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希夏没接话。她系好安全带,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等车开出去一段路才开口:“之前还偶尔能认出我是谁。最近见到我就叫小霞,应该已经彻底把我当成小霞了。”
她看着窗外,又喝了一口水。
“她大概觉得,只要小霞还没出嫁,一切就还来得及吧。”
梁露陷在宽大的座椅里,话题一转就开始抱怨:“你这个破工作,一年也没几天假。好不容易请个假,还跑回来加班。”
陈希夏白了她一眼:“要不是你把我电话给张兴,我用得着请假去深圳?”
“我这是帮你!”梁露音量拔高了半度,“你说你一个研究生,天天在养老院挨打挨骂打,还真打算在这干一辈子?”
“但凡能找到合适的工作,谁干这个?”
两个人异口同声。
“天天这么说,活一点也不见你少干。”梁露叹了口气,“不想干你换工作啊。那么多工作,除了护工还干不了别的了?要我说你就该回深圳,我在海南是因为外贸政策好,你说你——”
红绿灯前,车停了。梁露扫了一眼身边机械点头、明显无动于衷的陈希夏,知趣地收了声,“对了,今天你导师的荣休宴,好像还请了这两年和实验室合作的一个老板过去。”
“关我什么事?”
“也对。”梁露想了想,笑了,“有这功夫,你不如想想怎么应付你的昔日同窗——肯定拉着你问东问西。”
?
七月的南汐湾,阵雨刚过,烈日当空。陈希夏手遮在额头上挡着太阳,短暂地闭了会儿眼。
梁露没打算放过她。她捏着嗓子,尖声尖气地在一边犯贱:“哎呀,这不是希夏吗?听说你回海南啦?听说你去养老院做护工了?哎呀,怎么去做护工了呢~”
车停进车位。陈希夏解开安全带,转身给了她一拳:“要不你替我去吧。你应付他们,应该比我有经验。”
这种场合无非是八卦近况、互相恭维、问问人脉资源。但她的近况实在没什么好提的。
两年前辞掉大厂工作回到南汐湾,在养老院里从早忙到晚,牌子上挂的是心理咨询师,其实归护理部管,实打实的护工。月入五千元,不及在深圳工资的零头。
“想得美。我约了人谈生意,估计咱俩得晚上才能见了。”
梁露从车上下来,靠在车门上等她,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吃饭的时候也留意下相关的工作机会,万一有合适的呢?”
?
陈希夏摆摆手,从后备箱拿出包,回车里换了身不带污渍的衣服。换到一半,脚链勾住了牛仔裤的裤脚。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靠女人翻盘的男人开始在脑海里疯狂敲她脑仁。
画面里,他俯身,微凉的指尖绕过她的脚踝,扣上锁扣,低声祝她十八岁生日快乐。
她非常不客气地亲了他侧脸一口。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被亲对象照顾她一整夜,酒店房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床头放着温水,男人睡在沙发上,毯子滑到腰际。
没等她逃离现场,就被抓过去量体温,塞了一碗粥,又被盯着吃完维生素和益生菌,才被放走。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想都没想就决定蒙混过关。二十三岁的老男人,被亲一下又不吃亏。
她扯下脚链塞回兜里,把那张脸从脑子里扔出去,下了车,整个人挂在梁露身上,软塌塌地拖着步子往机场挪。
梁露低头看了眼群消息,盯着屏幕上的人看了半天,拍着陈希夏的手叫了一声:“我靠,这人,是不是程哥??”
?
视频里的男人一贯的优雅温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深邃的眉骨下,一双眼睛微微上扬。身形匀称高挑,坐在镜头前从容有度。
“威盛<a href=Tags_Nan/iaS4.html target=_blank >主攻</a>地产,领科专注医疗科技,两个赛道完全不同。但在您的带领下都做得有声有色。请问程总,您的管理哲学是什么?”
“谈不上管理哲学,只是一些个人体会。”他微微前倾,目光沉稳谦逊,声音低沉,“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企业,核心都是言而有信、敢于担当。做人如此,立企亦然。”
陈希夏的手从梁露的肩上够过去,按下暂停键。
“说得挺好。”她抬手遮着太阳,吹了吹贴在额前的头发,语气轻飘飘的,“就是不知道,要是没赘给韩家,他有没有机会坐在这装大尾巴狼。”
第2章 人的口味是会变的
“群里都在说程哥的八卦,你们导师合作的老板就是他!”
陈希夏倒是镇定,取完登机牌就走,像没听见一样岔开话题:“你一个计算机专业的,怎么天天对我们系的事这么感兴趣?”
梁露把墨镜滑到鼻尖,顺手将贴在脸侧的栗色短发拢到耳后,抬眼看她,“他和韩艺凝结婚了?你听谁说的?”
“还用听说?之前领科和威盛都什么样了,要没人拉他一把,能起得来吗。”
韩艺凝微博里置顶的全家福在陈希夏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程则人模狗样的站在那儿,和视频里如出一辙。
别说是赘给韩家,只要能办成事,就算让他和男的结婚,她觉得他也能答应。
倒不是说他人品有问题,只不过现在房地产行业穷途末路,医疗行业也不好做,以他那种把工作当成命的性格,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
陈希夏没再理会梁露喋喋不休的过气八卦,把头埋进群聊里转移注意力。
副院长正和市场部在那儿热血沸腾地动员大家拉新人入院。都说银发经济是顺应时代的朝阳产业,可在这儿待了两年,她才算看透了,朝阳之下亦有阴影,风口之上也不乏坠落者。
哪怕踩在时代的浪尖上,也有像他们院这样运营不善、苦苦挣扎的。而哪怕是日落西山的行业,也有能像威盛那样,在废墟里反败为胜的。
别管程则用了什么手段,反正威盛看起来确实是起死回生了。
陈希夏在座椅上听着手机里的护工培训课程闭目养神,但刚刚那张脸还是在脑子里晃来晃去。
烦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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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时间刚好是下午,梁露赶着去谈生意,陈希夏自己打车去了餐厅。
港式打边炉,孔老师向来低调,门面不大但胜在精致。陈希夏看着熟悉的街景,靠在树上发了会儿呆。
“希夏,是希夏吗?”
思绪被打断,陈希夏轻叹了口气,仅用0.001秒就把标准的八颗牙齿露在外面,转身向着声源处走。
“亲爱的,好久不见~”
陈希夏扬着声调张开双臂和她拥抱,传递着比深圳三十多度艳阳天还温暖亲切的问候。
金珊珊踩着细高跟,整个人珠光宝气金光闪闪地挽上了陈希夏的手臂。她打量了下陈希夏素净过头的打扮,声音软软地开口:“还真是好久不见你了,要不是张兴联系上你,我都不知道你回海南了。”
她边说边掏出粉底补妆,语气里带着惋惜:“听说你去养老院做护工了?哎呀,怎么就去做护工了呢?”
陈希夏还没来得及搪塞,金珊珊忽然抽出手,朝门口小跑过去。
一辆劳斯莱斯停在门口。孔老师从车上下来,身边跟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
陈希夏定睛看了看,脸没看清,但男人高挑的样子和独一份的气质不难辨认。一贯的西装,穿在他身上倒没那么严肃,带着一些温润与松弛。她犹豫了一会儿,出于对孔老师的礼貌,还是跟在金珊珊后面迎上去。
孔老师握了握金珊珊的手,目光却停在陈希夏的脸上,招手让她走近些。
“怎么这么久都不联系我?”
陈希夏一脸歉疚:“对不起,孔老师。最近事情多,今天特意来赔罪了。”
孔老师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陈希夏是他最得意的门生。老年心理学冷门,难得有人像她这样钻得进去,他一心想留她读博。可她坚决得很,研究生没毕业就去实习,一毕业就跑了。孔老师劝不动,只能一边叹气,一边帮她润色简历、介绍人脉。
陈希夏满心感激,可自打离开深圳,就也真的石沉大海,断了联系。
也不止孔老师一个,所有在深圳的人都联系不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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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孔老师拍了拍她,指了指身边的程则:“领科的程总,我记得你们认识。”
陈希夏自觉理亏,微笑地看程则:“程总您好,我是——”
程则没看她,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孔老师,大家应该在等了。”
陈希夏缩回刚想伸出去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跟在孔老师后面。
金珊珊凑过来,半掩着脸跟她咬耳朵:“希夏,这个程总好帅啊,真人比群里照片还帅,尤其是那双眼睛!孔老师说你俩认识,能推我微信吗?”
“我之前的号被盗了,已经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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