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望识趣地闭了嘴,给程则让开路,目送他上车。


    ?


    程则回到曼铂,想着程望的话,抱着啧啧在水榭旁坐了会儿,翻着陈希夏这两年多的朋友圈。


    朋友圈的内容没有微博丰富,偶尔转发一条养老院的宣传链接,或拍两张风景照,连张自拍都没有。


    唯一一张她自己的照片,是一年前和郝桂英在菜园里给花浇水,郝桂英和她一起双手合十对着蛋糕许愿。牛仔短裤,宽大的浅灰色卫衣,夕阳照着她的侧脸,两个人笑的一样开心。


    发布那天,是她的生日。


    很快,翻到最下面,两年前的第一条朋友圈:一张刮刮乐的特写,背景是那天雨中的街景。这也是那年,唯一的一条动态。


    程则放下啧啧,放大图片。熟悉的街景和便利店,他辨认了两秒。


    是领科楼下。


    啧啧趴在他脚边,时不时呜呜两声。云层堆积,即将笼罩天际的瞬间,他握栏杆的手骤然收紧。


    -


    大雨落下,陈希夏在乐天会见室里,挡在张福强身前,寸步不让。


    “张进宝先生,张福强来乐天的时候预付了五年的费用,不存在费用到期。上次我们的人过去应该和您说过,我们暂时不能让张爷爷和你们回去。”


    “你有病吧?我是他的监护人,你凭什么不让我接人走?”


    “因为你涉嫌虐待。”


    陈希夏把缩在一边的张福强交给张合元,往前站了两步将人挡住,“张进宝,我们已经向民政部门报告了,张爷爷回到院里的时候身上是有伤的,我们已经留证了,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是你们虐待老人!我大爷回去的时候身上就有伤了,你们还敢污蔑我?”


    张进宝指着陈希夏的鼻子,唾沫在她脸上横飞。陈希夏忍了又忍,没伸手掰断他的手指。


    程则给她的文件,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真相不难拼凑,基本可以确定,就是因为争夺家产,张福强的病情才急剧恶化。


    海月村要拆迁,在还算明白的时候,张福强就和张进宝反复说过,老宅子的他最后的根,他死也要死在里面。


    但张进宝为了尽快拿到拆迁款,以监护人的名义签了字。本不会掀起什么大波澜,但他姑家儿子突然拿出一份张福强的遗嘱,白纸黑字,写着财产分配和房子归属。时隔多年,真假难辨。张进宝急了,这才把张福强接回家。进一步的争夺细节,报告上没有,但也能脑补个七七八八。


    张福强身上的伤,多半是争执时留下的。这个时候把人放走,张福强不被他们弄死,也得没半条命。


    ?


    张合元看着陈希夏的表情,赶忙找符主任搬救兵,又拽了下她的衣角。


    “陈哥,吴院马上来了。”


    陈希夏深吸了口气,把拳头慢慢松开,心里默数了十个数才开口。


    “张进宝先生,我再说一遍,在民政部门调查清楚之前,你不能接走张福强。”


    张进宝挺着肚子往前一撞,陈希夏闪得及时,连退了两步。张进宝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抬头正要伸手打她,吴院长陪着笑从门口把人扶住。


    “哎哟,张先生这是怎么了,没站稳啊。”


    吴强瞪了陈希夏一眼,“还不快去给张先生倒杯水。”


    陈希夏退后两步依旧守在张福强前面,眼神凌厉,没有半点要妥协的样子。不过这次她没盯着张进宝,而是看向吴强。


    “吴院,集团的调查报告已经交给您了,张爷爷我先带回房间了。”


    没等吴强回复,陈希夏已经搀上瑟瑟发抖的张福强离开了会见室。


    关门的瞬间,张进宝的咒骂声不绝于耳。陈希夏捂住张福强的双耳,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张爷爷,妖怪打跑了,咱们回去咯。”


    张福强眼神呆愣没什么反应,手却一直乱挥。


    回到房间,陈希夏调好空调温度,放了首军歌,张福强的情绪才慢慢稳定下来。


    她余光看到张合元站在门外一直和她挥手,她瞥了一眼,没理。


    张福强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松。她轻轻拍着他的手背,把军歌的音量又调小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感觉到他逐渐放松,她才缓缓抽出手,转身往外走。


    ?


    “吴院又要扣我工资了吧,怎么骂的我?”


    陈希夏带上门,揉了揉太阳穴。昨天一晚上没睡,今天又上了一天班,和人渣对骂,铁打的人现在也该累了。


    “吴院确实骂你了,但我找你不是这事。”


    张合元把陈希夏放在护理部的手机递给她,神情紧张,“陈哥,你看看群消息吧。”


    “郝桂英去世了。”


    陈希夏没看手机,摆了摆手笑他,“我早上刚从医院回来,护士说了指标一切正常,医生也说了,脑出血最危险的水肿期要三到七天才发作,这才多久,怎么可能?”


    “你......你还是看看群吧。”


    张合元看着呆站在原地的陈希夏,心里也难受,“听说是血栓脱落导致的再出血,人已经没了。李院的指示是,按照集团下发的规定,任何在职员工都不能去参加葬礼,也不能再前往医院探望,你——”


    走廊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发出闷响。陈希夏攥着手机,盯着张合元,没有说话。


    半晌,她才点点头。


    张合元看着她的脸色,没看出什么,又探头看了张福强,继续说:“陈哥,你上个月帮我值了三天班,这两天我换你,你回家休息几天。”


    陈希夏打开手机看了眼日期,把屏幕上的群通知划掉。


    “好,那我今天下班在系统里和你换班。”


    陈希夏面色如常,“张爷爷交给你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张进宝把人带走,听到没?”


    张合元点头答应,陈希夏和他碰了个拳,回到护理部准备下班。


    ?


    王兮得到消息特地来护理部看了看她,安慰了一会儿。见她一切正常,工位收拾得干净利落,系统里护理日志、交班记录、换班申请也一项不差,样样妥帖。王兮稍稍放下心来,想着她或许只是有些难受,应该没什么大事。就坐在一旁和她闲聊了几句,一起下班。


    “马上中秋了,什么时候回海口?”


    陈希夏换上衣服,把包挎在身上,“这两天吧,王姐,别忘了你还答应小小去森林公园呢。”


    王兮拍了下脑袋:“你不说我还真忘了,一会儿买票。”


    陈希夏从包里拿出两个榴莲月饼给王兮,“王姐,给你带的,提前祝你和小小中秋快乐!”


    “还是你爱我。”王兮接过月饼,在养老院门口抱了抱她,“希夏,别太往心里去,好好过节。”


    陈希夏拍拍她的后背,嗯了一声,笑着和王兮挥手,骑着门口的共享单车离开养老院。


    雨过天晴,夕阳的余晖铺在地上,没一会儿水气散开,路面的潮湿开始一点点变干。


    陈希夏回家睡了一天一夜,睡梦里,一片祥和,什么都没有发生,悉如平常。


    第54章 陈希夏,我在你身后


    2018年,寒假前,程则从南山区见完投资人出来,给梁露回了电话。


    电话里梁露语无伦次,问他知不知道陈希夏去哪了,她下午没来上课,被孔老师记了缺勤,电话也打不通。


    程则坐在车上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才弄明白,阿尔茨海默症社区里,她照顾了一年多的周爷爷去世了。


    陈希夏很少逃课,她的顽劣,仅限于在休息时间跑出去,释放一下过于旺盛的精力。课不会逃,连迟到都没有过。要保研的目标明确,不该做的事,她不会做。


    梁露问他要不要给陈希晴打电话,程则想了想,没有发表意见。


    她在哪,其实并不难猜。能让她逃课去的地方,一定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而目前看,目的地应该不会太多。


    程则问了梁露周爷爷的信息和墓园位置,把车往宝安区的墓园开。车停在墓园门口。他沿着永生湖走了大半圈,在一排尚未长成的柏树下,看见了她的黑色背影。


    程则停下来,远远地望着,一时没有想好要不要过去。


    远处的背影和平时不太一样,看不出力量,像一根摇曳的树枝,在一片葱郁的掩映下飘摇。


    不自觉地,他还是向着她身影的方向走。到她身后的时候,人才察觉。


    程则看着墓碑座下放着的合照,照片里的陈希夏穿着一件米咖色短袖,眉眼弯弯地挽着老爷爷的手,老爷爷的头偏向她那一侧,皱纹堆起和蔼的笑意。


    她提起过,周爷爷白内障手术后视力还在恢复,衣服颜色要选柔和的,避免高亮度产生的眩光刺激眼睛。


    她说这些的时候,程则有些意外。在他的观察里,陈希夏最是野性难驯,大大咧咧,这种小事很少在意,选衣服的方式更是随意得像摇骰子,扔到哪算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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