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泽以指腹蘸水,在桌上画了一张百福楼内部基础构造的草图, “百福楼共计三层,一楼是散席, 当中那个台子是专供人赏舞听曲的地儿,每过半个时辰便有舞姬和琴女上来表演。
“而一楼靠东西两侧各有一个楼梯通往二楼,二楼均是雅间,从东到西总计十二间, 我们现在刚好位于第六间,而那位马参军眼下则在靠西一侧最里面那间。”
“再往上一层实际上是个客房, 是专供食客们喝醉了休息的地方, 舞姬和琴女们通常也均在楼上进行梳妆打扮, 届时若刚巧被哪位食客看中, 就直接进入客房之中......”
“咳咳。”说到此处,潘泽颇难为情地转移了话题,“不知这位老者是何许人也?”
陶翁笑着坐在桌旁, 拿起桌上的烧鸡鸡腿就自顾自地啃了起来,听见潘泽发问,他才擦了擦油花花的手, “我姓陶, 他们都叫我陶翁, 我是祝小女郎带来帮你们的。”
祝云早无奈一笑,“这位老伯是我在门口遇见的,死死抓着我的衣角, 非要吵着跟来,待会儿只需留他在此吃好喝好便是。”
潘泽心中虽有疑惑,但却也没多问,眼下商量如何救人要紧,哪里顾得上旁的。
祝清允急得一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兀自嗟叹两声,祝云早看得心烦意乱,连忙叫他一同坐下,“眼下我有个计划,不知能不能行得通。”
宋理理大咧咧道:“东家但试无妨,大不了我给这酒楼砸了,直接将云舒姐抢回来便是。”
祝云早眼下没空和她插科打诨,她自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到桌上,“这是风茄花粉末,放入水中可使人短暂晕厥,潘泽你等下装醉,然后到三楼去,随机迷晕一个舞女,我换上她的衣服趁机混进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云舒姐。
“银刀、理理,你们留在此处等我和潘泽的消息,清允哥,你到我家去取驴,然后到百福楼后面带有水渠的那条巷子准备接应我和云舒姐。”
都安排好后,她又叮嘱道:“大家切记务必小心行事,期间最好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大伯的眼线和那个马参军。”
众人点了点头,便开始行动起来,潘泽先是点了一桌子好酒好菜,又专门要了三四坛好酒,他自己今日尚有重任在身,故不能喝,所以就便宜了老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老陶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打了个饱嗝,“这百福楼的菜味道虽好,却不如你们家食肆的菜式新颖,除了这道淮山芋泥香酥鸭,旁的一概没什么新意,就连这酒也不过是新瓶旧酒,换汤不换药罢了。”
余下几人见老陶虽然口上如此说,但其实吃得极为尽兴,而自己却因挂念祝云舒的事半点胃口也无,不免苦笑了几声。
老陶吃饱喝足后,打怀里摸出一方帕子胡乱地擦了几下嘴角,“几位小友今日待我不薄,老朽亦非忘恩负义之人,你们的事我方才也听了,救人固然是要事,但那马参军今日注定难逃一死,你们何不在此坐等他死后再顺势将人救出来?”
此话一出,众人皆哗然,不由得惊奇道:“难逃一死?!”
祝云早连忙追问道:“不知老丈此话怎讲?您又是如何得知这马参军今日会有死劫?莫非老丈能掐会算?抑或是在旁的地方听到了什么小道消息?”
祝清允急道:“人命关天,老丈可切莫说笑。”
陶翁捋捋胡子气定神闲道:“老朽虽非出家人,但也从不打诳语,今日这百福楼卧虎藏龙,那马参军定然是在劫难逃。”
潘泽疑惑道:“此话当真?可我并未听闻今日除了马参军还有什么上官光临此处。”
陶翁故意在话里兜圈子,却不肯如实相告,只打哑谜道:“谁说只有上官才能取他性命了,难道就不能是别人?比如他的仇家之类的。”
祝云早对此也心有疑窦,“即便是仇家,可此人既然官任司法参军,好歹也算是半个武将出身,随行之人也多半有武功傍身,寻常人等想要杀他谈何容易。”
陶翁道:“非也非也,杀他的人可不管他是何出身、是何官职,并且此次来了这么多人,取他首级简直如同探囊取物。”
银刀闻之骇然,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小声感叹道:“那得是何等实力才能做到......”
祝云早拧着眉头,又道:“不妙,既然此人实力恐怖,那么万一他不但将马参军杀了,还决定顺带将与马参军有关联的人都杀了怎么办?那我姐姐岂不是更危险。”
祝清允本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这一听便更坐不住了,当即便要冲出去找祝云舒,好在潘泽及时将他拦了下来。
“祝兄,你先莫急,眼下楼中并无动静,说明那人还没动手杀马参军,否则定然会引起骚乱,也就是说现在我们还有机会在事发之前救出云舒姐,不如还是按照方才的计划,我们先去三楼探探情况再说。”
祝清允急得眼圈泛红,忍不住连连跺脚,听潘泽一说,他也稍稍冷静了几分,只点头如捣蒜道:“也好也好,那你们快些去,唯恐迟了云舒性命不保。”
言罢,他还朝着潘泽和祝云早深深一揖,“多谢二位以身犯险,若有来世某定结草衔环......”
祝云早最怕文人这酸溜溜的一套,赶快道:“清允哥不必多言,那我们仍按原计划行事,事不宜迟,即刻动身。”
陶翁见劝阻不住,于是摇头叹气,从腰间摸出一柄生了锈的短匕首塞给了祝云早,“看在你们今日愿意款待老朽的份上,此神兵利器便借你一用,事后记得早些还回来。”
祝云早被硬塞了一把匕首,难免有些疑惑,她尝试着拔了两下匕首,甚至拔不出鞘,这也能称之为神兵利器?
祝云早连刀带鞘对着空气比划了两下,又摸了摸上面的斑斑锈迹,难道这神兵利器的精髓其实是在于将铁锈擦在别人的伤口上,再让别人因为破伤风而死?
时间紧任务重,留给她认真思索这些琐事的时间并不甚多,晚一秒祝云舒很可能就多一分危险,她将生满锈的匕首随意往怀中一揣,便扶着装醉的潘泽走了出去。
甫一出门,刚走到二楼与三楼连接的楼梯处,店小二便匆匆忙忙走了上来帮忙搭了把手,“呦,潘公子酒量一向颇好,怎的今日醉得这样厉害?”
祝云早暗中掐了潘泽一下,潘泽立刻哼哼唧唧地演了起来,祝云早则赔笑道:“他今日兴致勃发,吃酒吃得太快,这才醉了,处这位小哥可否帮忙找个空着的雅间让他暂且休息休息?”
言罢,她从袖子里摸出一片银叶子塞到了店小二的手里。
那店小二一见银叶子,便连连称喜,只说了几句诸如潘公子器宇不凡,天生贵气等等一类的奉承话。
潘泽从前常年游身于各大酒楼食肆,看遍了众生醉态,故而此时演得极像,不光身形摇晃,脚步虚浮,时不时还会振臂高呼上两声诸如“酒来,肉来,美人来”的醉话,若非祝云早事先知晓,只怕也会被骗过去。
祝云早和店小二搀着装醉的潘泽一路走到三楼的一间客房内,将他扶到软榻上侧卧躺下,又替他倒了杯水,“潘公子还请稍作休息,我这便去知会银竹姑娘一声,叫她尽快来此服侍。”
那店小二反手将门带上,便朝最边上一间客房走了去,祝云早趴在门缝上看了一会,看清楚了舞姬和琴女们上妆的屋子,只是那门开了便关,并没能看清是否有祝云舒的影子。
她转身掀开桌上的茶壶,眼见着潘泽手一抖,便将小半瓶药末倒了进去,第一次做这种事,两人都难免紧张,为了缓解这种紧张,祝云早还顺口捡了两句垃圾话来打趣潘泽,“看来这位银竹姑娘是潘兄的旧相识,下这么多风茄花粉末,足够她晕个足足大半日,回她叫她知道了,你只怕要有苦头吃。”
闻言潘泽眼角一抽,“我就说我这右眼皮怎么狂跳了小半日,原来竟是如此。”
两人正偷笑着,门前便传来“笃笃”两声叩门的声响,祝云早四下一看,慌乱之中连忙躲进一帐纱帘之后,借此来藏身。
紧接着一阵银铃般的声调便随着开门声传了进来:“潘公子,奴家可进来了,您又贪杯,且看我今日当如何罚你。”
隔着纱帐祝云早好奇地朝门口的方向看去,之间一个身子婀娜,媚骨天成的舞姬踩着小莲花步便走到了潘泽的榻前。
好家伙,这声音、这身材、这风姿,任谁听了不骨头酥麻?
下一瞬,她便眼睁睁看着潘泽微笑着将那杯茶水递了出去,那银竹也不抬手去接,反倒半跪在潘泽的榻前,一仰头便用嘴衔住了杯子,混着药水的茶水就这么被她一仰而尽,说风流倒也堪作风流。
再下一瞬,她柔若无骨的身形微微一晃,直挺挺地倒在了潘泽的怀里。
祝云早撩开纱帐,一把将潘泽的眼睛盖住,反手飞快地扒下银竹的衣裙和钗子,通通套在了自己身上,“潘兄艳福不浅,可惜眼下不是时候,你还得下楼去同那马参军拖上一时半刻,我去去就回,事成之后我以摔杯为号,咱们二楼雅间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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