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见他的第一面, 李邺便提着那根杀了四十九位师兄的竹子冲了上去......
时隔多年,许多事情都已然在岁月的流逝之中悄然蒙尘了,但唯有那一日李天河的那一剑始终令他印象深刻, 仿佛于他而言, 所谓真正的江湖便是从那一瞬间开始的。
他记得李天河的剑速度很慢, 也可能是他刻意慢下来的,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眼前逐帧拆解。
李邺从前以为“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而那一天他看了李天河的剑后才知道,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下,招式的快慢其实已经算不上最重要的一点了。
这一剑的挥出,目的就是为了给与敌手一次训诫,凄清而廖远的刀风擦过耳鬓之时仿佛在低声吟说:没有下一次了。
摒却所有华丽的招式,抛开所有精妙的技巧,他的剑直白而坦荡,却写满了败尽众生的气势。
——这便是剑术与剑道的分别。
而这一剑,也成了李邺拜入师门所学的第一课。
他天资聪颖,又肯苦下功夫,故而学什么都极快,这么多年,这一剑他只在那日匆匆看了一遍,却已然在心里默练了千百遍了。
李天河是个名副其实的杀手,杀手不追求事缓则圆的道理,凡事他都讲究干净利落,无论是杀人还是生活,所以李邺的拜师礼并没有什么繁文缛节,甚至连传统的敬茶都省去了,李天河只是让他到最东边巷子里住着的李寡妇家打了半斤烈酒,又到云仙酒楼买了四屉纯肉的饺子回来,便算是拜师宴了。
一师一徒,有酒有肉,吃得也算尽兴,李天河每吃两个饺子,就抿上一口小酒,顺带再给李邺讲上一段剑谱,他每讲一个李邺便默记一个,后来干脆停下筷子连饺子也不吃了。
待到四屉羊肉蒸饺尽数被吃完,一本青莲剑谱也讲得差不多了,那一日李天河喝得有些醉了,便叫李邺拿着自己一长一短两把剑把方才所讲的剑谱给他原封不动地复刻出来。
那是李邺第一次摸到真正的剑,他将那截血染的竹子插在了院子里最高的雪堆里。
天元二十一年冬至日,快雪时晴,一方小院里,李邺提着长短二剑,完完整整地舞出了青莲剑谱的全部招式,而自那日起,从竹到剑,属于他的少年与江湖便如此潦草却又如此泾渭分明地真正分割开了......
“李兄?”祝云早见李邺呆愣在原地,便抬起手臂在他眼前挥了挥,“怎么了吗?”
经她一问,李邺这才回过身来,从前种种在脑海中迅速淡去,小院也荒于修葺,杂草丛生了,他淡笑道:“没什么,方才想到一些旧事,一时出了神,似乎没听到你说了什么。”
祝云早也不恼火,她看出来李邺方才神情不对,故而早就及时住口了,眼下见他神色如常,这才继续道:“今日冬至,我来问问你和李二还有小癸,要不要一起过去吃汤圆和饺子。”
李邺还没答话,小癸便爬上椅子高举手臂欢呼雀跃起来,“我要吃汤圆!我要吃饺子!”
李二在旁苦笑道:“老大,咱们过去吃吧,小癸这两日没吃到秋梨膏棒棒糖,正磨人呢,给什么都不吃。”
祝云早看向小癸宠溺一笑,凑上前轻声哄道:“晚些时候我给你做点火腿肉松卷备起来当早点好不好?”
小癸两眼放光,重重点了点头。
李邺转身又从厨房拿出两包菜来,“刚好李二方才买了些兰花豆和酥白肉回来,一并带去权当配菜吃吧。”
李二牵着小癸,李邺拿着两道菜,三人跟在祝云早的身后边走边聊:“不知祝姑娘今日打算做什么馅的汤圆和饺子?”
祝云早轻快答道:“我准备做一份五行饺子和一份五行汤圆,你们此前可曾吃过?面皮和馅料我都准备好了,银刀他们已经在包了。”
李二同李邺对视一眼,茫然摇头道:“汤圆和饺子倒是常吃,不过五行汤圆和五行水饺我不但没吃过,此前甚至连听都没听过,不知是什么样的。”
祝云早粲然一笑,“等下你就知道了。”
学馆和食肆挨着,四人一行很快便回到了祝家食肆,银刀和宋理理一见祝云早回来,立刻便手捧着饺子和汤圆冲上前去。
“东家,看我包的饺子。”
“东家,看我团的汤圆。”
面对着一个四不像的饺子和一个根本不圆的汤圆,祝云早实在分不出个排名先后来,只得干笑了两声,含糊其辞地潦草敷衍了过去。
不过看这两人的架势,方才那场关于“冬至日到底是该吃饺子还是该吃汤圆”的辩论赛似乎还没有结束。
祝云早用清水洗干净手后,重新接过了这个包饺子、团汤圆的重任。
包饺子和团汤圆都不是什么难事,但各有各的技巧和要领,需要庖厨灵活掌握。
包饺子不仅要将花边捏得漂亮,还要确保面皮边缘处已经捏紧,否则饺子在蒸煮过程中会散开,不仅影响卖相,还会影响味道。
而团汤圆相对来讲要稍微简单一些,只需将馅料放进面皮,再沿着四角将其捏紧,放在掌心搓出球状即可,不需要捏出花边来修饰。
但它也有一个关键性的点需要注意,那就是要先将糯米面皮放在虎口处弄成一个小碗状,再将馅料填充进去,逐渐团成圆球状,使面皮将馅料完美包裹。
这一步看似简单,实则非常关键,若是没有搓好汤圆就下入锅中,煮的时候会导致汤圆破裂。
祝云早故意放慢了速度,将包饺子和团汤圆的技巧展示给大家,而众人在几番尝试之后也逐渐渐入佳境了。
李二照葫芦画瓢捏了两个就没耐心了,他决定干点对自来说相对更趁手的活儿,譬如劈柴、再譬如带小癸到门前玩雪。
潘泽边包饺子边念叨着:“你说这玩意谁研究的呢?饺子竟能包出五种颜色。”
祝云早解释道:“我从书上看到的,先前做过一次五色索饼,卖相极好,和这次的五行水饺、五行汤圆做法差不多,都是五种颜色的。”
银刀拿起一只红色的饺子忍不住咋舌道:“这酸枣仁豚肉馅的饺子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上次我偷的那个茯苓山药酱肉包闻起来味道不错,可惜一口也没吃到就……”
言罢他刻意瞄了两眼宋理理,试图以这种方式来缓和方才二人的冲突,不料宋理理压根没分去半分正眼看他,此刻她的心思全部放在如何将汤圆团得又大又圆上。
祝云早看了二人各一眼,赶快开口打了个圆场,同李邺解释道:“这五行饺子其实分别是茯苓陈皮豚肉大葱馅、薏仁百合素三鲜馅、黄精桑葚羊肉馅、葛根甘草牛肉馅以及酸枣仁豚肉馅的。而这五行汤圆则是菠菜汁绿皮、红曲米红皮、南瓜黄皮、百合白皮以及芝麻黑皮的。”
李邺一直埋头搓汤圆,突然听到祝云早同自己解释,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他还是顺着话茬问了下去:“所以和五行有什么关联呢?”
祝云早同他对视一眼,以眼神巧妙地传达了一点点暗示信息,“这些食材分别对应着脏器的调养,有疏肝、养心、健脾、润肺、补肾的功效,而这些脏器刚好对应着医理中的五行之说。”
“原是如此,某受教了。”
话虽如此说,但其实李邺此刻仍是一头雾水,有些信息不靠语言单靠眼神,是无法准确传递的,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接收到暗示,他也只能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语,努力同祝云早打着配合。
原本话题已经被岔过去了,偏偏潘泽不识趣,非要在此时横插一杠进来,随口问道:“李兄,你们从前过冬至的时候是吃饺子还是吃汤圆的?”
此问一出,银刀和宋理理手上的速度不约而同地都变慢了。
祝云早扶额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捏饺子皮的手更大力了。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李邺静默了一瞬,他本想如实说自己根本不过冬至,但眼下情况来看似乎不该扫了大家兴致,于是挑了个最靠谱的说辞:“北上的时候吃饺子,南下的时候吃汤圆,在京的时候则两者兼有。”
李二闻言,劈柴的动作骤然停顿了一瞬,他怎么不记得从前还过过冬至呢?
好在他此时离几人位置较远,故而什么都没说。
蒸饺子煮汤圆的期间,祝云早问了两句关于小甲他们近况的消息,李邺只说虚惊一场,小己已经被放出来了,只不过受了点皮肉之苦。
祝云早又顺带问了一下小甲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李邺却说小己这次带回来了一些关于自己师父的线索,暂且还在调查着,估计要等到明年春天的武林大会结束之后才会回来。
祝云早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其实冬至一过,就离过年不远了,而最迟年一过完,自己就也该去扬州寻找祝清川的下落了。
如此算来,到时候自己南下去扬州的时候,刚好还能同小甲他们会面,一想到诗中“烟花三月下扬州”的说法,祝云早的心底还隐隐有些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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