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将蛋清与蛋黄相分离,是因为蛋清部分要用来仿作蟹肉,而蛋黄部分则要用来模仿蟹黄,如此一来也刚好符合“小白”的特殊要求。
无论是炒蛋清还是蛋白, 火候的掌握都是最为关键的一个环节。
倘若火候大一点则可能会导致蛋液焦糊,不仅吃起来微苦, 看起来也不够美观。
而如果火候太小了, 则会导致煎出来的蛋液发稀, 久久不能凝固成形, 进而使得口感不佳,味道也不够香。
“东家,可要切肉?”
银刀将泡好的陈皮、枸杞和龙眼干放到了祝云早的手侧, 方便供她随用随取。
而祝云早则边煎蛋液边道:“肉由我等下来切就好,你帮我备些青椒和姜片。”
宋理理此时也端着陶甑走了过来,征询祝云早的建议, “东家, 江米饭好像也不够再盛出两碗了, 要不要再多蒸点?”
祝云早思量了一下,决定道:“不蒸江米饭了,将余下的江米饭盛出来留给我晚点吃, 你再重新蒸一锅南瓜板栗饭,搭配这两道菜食用起来会更为合适。”
宋理理立刻照做。
潘泽买完咸鸭蛋回来后,祝云早一直忘了给他分配活儿,一时间闲了下来,站在忙忙碌碌的三人中间竟还有点不知所措。
祝云早在取盐的间隙里,余光恰好瞥见潘泽一遍遍拿起各式调料又一遍遍放下,如此重复了半天,看上去颇为滑稽。
“潘孔雀,你若没什么事,可以去前面跟客人聊聊天或者对一对账本,说不定顺便还能听听八卦。”
潘泽一听这个提议,顿时便来了兴致,兴冲冲地走了出去。
祝云早无奈一笑,继续手上的动作,将方才炒好的蛋清部分也重新倒入锅中,加以龙眼和枸杞再度翻炒,
“赛螃蟹好啦——”
祝云早扭头朝银刀提醒道。
银刀和宋理理立刻凑上前来。
“这、这是鸡蛋做出来的?”
银刀长这么大压根没见过螃蟹,更别说吃过了,所以他也说不好这赛螃蟹与真螃蟹到底有什么相似和区别。
他只知道眼前这道出自祝云早之手的菜,看上去黄白相间,似凝未凝,此时随着热气的升腾,正不断散发出一种十分浓郁的鲜香之气。
而宋理理看着这盘赛螃蟹面色微变,好似想起了什么一般,突然头痛了起来,她胡乱一抓,扶住旁边的灶台,“东家,我......”
她话音还没落,祝云早便眼见着她整个人如同融化的雪糕一般瘫软了下去,这把祝云早和银刀都吓了一跳,两人赶快一左一右将其扶起,避免磕到桌角处。
此时宋理理眉心紧皱,表情痛苦,唇色发白,冷汗直流,浑身直打战栗,吓得银刀也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东、东家,她这是......”
祝云早搀起宋理理的同时,另一只手顿时便探出三指按向了她的手腕处。
“别怕,她没事,先将她扶过去休息一会儿。”
祝云早先是轻声安抚了一下银刀的紧张情绪,旋即两人便合力将宋理理搀扶到了茶台后面的小榻上。
祝云早安排银刀将刚做好的赛螃蟹先端上桌去,又立刻找出先前做的秋梨膏棒棒糖,塞进了宋理理的嘴里。
宋理理此刻只觉头痛欲裂,两腿也使不上力,不知怎的一看到那盘蟹,她浑身的骨头好似就都软了下来,脑海中则不停地闪过一些零星的、模糊的记忆。
——有关于螃蟹的记忆。
记忆的深处是一片种满紫苏的院落,她想起来了,那是她为了好好品鉴一顿“秋蟹宴”,便费尽心思在院子里遍种了紫苏。
水产最重时令,吃虾吃蟹吃鱼都要以新鲜的为主,每岁只逢中秋前后方能吃到最为饱满浓郁的蟹,所以它相对其他食物而言,便更为稀有。
宋理理最喜食蟹,可偏偏她又天生吃不了蟹,一吃便要浑身起疹子,为此每年金秋时节,她都会闷闷不乐。
后来偶然在古册中看到:“蟹乃性寒之物,欲解其毒,生姜、紫苏必不可少......”故而她便在院子里种下不少紫苏。
到了“秋蟹宴”那日,她也如愿以偿地吃到了蟹,还借机偷尝了一点点酒,可不知为何,后面的事她却完全想不起来了。
再后来,她便只记得自己曾在无数个雨夜奔逃,山峦青峰总是忽远忽近,视线也常在时快时慢的雨帘里模糊不清,只能依稀闻到空气中浓郁的丁香花香气。
她是谁?
她从哪里来?
她又要到哪里去?
宋理理自己也不清楚。
......
“理理,醒醒,先喝碗姜汤缓缓,我等下再给你煎一副药。”
宋理理微微掀起沉重的眼皮,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小竹榻上,此时头痛的感觉似乎减轻了一些,模糊的视线也开始逐渐清晰,最先恢复的是来自舌头的味觉,从某种意义来讲,她很可能是被秋梨膏棒棒糖的味道给甜醒的。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祝云早和银刀的脸。
“你们......我这是怎么了?”宋理理抬手按了按仍旧有几分胀痛太阳穴,一脸茫然地问向祝云早。
祝云早言简意赅解释道:“别担心,没什么大事,可能是低血糖了,也有可能是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你的大脑,让你的记忆出现了恢复的征兆。”
银刀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到竹榻的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姜汤,里面还放了四片对半切开的红枣。
见宋理理恢复清醒,他立时便将手里的碗递了出去,“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宋理理认真回忆了一下方才自己脑海中的场景,却也说不清楚具体是在哪里,“我只想起来以前好像吃过螃蟹,而且每次吃螃蟹时都会起疹子,为此我种了许多紫苏......除此之外,我还参加了一个秋蟹宴,吃了螃蟹喝了酒,再后来我就四处逃亡,可具体到过哪里,见过什么人,一概不记得了。”
银刀眉头紧锁,“难不成你之前是个逃犯?或者......之前有人在追杀你?”
宋理理认真思索了一会,仍然什么都没想起来,只道:“我也不大清楚,我暂时只想起了这些颇为零碎的东西。”
祝云早一边将肥肉与瘦肉分割开,一边道:“无妨,短暂性的失忆现象,想不起来也尽量不要硬去回忆,越是钻牛角尖越是容易适得其反,慢慢调养慢慢恢复就好。”
见宋理理没什么大事,银刀也松了一口气,他道:“东家说你没事你肯定就没事了,这样,你先歇着吧,有什么活儿让我来干便是。”
宋理理当即摇头道:“那怎么行,今日开张营业,缺一个人大家肯定忙不过来。”
祝云早劝慰道:“你先歇着吧,我二伯娘和小叔马上就到了,实在不行还可以到隔壁学馆拉两个帮工过来搭把手,等到真忙不开的时候我再来叫你,不妨事。”
而一帘之隔的门外,潘泽这个自来熟的性格很快便和活泼开朗的食客“小白”凑到了一起,两人天南海北的,聊得十分畅快。
龙眼枸杞赛螃蟹一上桌,“小白”立刻眼放精光,诧异问道:“秋时已过,哪来的蟹?”
潘泽一听此言,便联想到数日之前自己第一次吃祝云早做的菜时,似乎也是这般讶然,不由得失笑,“我们东家最擅长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菜式,包你全汴州都找不出第二个一模一样的食肆来,你快趁热尝尝好不好吃。”
“小白”深以为然,用筷子夹了两下没夹起来,当即便选择改用勺子。
刚出锅没多久的赛螃蟹顶上此时还冒着热气,嫩黄的蛋黄混合着稍显浓稠的酱汁顺着雪白的蛋清缓缓躺下,随着勺子轻轻一舀、一翻,一股好似带着海水般鲜香的味道顿时涌出。
“小白”毫不犹豫地将这一勺送入口中。
“喔——”
她这一口吃的太急,来不及吹冷便塞进口中,难免被烫到,但她的味觉率先接纳的却不是烫,而是这一勺赛螃蟹的浓郁香气。
她烫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舍得放弃这一口,只因这其中的鲜美着实无法用言辞来比拟。
充当蟹肉部分的蛋清此时吃起来极为滑嫩,虽没有真蟹肉的口感那般绵密,但却多了几分细腻,而充当蟹黄部分的蛋黄则比真蟹黄多了一些沙沙的流心感,这是咸蛋黄的功劳。
澄黄的“膏油”原本顺着勺侧缓慢淌下,却被“小白”一口给兜了回来,她真不想浪费半分这道菜的精华。
“这不是蟹。”小白认真品尝后笃定道。
潘泽以为她因此而生气,连忙解释道:“这的确不是蟹,这个时节别说小小的云溪县,便是再往南一路行至江南,都未必吃的着蟹了。”
“小白”将勺子换到左手,右手则再次拿起筷子,轻轻夹起了一小块凑上去反复看了看,“这是……鸡蛋做的?”
潘泽见她辨认出来,便一五一十道:“你方才说要吃一道蛋清与蛋黄分离的菜式,我们东家便想出这么一个法子,不仅能让您吃到青黄分离的鸡蛋,还能让您尝到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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