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理理趋步上前,解释道:“此物名为‘腐乳’,是用豆腐和红曲酒制成的,一碟可抵三珍呢。”


    韦韵对这红彤彤的腐乳也颇为好奇,于是便趁无人留意之时以木箸尖端点取了一点,浅尝了一下,咸中带鲜,果然令人眼前一亮。


    韦韵摇了摇扇子,品评道:“此物甚是新奇,我从前从未见过。”


    言罢她搁下筷子,又同宋理理小声道:“劳你等下代我问问祝娘子,这腐乳的方子能否卖一份给我?”


    回归了万木山庄大小姐身份的宋理理半开玩笑回应道:“韦大人一向出手阔绰,这等只赚不赔的买卖,想必我们东家定然是没有拒绝的道理的。”


    两人正说着,忽而身后有人远远开口道:“我竟不知祝娘子竟还卖方子,早知道年前我便买几个方子走了,这几个月可给我馋坏了。”


    宋理理回头定睛一看,一黑一白两道影子飘飘然而至,一个沉稳,一个灵动,正是数月之前曾在祝家食肆吃过几顿饭的宗灵和宗玉两姐妹。


    “你们竟然也来了!”


    宋理理迎上前,看到两人的腰牌这才想起两人都是药王弟子,并且数月之前在云溪县的时候就曾提到过会来扬州参加武林群英大会。


    两人朝宋理理抱了抱拳,宗灵道:“早就听闻此番曲水宴由祝大厨承办,他乡遇故知我岂有不来捧场的道理?”


    小甲一见熟人,立刻走上前打趣道:“我看你是闻着龙眼枸杞赛螃蟹和陈皮回锅肉的味道来的吧?”


    宗玉依旧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丝毫不理会小甲热情洋溢的笑脸,而是漠然开口道:“怎的不见花和尚那斯?”


    宋理理闻言瞬间想起了宗玉和小丁的恩怨,于是赶快上前打了个圆场:“宗姑娘先请落座,武林群英大会临近召开之际,今日曲水宴我们就暂且不动兵戈,只品美酒佳肴可好?”


    小甲摸了摸鼻尖,轻声嘀咕道:“武痴疯婆娘,就算你想打架,小丁今日也来不了啊......”


    宗玉冷哼一声,撩袍自顾自坐了下来,“他没来最好,本姑娘今日倒乐得清净了。”


    宋理理尴尬赔笑了一下,转而心念道:还好今日这一对冤家没在此处遇上,否则倒楣的就是面前这些锅碗瓢盆了,搞不好就连这顿曲水流觞宴都不能幸免灾祸,万木山庄现在可还处于百废待兴的状态呢......


    “理理,你那边可都安排好了?”


    祝云早站在流杯池上游的一座亭子中,朝着宋理理的方向高喊了一声。


    宋理理闻声当即挥手示意道:“都差不多了,怎么了?”


    祝云早指了指亭子旁边架着的一个木制小水闸,道:“准备盛汤底了,你过来来看一下水流缓急当如何调整?”


    “来了来了。”


    宋理理当即提起裙摆一路小跑了过去。


    这座亭子正处于流杯池的第一个转弯处,这个竹制的小闸是宋理理的祖父宋老爷子设下的,负责控制流杯池中水流的大小,以此来调整流觞的快慢缓急,百年来一直沿用至今,除了看上去稍稍斑驳了一些以外,竟然半点不曾损坏。


    宋理理颇为爱惜地用手帕将小闸的长柄包裹起来,而后轻轻向下一压,水流顿时便减小了一些,流速也稍缓了。


    宋理理见目的达到,立刻欣然拍了一下手掌,“可以了可以了,咱们现在把汤底派发下去,就可以正式宣布开宴了。”


    这个小机关设置得十分巧妙,似乎本就是为了流杯池和曲水宴而量身定做的,对机关术一项十分感兴趣的小乙顿时便来了兴致,绕着这个木制小闸徘徊了好几圈,口中还念念有词的,最后竟是不管不顾地沿着流杯池水流的方向一路探查下去了。


    此际准备食材的工作早就干完了,故而祝云早也不出言挽留他,而是任由他去,自己则指挥着宋理理、小甲、小乙、小丙、小己、小癸以及李二和李邺几人,按照每个人的需求,分批次将事先备好的八种火锅汤底依次给分发了下去。


    本次曲水流觞版旋转小火锅除了传统的清水锅、菌菇锅、酸汤锅和麻辣锅之外,祝云早还特别研制了几种新鲜 的搭配,譬如用熟地黄、白芍、当归和川芎搭配熬制出的四物汤锅,再譬如用金银花和绿茶熬制出来的清凉锅,再再譬如以木瓜为基底,融入了甘蔗清甜的蔗香木瓜锅等等。


    很快便有人发现,这些锅底有的适合青少年强身健体,有的适合妙龄女子驻足养颜,有的则适合中老年人滋补养生,针对不同群体效用也不尽相同,可见制作者颇为用心。


    祝云早安排万木山庄的一应侍从从旁协助了一下所有人将自己心仪的锅底放入到鸳鸯吊炉当中,而后生起了下方石碓中一簇簇的火。


    待到宋青山正式宣布开宴时,暮色恰好已然降临了,但流杯池两岸的火光以及灯烛的光亮却将此处照得灯火通明,火光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更是自成一派风景,次第亮起的火光很快便沿着蜿蜒的水道两岸穿成一道长龙,从祝云早此刻所在的亭子看去,让山水草木都随之沾染上了一抹亮色。


    李邺负手立于祝云早身侧,心觉眼前人远比当下景更为好看,或许她的出现也像今夜万木山庄的灯火一般,给他寂然无趣的生命带来了一抹亮色。


    随着不远处彩旗的骤然飘起,祝云早当即便下令道:“开渠——”


    木闸向上抬了抬,腾出一部分水流的空间,哗啦啦的流水便如此明快地欢腾着流淌向前,载着一阵阵丝竹管弦之乐。


    一应仆从端着一小碟一小碟或生、或熟、或半生不熟的菜品陆续走到亭下的流杯池前,再依照次序将其一一放置到大大的荷叶上去。


    荷叶小舟一般载着碗碟顺水而下,上面盛着一道道做工精美的菜式,红的是淋了果酱的樱桃煎、绿的是洗得水亮的茼蒿叶、黄的是炸得酥嫩的薄荷炸鸡、粉的则是一盏盏桃花酒酿。


    客人们在仆从的引导之下,纷纷拿起青石板上备好的竹夹,看准时机伸出手去,夹住荷叶的边沿,将自己心仪的菜式截取至自己的水曲柳食案上,随即涮入咕噜咕噜冒着泡的吊炉鸳鸯小火锅之中。


    “嚯,这是谁想出来妙法,我还是头一次见,着实有趣,不仅菜品多样,好似吃起来也颇为热闹!”


    有人趁着等菜熟的工夫,忍不住开始夸赞起来。


    “我从前只知道曲水流觞流的是酒盏,怎么没想到还可以如此传递菜品。”


    有人砸吧着嘴,已经迫不及待地搭配起了火锅蘸料。


    “从前的曲水宴虽说亦是每人单独一席,但菜品左不过那几样,我原以为今年亦是如此,却没想到竟如此别出心裁,真是有趣!嘿!这饮子里面还带着冰碴呢!”


    有人捞起一只酒盏,却发现里面装的不是酒,而是一盏甜而不腻的青梅饮子。


    “果然还是年轻人主意多啊!听闻今年这曲水宴是一位自汴州来的小女娘承办的,这些从前咱们不曾见过的菜品、饮子乃至吃法,都出自她一人手,真可谓是别出心裁啊!”


    坐在偏上游位置的几个人占尽了位置优势,此时锅中菜品已然烫好,蘸上蘸料后便可以开始食用了。


    “我也听说了,据说那小女娘不过二八年华,但红案白案的工夫都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此前还在他们当地的迎冬宴比试上一举夺得魁首了呢。”


    坐在中游的宾客不断地挥舞着夹子,生怕一个不留神就错过哪道从前没见过的菜品。


    “哎!列为你们瞧,这馒头做的,又大又软,味道还很是香甜嘞!正适合小老儿我这牙口。”


    白驼山庄那几位老者在等待菜品烫熟的期间,率先分食了一块香甜松软的金银花馒头。


    众人闻言轰然一笑,立刻纷纷推杯换盏,就着这一席格外特别的曲水宴畅所欲言了起来,一时间席间热闹非凡。


    第一巡餐前开胃饮子、水果和蔬菜统一漂下去后,气氛也热闹了起来,祝云早安排一半的人手前去下游将荷叶和杯盘收回,另一半则负责继续将第二波食材推入水中。


    这第二巡漂入流杯池的,是一叠叠肉类,有别于方才第一巡的碟子颜色,这一次盛放肉类的碟子全部统一为青瓷碟,大小和寻常的茶杯盖差不多,里面装着一卷一卷红白相间的肉,均以一株香菜点缀着,看上去仅有一口之量。


    不少宾客方才吃了那糖渍青梅、饮了那桃花酒酿,已然开了胃,此时吊炉之上的鸳鸯锅也已然沸腾了,故而大家一看见各式各样的新鲜肉类逐水漂流过来,不由得胃口大开,纷纷伸出竹夹,取食了起来。


    肉卷全部出自李邺的菜刀之下,它们被切得薄而透亮,纹理细得像一道道木纹,让人一看便口生津液。


    这肉极薄极嫩且极其顺滑,根本无需烫太久,只需往那汤锅里轻轻涮上几秒,很快便会变色,起先是从绯红变成淡粉,继而便从淡粉便做了灰褐,肉卷在吊炉小锅之中打着转儿,很快便完全舒展开来,亮汪汪的汤汁挂在颤巍巍的肉上,这一口下去,任谁来了都得夸上一句绝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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