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愤怒地站起身去看,张薇薇也不例外。
只见湿淋淋的马路中间,站着一个穿明黄色雨衣的女孩,她张开双臂,紧盯着司机叫喊——
仿佛天地之间没有任何能让她惧怕后退的东西。
“就是这个车牌!都下车,警察马上就到!”
从警察局出来时已经是深夜,张薇薇疲惫地拉着自己的大行李箱,警察还在审问黑中介和司机。
雨停了,她想起自己六百块的中介费,肉疼得要命。
拦车的女孩还身披雨衣,短发湿漉漉的,惋惜地蹲在人行道上,捧着自己碎裂的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张薇薇记得很清楚,那是她和黑中介打斗的时候被摔碎的。
她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可警察告诉她,如果不是被拦下来,一车人都会被弄去搞电诈,不管自愿还是强迫,逮住都得坐牢。
“你……”她犹豫靠近女孩,递过去自己的手机。
比女孩惊喜的眼神来得更早的,是她肚子的轰鸣声。
坐在小面馆里,张薇薇头疼地看着口若悬河的张珺好,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心软了呢,不仅借她手机,还带她填饱肚子。
“相信我姐妹,我一定会还你的,你把电话号码告诉我,等我买了新手机就加你微信……”
“不用了,没多少钱。”张薇薇淡淡挑起面条,吃得很快。
张珺好还没满十八岁,蜜蜂一样坐在她对面嗡嗡直叫。
“你不是a市人吧?今晚怎么办?”
“找个宾馆。”
“对面就有全季,很方便的!”
张薇薇皱眉:“太贵了。”
她可以扫辆哈啰,边骑边找那种藏在街头巷尾的小宾馆,一晚只要几十块钱。
可张珺好又担心了:“那种小宾馆鱼龙混杂,便宜是便宜,很不安全啊……”
“放心吧,拿椅子抵住门,很安全。”
“要不……”张珺好眼睛一转,“今晚我陪你吧!”
张薇薇抬头愕然看她。
用她的手机吃她的面条,还得睡她的床?
“就一晚,我跟我爸妈说去闺蜜家了,要是被他们知道我一个人追黑车,肯定要骂死我的,求求你了……”
张珺好双手合十苦苦哀求。
张薇薇深吸口气,不停劝诫自己这是恩人,这是恩人,绝对不能骂粗口。
她确实没有骗人,张珺好好奇地推了老木门好几下,真被椅子抵得死死的。
打开行李箱,张薇薇拿出化妆包和卸妆水,来到卫生间对着那块旧镜子卸妆。
一个好奇的小脑袋伸进来,张珺好已经脱下了她的黄雨衣,看着张薇薇扯下假睫毛。
她随口问:“你不会化妆吗?”
“不会。”张珺好摇头,“我们学校每天都要检查仪容仪表,化妆很影响训练的。”
张薇薇冲她摇摇自己的化妆包:“要试一下吗?反正时间还早。”
她技术很熟练,张珺好看着镜子中明媚陌生的自己,连连惊呼称赞。
张薇薇被她夸张的反应逗笑了,又拿酒精棉片去擦自己的纹身贴,露出白皙的肤色来。
和张珺好略有肌肉的胳膊不同,她的身体显得过分纤细。
张珺好看着镜中张薇薇的素颜,嘿嘿笑了:“宵同梦,晓同妆,镜里花容并蒂芳。”
“我没读过多少书,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是说女孩子感情好啦,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对不对?”
张薇薇下意识皱眉,不习惯这种亲昵。
夜里两人躺在梆硬的旧木床上时,她也不适应身边叽叽喳喳的声音。
“你是不是睡不习惯?”她轻声问。
“没有啊,这床好得很!”张珺好又翻了个身,“你是来打工的对吧?明天你沿着地铁2号线坐到集贤站,那里可多工厂了……”
慢慢的,逼仄的房间里只剩呼吸声,张薇薇看着头顶脱皮的天花板,闭上眼睛。
第二天张珺好以后续可能需要配合调查的名义,还是要了张薇薇的手机号,她在张薇薇为她叫的网约车上狡黠地冲她笑,挥手告别。
还不等张薇薇在新工厂的宿舍放下行李,一条好友申请就弹了出来,头像是一个热情洋溢的大金毛,茂盛的毛发像张珺好的黄雨衣一样明亮。
宿舍里的室友都是陌生面孔,她犹豫了很久,才点下同意,收下转账后再无交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培训和她之前干过的内容没有两样,重复着机械又麻木的组装工作。
经过优秀员工表彰墙时,她被一个月薪高达三万的岗位吸引。
“什么是甘工?”她问身边的组长。
“是钳工啦,肖老师是我们厂里的八级钳工,挣这么多很正常的。”
张薇薇的心痒痒的,组装车间一个月虽然能挣五六千,足够她生活,可有谁会嫌钱多呢?
她在手机上搜了许久,这行很脏很累,学徒期间钱也少,可只要熬出头,她甚至能买房,再也不用和别人分享宿舍,在繁华的钢筋水泥之间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小窝。
可她很犹豫,舍友告诉她很少有女孩学钳工,肖老师年纪大了,估计也不愿意再收徒弟。
鬼使神差,她想到自己唯一认识的大学生,想问问张珺好的意见。
没有马上得到回复,直到张薇薇结束一天重复的工作从车间出来,震惊地看到十几条消息提示。
【钳工?】
【我刚陪我哥二胡考级呢,等着啊我去给你查查】
【啊啊啊啊干!】
【高级钳工可吃香了!一个月能拿好几万呢!】
【快干啊张薇薇!相信我你一定可以的!】
【不过钳工不能做美甲诶,你只能卸掉】
【也可以买穿戴甲啦,这周末要不要一起逛街去买?】
【快答应我吧,我朋友都放暑假不在a市】
【九月份我就开学了,周末出来得打审批呜呜呜】
后面是一连串小狗突击的表情包,张薇薇头疼地一一回复,按灭黑屏后,愣神许久,在宿舍的铁床上悄悄笑出声来。
肖老师的确不乐意收下张薇薇,她求了很久,才终于得到站在铣床旁边的机会。
老太太又是骂她力气小,又是骂她眼神不够精,误差大得能再站个活人。
学徒的工资只有两千二,张薇薇在双重压力下偷偷哭了好几次,可幻想着自己的房子车子,一边和张珺好吐槽彼此苦不堪言的生活,一边居然咬紧牙关坚持了下来。
慢慢的,她的双臂隆起小肌肉,挥舞铁锤的力道也越发精准熟练。
过年前,张珺好邀请她来参加生日聚会,她不假思索答应了,拿起沉寂很久的化妆品,重新让自己变得明艳动人。
生日宴在一个小饭馆,满桌都是张珺好的同学发小,他们嬉笑谈论,说的都是张薇薇从没听过的校园生活。
她慢慢缩到角落,只沉默地喝果汁。
张珺好注意到她,一把将她揽过来冲自己的朋友们介绍:“这是张薇薇,她可是要成为a省最牛钳工的女人!”
“哇,这么厉害!”
“学钳工的女孩子很少诶,肯定很辛苦吧?”
他们好奇地问这问那,张薇薇鲜少被这么多人注意,一个一个答下来,背上居然出了一层薄汗。
那些知识都是肖老师平时耳提面命的,她今天听到最多的话除了“张珺好祝你生日快乐”,就是“张薇薇你真厉害”。
她被夸过漂亮,被夸过贤惠,这种赞美太陌生了。
张薇薇不禁怀疑,自己真的很厉害吗?
可那些年轻人眼里的钦佩不是作假。
她送了张珺好一套名牌化妆品,打开礼物时张珺好惊讶了一瞬,扭头就骂她:“张薇薇你是心高气傲了,居然花一个月的工资送礼物!”
“那咋了?”张薇薇摇头晃脑,“我送我闺蜜的,不然明年挖坨牛粪送你?”
“我不要牛粪。”张珺好笑盈盈看她。
“明年,把你做出来最完美的铣件送我吧。”
出饭馆时a市在下雪,张珺好一边等车一边冲张薇薇问:“你今年春节怎么过啊?”
张薇薇哈着白气:“应该在宿舍吃饺子看春晚吧。”
飘泊打工的这几年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张牛花死后,她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小山村。
“要不来我家吧?我爸做臭鳜鱼可好吃了,还能让我哥拉二胡助兴!”
张薇薇愣住:“会不会太麻烦了?”
“哎呀相信我,不麻烦的,他们都没见过学钳工的年轻女孩,早就好奇你了……我车来了先走了啊!”
雪花一朵朵飘在张薇薇肩头,她抬起有些湿润的眼眶,灯红酒绿的城市倒映在她亮晶晶的瞳孔里,一片五彩缤纷的祥和。
臭鳜鱼是什么滋味?
张薇薇轻笑,她从没吃过这个奇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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