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当即便有人应声附和道:“是极!是极!正所谓‘明日复明日, 明日何其多’, 咱们江湖儿女潇洒自在, 向来是只乐今日乐,不忧明日忧的,何不就趁今日好好切磋切磋!”


    祝云早虽对此人那句“只乐今日乐, 不忧明日忧”心感颇为赞同,但一看到那人腰际挂着的明晃晃的大刀,顿时便又笑不出来了,不是她不想潇潇洒洒打一架,而是实力和身体都实在不大允许。


    五日前她虽抡起李二的大刀将那口出狂言的公子一举击落至台下,但她自己的胳膊也因此而足足酸痛了五天,时至今日她还感觉她的右肩膀并未完全痊好呢。


    “我这肩膀前几日拉伤了,今日只怕是真的不能奉陪诸位切磋武艺了......”


    她话还没说完,立刻便有人道:“方才祝女侠的右臂还灵活自如呢,可莫要编谎话来蒙我等啊。”


    祝云早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一时间也没想出什么更合适的理由来拒绝。


    眼见着众人就要簇拥着她站起身,加入到切磋的行列当中去,一直淡笑不语的李邺忽而开口,替她解了围。


    “今日祝女侠身体稍有不适,不如让在下暂且先代替她与诸位切磋一轮届时倘若谁赢下了我,再同祝女侠比试,如何?”


    他笑意深深,白净的面皮上,一双漂亮的狐狸眼中写满了“无辜”二字,全然没有半点高手的姿态,看上去不似武者而更像书生。


    谁会怕一介书生?


    在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哄然大笑起来。


    有人甚至直接当场问道:“这位公子身量虽高挑,但看上去并非习武之人,待会儿若是输了比试,岂不是在心上人面前跌了面子,这让我等有些于心不安呐——”


    “无妨。”


    李邺淡笑着站起身,抖落袍角的几片草叶,然后从旁边的杏花树上折下一根长长的树枝,旋即倒转枝条向下,左手搭于右手之上,躬身行上一礼。


    ——这便是请战之意了。


    众人一时间都不约而同地收住脸上笑意,上下打量起李邺来。


    他看上去心情颇好,全然没有半点惧色,也完全没有因为旁人的揶揄而表现出恼火之意,而是在揖上一礼后悠悠然地开口道:“在下只需勉力不输就是了。”


    他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成功起到了一个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有人站了出来,抚掌大笑道:“哈哈哈哈,好大的口气!就让在下先来会会你!”


    祝云早回首定睛一看,来者正是方才背靠大树,喝酒吃花生米的那位短须大汉,此时他双颊已染上一层酡红,只怕是有几分醉了。


    那人踉踉跄跄在李邺面前站定,而后抱了抱拳,“在下陈平,请阁下赐教。”


    祝云早见状心下一惊,赶忙拉了拉李邺的衣角,眉宇间写满了“担心”二字,她倒不是怕李邺打不过对方,而是怕李邺出手太重,将对方真给打伤了。


    众人见状顿时又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犹疑纯属多余了,看来此人百般作态不过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有人还出言劝慰祝云早道:“祝女侠莫怕,江湖切磋,点到为止,大家断不会将你的如意郎君给打伤了。”


    祝云早闻言苦笑了一下,李邺用树枝不用剑,已然是手下留情了,当下只盼他等下不要失了轻重,将人当场给杀了。


    “放心吧。”李邺温柔地揉了揉祝云早的头顶,而后走上前去,亦抱了抱拳,“在下姓李,俗名而已不提也罢。不知你我今日当如何比、如何论胜负?”


    对方思量一瞬,忽而屈膝伸腿,用脚尖在空地上飞快地画了一个大圈出来,“不若就以此圈为界,十招之内谁先出圈算谁输。”


    李邺点了点头,“就依李兄所言。”


    二人一东一西分别站定,李邺不慌不忙地抬手作请,众人见状当即向四面八方退开几步,给两人让出了一块可供施展拳脚的空地来。


    那大汉瞥了李邺和他手上的树枝一眼,旋即一仰头,将碗中最后一口酒倒进自己口中,而后双目微合,身形左摇右晃了几下,险些跌倒在一旁的围观人群的中间。


    李邺见状淡笑以应:“陈兄这一套‘醉八仙’形散而意不散,着实十分有趣,李某愿领教一二,还望阁下不吝赐教。”


    言罢他忽然变了一个姿势,身体后仰,以手圈做杯状,佯装往口中倒了倒,而后像模像样地提着树枝踉跄了几步,也似对方那般往人群中跌了两下。


    那身形、那步伐、那神态,竟同方才那短须大汉所做的动作一模一样,从第三个人的角度看上去,两个人就像是在照镜子一样。


    那短须大汉一见李邺如此,便心知大事不妙。


    他这套“醉八仙”讲究的是似醉非醉、似醒非醒,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暗藏杀机,也就是说无论对手是谁,无疑都会被这套拳法东倒西歪、左摇右晃的身形和虚浮不定的脚步给绕晕。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李邺竟然也会打这套“醉八仙”,而且看上去熟练程度未必在他之下,这令他顿感方寸大乱。


    也正因他内心从一开始便方寸大乱了,导致李邺一眼便看出了他步子上的破绽,只见李邺身形摇晃了两下后,手中树枝如长剑般骤然探出,“啪啪啦”三下,接连点在了对方即将落足之处,一时间竟逼得对方无从下脚。


    但见那树枝越点越快,引得那短须大汉连连跳脚,所谓的“醉八仙”也一拳都打不出来,相形之下,竟如同儿戏一般惹人发笑,不出十息的工夫,他便彻底招架不住,败下了阵来。


    一局切磋下来,李邺半点没伤到他,而他也一拳都没打中李邺,两人就这样极为和谐地结束了比试。


    李邺从容地将手上树枝最前端的部分掰了下去,而后客气抱拳道:“陈兄这一套‘醉八仙’虚实结合,拳法多变,果真不俗。”


    对方虽败下一局,但却并未因此而恼火亦或气馁,而是真诚发问道:“李公子方才所用的棒法颇似丐帮的打狗棒法,难道李公子从前是丐帮中人,师承洪老前辈?”


    李邺淡笑道:“阁下好眼力,只不过李某并非丐帮子弟,棒法也并非我所长,不过是照猫画虎,学了个皮毛而已。”


    对方闻言当即抱拳,道了一声“佩服佩服”,而后便退回到人群中去。


    祝云早见状顿时松了一口气,她不知道对方这套“醉八仙”究竟是什么水平,但她清楚李邺是什么水平,还好两人一场打下来都毫发无伤,否则定会伤了和气,只不过祝云早完全没想到李邺居然仅用一截树枝就能将人打败,真是神奇!


    第一番比试结束后,祝云早适时地走上前,给李邺递了一只盛有山泉水的竹筒过去,并竖起大拇指小声夸赞道:“这么厉害,竟然半点力气都没费就赢下了一局。”


    大拇指的含义当下只有李邺一个人知道,加之被夸,他看上去有些开心,接过竹筒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后,他开始试图同祝云早邀功:“那作为你的打手,我打赢了比赛有没有什么奖赏?”


    祝云早灿然一笑,不知道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缘故,她总觉得此时李邺看上去半点没有天下第一杀手的风范,反而有点像一只眨着星星眼朝她疯狂摇尾巴的大狐狸。


    于是她歪了一下脑袋,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大狐狸”的肩膀,拖长了音调:“当然有了——”


    闻言,“大狐狸”的眼睛顿时更亮了,眼里的星星也明显更闪了,李邺一脸期待地等待着祝云早的下文。


    不料下一秒祝云早的唇角便勾起了一丝坏笑,她故意道:“暮食给你加鸡腿。”


    李邺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一瞬,旋即他咬了咬牙,攥了攥拳,“毛茸茸”地走开了。


    祝云早见自己奸计得逞,笑得便更加恣意了,她甚至还朝着李邺气呼呼的背影比划了一个“二”的手势,并笑着朗声追问道:“如果一个不够的话,给你加两个行不行?”


    她这一番举动成功换来了李邺的一个写满幽怨的眼神,祝云早顿时笑得更欢了。


    休息片刻第二局切磋便开始了,这一次同李邺交手的是一个名叫白安的少年,这少年约莫十四五岁,个头不高,面色发黄,瘦得跟一杆苦竹似的,乍一看和银刀刚到祝家食肆做工的时候身量差不多少。


    他自报家门的时候说自己是洛阳野草镖局的一名镖师,本想报名参加武林大会,一问才知道需得门派统一报名进行选拔后才能上场,这才成了台下观众。


    但在场众人对他这番说辞显然是不信的,以他这身板、以他这个头、以他这年纪,别说是参加武林大会了,即便是有人花银子专门找人运镖,只怕多半也不会选择让他来押运。


    李邺的武器仍旧是那一截梨树树枝,而少年白安的武器是一副四尖九刃十三锋的子午鸳鸯钺,集合了“鹿角”、“蛇身”、“熊背”和“凤眼”这五大部分,打斗时开合交织,形态酷似鸳鸯,因此而得名“子午鸳鸯钺”,在一众刀枪剑戟棍棒之中,算是一件颇为冷门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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