦。


    想到江雨霏,谢令窈的心暖和了几分,她算是谢令窈在江家唯一的慰藉。


    整个侯府,也就江雨霏愿意与她推心置腹地说两句真心话。可惜她后头嫁了人的日子也不如意,两人各有各的难处,渐渐也就没怎么在一块儿了。


    吴嬷嬷挑开门口垂下的厚重门帘,碧春收了伞候在外头,李嬷嬷跟着谢令窈进了屋子。


    屋内摆了个火炉子,即便外面白雪飘飘,屋内却温暖如春。


    太夫人坐在上首,周氏在她旁边坐着作陪,下面左右两侧各坐了两位年轻女子,分别为三房的江倩柔、江玲珑,二房的江雨霏、四房的江秋寒。


    在谢令窈踏入屋子的一刻,四双好奇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她们昨晚都听自己的母亲说了,这简州来的谢家小姐竟然要和她们那个天人之姿的堂哥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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