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唐妙从外头回来,抖了一身的冷气。


    客厅暖气开得很足。


    少年独自蹲在电视前,歪着小脑袋。


    屏幕上正播放故宫的纪录片。


    镜头从午门推进,掠过太和殿广场,最后停在一棵古槐的枝丫间。


    旁白在讲故宫里御猫的故事。


    少年的尾巴尖搭在爪子上,完全没注意到唐妙回来。


    唐妙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纪录片切到了一组冬天的画面。


    故宫下雪了,白茫茫的屋顶,红墙上积着厚厚一层。


    几只猫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留下一长串梅花印。


    唐妙也不动了。


    不知道帕帕现在有没有瘦下来,有没有好好巡逻。


    两只猫并排坐在电视机前,谁也没吭声。


    周一诺从书房,看见这一幕。


    他的手落在唐妙头顶,轻轻揉了两下。


    “北方已经下雪了。”


    唐妙抬头看他。


    周一诺蹲下来,视线与两只猫齐平。


    “年年现在还太小,再长几个月,过了这个冬天,我带你们去东北。”


    唐妙的耳朵动了动,眼睛亮了。


    东北!


    新民菜场!鱼摊大姐!老刘头!塔塔!


    她已经等不及了!好希望这个冬天马上就过去,立刻能出发!


    少年转过头,尾巴尖也跟着唐妙翘了起来。


    小白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拍着翅膀。


    “出去玩!小白也要出去玩!”


    “在说什么呢?”


    陈淑薇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过来。


    短短几个月,她脸颊有了肉,两鬓的白发染回了黑色,眼底积压的青灰色也褪去了。


    她恢复了往日的社交,重新接手生意,周末也会约上朋友去新开的餐厅喝下午茶。


    周承泽跟在妻子后头,围裙还没解。


    最近他迷上了做饭,毕竟家里有一只极其捧场的吃货小猫,极大地调动起他研究菜谱的热情。


    褪去了商场上的凌厉之后,系着围裙的男人看着就是个普通不过的中年父亲。


    他顺手摸了一把少年的后脑勺。


    少年下意识想躲,最后还是待在原地没动。


    陈淑薇坐到沙发上,把水果盘递给周一诺。


    她的手指摩挲着沙发扶手,目光落在电视画面上的飞檐翘角。


    “一诺身体恢复得这么好……”她顿了顿,“我们一家明天去杭州还个愿吧。”


    周承泽在旁边坐下,听她说话。


    “当年我们去灵隐寺许愿,韬光寺求签,是小妙打翻了签筒。”


    唐妙的耳朵折下去。


    当时签散了一地,害得陈淑薇当场崩溃,她内疚了好久。


    陈淑薇摸了摸唐妙的脑袋。


    “也是在那里,我们家迎来了转机。”


    她伸手把唐妙捞起来搁在膝盖上,唐妙没挣扎,安安静静趴着。


    周承泽握住妻子的手,捏了捏。


    “明天我开车。”


    “我们一家人一起去。”


    ……


    次日清晨。


    迈巴赫驶出别墅区,汇入高速车流。


    周承泽开车,陈淑薇坐副驾。


    她一会儿给小白递切好的水果,一会儿转身给猫咪添水。


    周一诺坐在后排。


    唐妙霸占了他的左腿,少年缩在他右边的猫垫上。


    小白站在头枕顶端,叽叽喳喳唱着新编的歌。


    周一诺左手喂唐妙冻干鸡肉粒,右手给少年递羊奶球。


    “你也吃一口?”他把哈密瓜凑到小白嘴边。


    小白啄了一口,嘎嘣嘎嘣嚼得喷汁。


    “好甜!还要还要!”


    车窗外的城市景观逐渐退去,换成大片的田野。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铺了一层碎金。


    周承泽瞥了眼后视镜。


    儿子在笑,怀里揣着猫。


    妻子在哼歌,手里剥着橘子。


    一只鸟站在她肩膀上蹭来蹭去。


    这是三年里他做梦都不敢想的画面。


    第234章 又是你们两个


    杭州,雨过初晴。


    飞来峰景区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刷得锃亮,低洼处的积水映出老树的倒影。


    适逢工作日,又赶上刚下过大雨,景区内难得清静。


    寺庙里飘来的香火味混在湿漉漉的风里。


    唐妙背着她那个针织小包,走在前头。


    少年迈着小短腿跟在后边。


    上一回来灵隐寺,他还是个游魂。


    出于对佛门重地的忌惮,战战兢兢,生怕哪个高僧一回头就把他当邪祟给收了去。


    这回不一样了。


    小虎斑昂着头,四条胖腿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啪嗒啪嗒”,走得理直气壮。


    连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走出了一种“老子现在是活的,谁怕谁”的嚣张气焰。


    唐妙回头瞅了他一眼,胡须抖了抖。


    灵隐寺到了。


    周承泽和陈淑薇夫妇带着周一诺进了大殿。


    三人在蒲团前跪下,给佛祖上香磕头。


    当年那场签筒被打翻的乌龙,到底还是圆成了一个再好不过的结局。


    唐妙没进去凑热闹。


    她熟门熟路地一拐,领着少年溜去人少的后院。


    小白早飞没影儿了,多半是去挑衅这寺庙里的麻雀了。


    “我们去哪儿?”少年的奶音还没长开,软乎乎的。


    “随便逛逛。”唐妙脚步轻快。


    后院还是老样子,古树参天。


    顺着回廊绕过个月亮门,到了后墙根。


    不远处,那个光头锃亮的老和尚依旧低着头,一下一下挥着那把大竹扫帚。


    “刷——刷——”


    上一次他们来这里,唐妙满心以为这是个深藏不露的扫地神僧。


    为了帮少年弄清楚重生之谜,她围着老和尚一顿撒娇卖萌。


    结果人家嫌她碍事,满脑子都是搞卫生赶KPI。


    这回她学乖了。


    压低身子,打算悄悄绕过去。


    扫帚却停了。


    老和尚直起腰,转过头来。


    “又是你们两个小家伙哟。”


    唐妙前爪一滑。


    少年也定住了,前爪悬在半空,忘了踩下去。


    老和尚认识他们!


    最要命的是,老和尚用了一个“又”字。


    而且,他说的是“两个”。


    这……


    上次来的时候,少年只是个游魂,正常活人根本看不见他!


    唐妙细思极恐,后背的毛一根根支棱起来。


    少年的琥珀色眼珠瞪得溜圆,那张奶凶的小脸上头一次露出发懵的表情。


    老和尚双手拄着扫帚,讲话腔调慢悠悠的。


    “跟你们讲过的嘛,后厨阿姨那里有吃的,去寻她啊。”


    他顿了顿,非常无奈。


    “哎,怎么又踩我刚归拢好的落叶。”


    唐妙低头。


    刚太过震惊,她本能地后退了几步,此刻正好踩在一小堆落叶上。


    跟上次踩的位置一模一样。


    唐妙头皮发麻。


    也顾不上琢磨老和尚到底是何方神圣了,叼住少年的后颈皮就跑。


    身后传来老和尚不紧不慢的杭州腔:


    “小猫咪,跑慢点噢,石板滑的!”


    跑出老远,绕过两道回廊,确认那“刷刷”的扫地声彻底听不见了,唐妙才把少年从嘴里放下来。


    一小猫一小小猫,趴在墙角齐齐喘气。


    “他能看见你,以前你是鬼的时候,他肯定看见了!”


    少年拢了拢被叼乱的后颈毛,过了半天才说话。


    “扫地僧……唐唐你那会儿是对的。”


    唐妙忍不住乐了。


    得,绕了一大圈,命运真给她安排过高人。


    笑够了,抖了抖身上的水汽,视线往旁边一扫,才发现这个地方非常的眼熟。


    她记得清楚,那天下山的路上,就在这面侧墙上,离地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画着一幅画。


    画上描绘的是一个人躺在榻上,人形上方悬着一团模糊的虚影。


    虚影边缘,还散着细密的金色线条,那些金线条正往那具躯壳里钻。


    就是看到那幅画,让少年动了复活周一诺的念头。


    后来他散尽功德,真的成功换取那个昏迷三年的男孩睁开眼,而少年也加入了这个他喜欢的家庭。


    一切的源头,都在这面墙上。


    可是如今,侧墙就在眼前。


    两只猫同时傻了眼。


    墙面光洁平坦,底色干干净净,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哪还有什么壁画?


    唐妙不信邪。


    她顺着当初记忆的位置,一寸一寸地嗅,用爪子去摸去挠。


    鼻子贴着墙面,只闻到湿冷的青苔味和雨后的土腥气。


    没有颜料剥落的触感,也没有被人为刮除后留下的坑洼,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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