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壬的大脑飞速运转,想起了李菱从前说的话,他问:“难道你先前说的那位儿时玩伴,不是韦大人,而是韦大人的亲姐姐?”
李菱耷拉着眉毛沮丧地轻“嗯”了一声,肯定了他的猜想,“是的。韦韵的姐姐曾是我的第一任伴读,当时我年齿尚幼,不谙世事,与之交情甚好,却不想犯了君臣有别的忌讳,起初是一些风言风语,我们互相慰藉专心研读圣贤书,不必这些将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后来韦家在朝堂之上屡屡遭受奸臣弹劾,有人更是以我二人的关系借题发挥,当时她虚长我几岁,人又敏慧,发觉了个中问题后,便刻意与我保持距离,疏远了我。
“但我当时年幼,并不明白身位一朝公主,一言一行都在万万人监督之下的道理,于是在我的生辰宴上,我为了挽回这段友情,亲手摘下了自己的璎珞项圈,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那只我自以为象征着友情牢不可破、情比金坚的璎珞项圈,最终会成为将她推向死亡的一重枷锁。
“生辰宴过后,我便听闻了她溺水身亡的消息,从前她偷偷告诉我,她水性颇好,旁人都不知晓,是她私自练的,这样一个行事谨慎且精通水性的人怎会忽然溺毙在一处小小的莲塘里?
“我虽对她的事心存疑窦,但奈何身处宫墙之内,行动处处受阻,无法插手查探此事真相,再后来便是半年后,她的妹妹被送入宫来,成了我的第二位伴读,也就是当下的韦韵了。
“她长相与她姐姐有七八分相似,初次见她我还当是故人还魂归来,与我再续金兰,可很快我便发现,她二人差别很大,无论是性格、脾性、习惯还是言谈举止与处事方式,都不相同,若说韦歆温柔知意,那么用冷若冰霜来形容韦韵,可谓是十分贴切。
“她们姐妹二人,一个眼里是融融春意,一个眼里是凛霜飞雪。也是在看清楚韦韵那双与韦歆一模一样的眼睛时,我才真正意识到,她在顺从我,为我伴读的同时,大抵也是怨恨我的。
“而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敢同任何人亲近,再没有了知心朋友......”
李菱讲完故事,从回忆中回过身来,却发现祝云早和小壬都陷入到了长久的沉默当中。
她不愿意让气氛变得过于凝重,于是耸了耸肩,故作轻快地同小壬道:“好在我后来偶然认识了你,日子总算不再乏味枯燥。”
望闻问切中,祝云早学得最精的便是“望”,她自诩自己有一双敏锐的眼睛,能够准确地捕捉到病患的情绪,可当下她却有点厌恶自己的这项特长。
只因她看见了李菱耸肩的动作和始终下弯的唇角,这无不昭示着韦歆之死这件事,对李菱的打击极深极重,乃至于这么多年都不能完全走出来,亦或者说是,完全没有走出来。
她下意识拍了拍李菱的背,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反而是小壬忽道:“或许对于韦歆来说,她也是韦家的一个筹码、一枚棋子,被送进宫只是为了维系韦家的利益,就恰如当下的你一样......”
李菱瞳孔骤然一缩,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下。
祝云早亦反应了一下方道:“如此说来,韦大人未必憎恨于殿下你,至少从她近几日以及今早来找我时的表现来看,她并不希望你嫁去番邦和亲。”
李菱愣了一下,一时间又犹豫起来,“我并不能确定她的想法,她对待我一直恪守君臣之礼,除了日常课业之外并无太多交流......”
祝云早思量了一下,虽然她与韦韵也没到交情匪浅的程度,况且在朝为官难免处事圆滑,对待人与事都是游刃有余的,但经前日在太和酒楼小叙那日,祝云早总觉得韦韵并不是一个冷面冷心的人。
故而她顺着这个方向大胆猜测道:“或许她刻意同你疏离,从不行亲近之举,并非怨恨于你,而只是为了明哲保身,不重蹈韦歆的覆辙也说不定呢。”
李菱咬着饼边,明显有些动摇,其实很多时候她也隐隐觉得韦韵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冷漠,她只是不像韦歆那样同自己交心而已。
小壬道:“听韦大人早上说,番邦使臣今日便要趁围猎的机会向陛下求娶你,左右咱们现在也没什么旁的好法子了,依我看何不就将韦大人唤进来试一试?”
李菱无措地看了看小壬,又无措地看了看祝云早,“可若是她不同意帮忙我又该当如何?”
祝云早帮她认真分析利弊,“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至于到底能不能医得活,也得试一试才能知道,岂有现在就放弃的道理!”
李菱觉得祝云早和她的菜一样,莫名能带给人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在推动着她向前,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可她真的能做到吗?
她不能笃定地下结论,但她被祝云早成功说服了,只要迈出这一步,求助于韦韵,哪怕最后没能成功,日后大抵也定然不会后悔了,就像方才选择与小壬相见一样。
思及于此,李菱心底里五味杂陈,她攥了攥拳,站起身扬声道:“多日未见,请韦大人入内殿一叙。”
外殿的寒雪闻言立刻躬身作请:“殿下传召,韦大人请吧。”
韦韵搁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向内殿,而寒霜不经意一瞥,这才发现杯中香茗早已吹冷,可韦韵却似乎一滴未动,方才如何端上来的,眼下便如何端下去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韦韵的背影,总觉得这位一向公事公办的韦大人,今日似乎有些心事重重。
而这边韦韵一转过屏风走入内殿,祝云早立刻便将门虚掩了半扇。
韦韵同李菱见礼后,回头警惕道:“祝娘子这是何意?”
时间有限,祝云早半点也不同她绕弯子,而是开门见山道:“民女方才脑中灵光一现,偶得一法,可解公主殿下燃眉之急,不知韦大人是否愿意出手相帮?”
韦韵喜怒不露于形,只轻轻“哦?”了一声,继而问道:“不知是何等妙法,韦某愿闻其详。”
祝云早太清楚这句话内里的含义了,若是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出手相助,那么多半不会再问,而是当场拒绝,但眼下韦韵追问了,那么虽不能代表她答应帮忙,但至少可以确定她并不排斥出手相助。
“眼下我有一人可举荐与韦大人,他精通骑射,马背上的工夫是一顶一的好,倘若他能够去参加今日围猎赛事,与番邦使团之人一较高下,想必定能为殿下和亲一事争取一些机会。”
祝云早话毕立刻观察韦韵的表情与微动作,试图以此来判断韦韵的心理。
但韦韵毕竟常年游身于<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且又在宫中诸多贵人座下奔走,自然不会让祝云早这样轻而易举地试探出来虚实。
她面不改色地抖了抖袖子,也不知可否,只继续向下问:“不知祝娘子口中所说之人,是哪门哪派的高手呢?”
这话倒是令祝云早语塞了半晌,显然她不能将小壬的真实身份和拭雪楼这三个字公然报出来,可眼下若是不报个江湖上响当当的门派出来,似乎又没什么说服力......
韦韵见她并未及时接话,于是换了个问法:“我当如何相信你举荐的人的确有不凡的实力?”
“这......”
祝云早四下环视了一圈,青鸾殿内显然没有什么能够让小壬一展身手的东西,眼下要想证明,只怕还真有些困难。
韦韵目光如电,半分思考的时间也不给,只道:“一不能言明出身,二不能展现实力,这让我如何相信?”
祝云早苦涩地笑了一下,看向小壬的视线充满了惆怅。
怎么偏偏就是个无法明说的身份和门派,拭雪楼但凡从前干得不是杀人越货的买卖,而是一个名门正派,此时也不至于如此窘迫。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李菱忽然开口了:“倘若本宫相信他,并希望韦大人举荐他去参加围猎呢?”
闻言,祝云早和小壬都吃了一惊,而韦韵整理衣摆的手也略微顿了一下。
三道目光齐齐投向韦韵,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韦韵忽而扬了一下眉毛,像是对李菱今日的表现颇感意外,片刻,她恭恭敬敬朝李菱施上一礼,言道:“既是殿下吩咐,下官没有不从的道理,但若此事不成,请恕下官不能替殿下隐瞒此事。”
眼含热切期盼的三个人见韦韵并未出言拒绝,顿时松了一口气。
李菱抬了抬手,道:“倘若此事不成,本宫自会将罪责尽数揽下,绝不会让此事殃及韦大人乃至韦家,只是倘若此事可成,本宫还请韦大人不要将眼下叙话之事泄露出去,此番本宫也只是为求自保而已。”
韦韵叉手平静道:“谨遵殿下旨意。”
转而她又问祝云早:“不知现在祝娘子是否可以让韦某知晓,这位精通骑射的高手究竟是何人了呢?”
祝云早深深地与韦韵对视了一眼,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平常和韦韵相处的时候她并不这样,但一进了这青鸾殿内殿,她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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