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吃了……”
好吃到哪怕几十年后,他们走出大山,尝遍了世间美味。
也无法忘记有个儿时的午后,那一口混着黄油的蛋挞香。
唐妙蹲在夏老师脚边,尾巴急躁地拍打着地面。
夏老师端着个小纸盘蹲下来。
“小猫咪,这是你的。”
这是特意调配的无糖版,只用了纯蛋黄和一点羊奶粉。
唐妙毫不客气地一口咬住。
外酥里嫩,奶香醇厚。
没得挑。
她吃得头也不抬,胡须上沾满了酥渣。
少年飘在一旁,双手抱臂评价:
“番邦糕点,形制粗糙,论精细,不及我大明宫中的枣泥山药糕万一。”
唐妙咽下最后一口,打了个透着奶香味的饱嗝。
她学着少年,摆出一副老学究做派。
语重心长。
“年年啊~!”
“物有甘苦,尝之者识。”
“兼容并蓄,吸取百家之长,方为吃货大道。”
少年陷入了沉思。
……
最后一节是狗蛋班级的音乐课。
夏老师领着孩子们去了走廊尽头的音乐室。
推开门,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台电子琴。
这些琴是几年前爱心人士捐的,送来的时候敲锣打鼓拍了好多照。
捐赠的人一走,问题来了。
村里那几个代课老师连五线谱都认不全,谁来教?
琴就被罩上防尘布,在角落里接土。
直到夏老师来支教。
她拉开琴套,接通电源,大山深处才响起了琴音。
两人一台琴。
孩子们手指黑红粗糙。
常年帮大人干农活留下的细小口子错落着,此时却极其轻柔地放在黑白键上。
“哆哆嗦嗦啦啦嗦……”
一首单音节的《小星星》,弹得磕磕绊绊。
夏老师坐在最前面的主琴前,一点点给他们打着拍子。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都假装没听见,没有一个愿意挪屁股。
没一会儿,走廊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其他班级下课了,几十个泥猴子挨挨挤挤凑到音乐室外头。
前排的脸紧贴在玻璃窗上,鼻子压成了小猪拱嘴。
一双双眼睛如痴如醉地盯着里面看。
嘴里不自觉跟着唱。
“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山风吹过窗棂。
生涩的琴声混着童谣,在山坳里飘出去很远。
唐妙趴在一台空闲的音箱上,前爪垫着下巴。
夏老师的身上,有种说不清的魔力。
放学了。
太阳即将落山。
狗蛋背上那个脏兮兮的帆布书包,冲蹲在花坛边的小橘猫招手。
“猫儿,走咯!回家吃晚饭!”
唐妙坐在原地,拿后脚挠了挠耳朵。
从学校回村里,还要走一个多小时的纯山路。
猫累了。
猫才不走。
猫还要吃蛋挞。
她果断转过身,留给狗蛋一个橘黄色的背影。
狗蛋急了,还想过来抱。
夏老师刚好拿着教案走出来,伸手拦住他。
“小猫估计跑不动了,今晚就让她住学校吧,我待会给她弄点吃的。”
狗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其他几个代课老师都是本地人,下了班就各回各村。
偌大的学校,天一黑,就只剩下夏老师一个人住校。
夜色很快吞没了大山。
四周静得只剩虫鸣。
晚饭过后。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亮着白炽灯。
夏老师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扣上红笔笔帽,揉了揉酸痛的脖颈。
小橘猫盘在办公桌一角睡得四脚朝天,听见动静翻了个身。
夏老师伸手,指尖在她毛茸茸的下巴上轻轻挠了两下。
然后关掉办公室的灯。
她没回宿舍,反而走进了白天的那间音乐室。
没有开灯,借着月光,按下电子琴电源。
唐妙跟了进去。
轻巧跃上电子琴边的桌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盘好。
项圈上的摄像头一直没关。
直播间此时还有几万挂机的夜猫子,时不时聊上几句。
夏老师的手指搭上琴键。
琴声响起。
不是任何唐妙听过的歌。
简单的三拍子节奏,左手只有单音伴奏,右手的旋律线在中音区和高音区之间轻轻上下。
旋律简单得……似是摇篮曲。
温柔、婉转。
唐妙静静看着眼前的夏老师。
白天的她雷厉风行,管着一窝皮猴还游刃有余。
现在独自一人坐在这里。
才发现她也只是一个二十五六岁,大学没毕业多久的小姑娘。
她的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融在黑暗里,单薄得有些孤单。
一曲弹完。
夏老师低着头,手指还停留在琴键上。
“好听吗?”她出声打破了安静。
唐妙配合地“喵”了一声。
夏老师偏过头。
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知道吗,小猫儿。”
“这首曲子,是我妈妈最爱哼的调。”
“可惜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夏老师的身上。
“我被拐走那年才三岁。”
“名字、父母的脸、家的地址……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记得这首曲子。”
她把右手放回琴键,用食指一个音一个音地点出那段旋律。
“山里买我的那户人,对我算不上好,动不动就打……”
她没有说下去,换了个方向。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哼这段,哼着哼着就不害怕了。”
“就好像……妈妈还陪在我身边。”
第184章 寻亲
夏老师低着头。
唐妙看到了她脸上没来得及藏好的水光。
小橘猫慢吞吞地挪过去。
抬起前爪。
粉嘟嘟的肉垫轻轻搭上了夏老师的手心。
有茧子,有干裂的细纹,有粉笔灰磨出来的粗粝。
这不是二十五六岁女孩该有的手。
夏老师偏过头。
橘猫正仰着脸看她。
圆溜溜的眼睛亮亮的,好像真能懂她。
夏老师的肩膀轻颤了下。
她转过身,把小橘猫抱进怀里。
没出声音,只是紧紧地搂着。
月光透过窗户洒下来,把两个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
直播间的弹幕也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再发哈哈哈,那些搞怪的表情包也消失了。
只剩下心疼。
网友们从夏老师零碎的几句话里,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三岁被拐卖。
在大山里长大。
没有名字,没有身份证号,甚至不清楚自己姓什么。
硬生生靠着自己,拼命把书读出来,考了出去。
然后又转身回到这曾困住她的山里。
换个身份,为别人家的孩子遮风挡雨。
凌晨,一个又一个帖子冒了出来。
#最美女教师#
#寻找会这首曲子的人#
#全网寻亲#
……
同一个夜晚。
几千公里外。
深海市半山别墅区。
独栋洋房灯火通明。
石秋月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杯没动过的红酒。
这个点了,她还是睡不着。
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她就开始失眠。
二十二年前的初夏,她三岁的女儿在小区门口被抱走。
寻人启事贴遍街巷,重金悬赏。
一次次满怀希望,又一次次的失望。
她整夜不敢闭眼。
旁边的沙发上,养女林婉儿蜷着腿刷手机。
刷到什么好笑的就“噗嗤”一声。
“妈,你看这个。”
林婉儿把手机递过来。
“现在真是什么东西都能当网红。”
“一只野猫跑到山里的破学校装模作样,还假装上课呢,笑死个人了。”
石秋月毫无反应。
林婉儿耸耸肩,把手机收回去继续刷。
手机开着声音外放。
一段电子琴声在客厅里响起。
简单的三拍子,没什么特别的,却已经有百万点赞和转发。
林婉儿“啧”了声,正想往下滑。
“砰!”
高脚杯砸在地毯上,暗红色的酒液溅了一地。
石秋月的后背从沙发上弹起来。
林婉儿吓了一跳,“妈?!”
石秋月整个人在发抖。
那段旋律还在继续。
每一个音,每一个转折,每一处停顿……
是她写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