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人非人。


    少年横在唐妙身前,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虚化的刀柄。


    “上树。”


    唐妙三两下蹿上路边一棵老松树。


    爪子扣进粗糙的树皮,整只猫贴在树干上,只露出两只竖起的耳朵和一双在黑暗里发亮的瞳孔。


    直播间的画面跟着唐妙的视角剧烈晃动,随后定格在居高临下的灰绿色俯视角。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又来?】


    【我看到了,真的有影子!!!!】


    【看橘姐都上树了,就知道是真的!橘姐你别吓我!!】


    【只有阴兵借道能解释了,这可是凌晨三点半啊!!】


    【科学组别睡啦!求求你们出来辟个谣啊!!】


    “沙、沙、沙……”


    脚步声更近了。


    多种金属碰撞声也更清晰。


    密密匝匝的响动混在一块,被浓雾裹着直逼树下。


    少年的神情有些难看。


    “这个声音……”


    在宫里的那些夜里,子夜时分,成群结队的宫女太监残影就是这样穿过一道道宫门。


    那种诡异的感觉和现在一模一样。


    “阴兵借道”四个字从脑子里蹦出来。


    唐妙的爪子在树皮上抠出了白痕。


    少年飘到树冠位置,迎着浓雾张望。


    “这个地形和走向……如果我们在云南,这里多半是陆良县的惊马槽。”


    “惊啥马?”


    “三国时期诸葛亮南征,和孟获在此决战。”


    少年的语速明显加快。


    “当年这里死了很多人,雷雨夜常传出战马的嘶鸣,兵器碰撞,还有呐喊声。”


    “传说活马到这里,会受惊发狂,所以叫惊马槽。”


    唐妙的后腿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


    “那如果我们在贵州呢?”


    “贵州有个夹缝岩古道。”


    少年眉头拧着。


    “上次我们在复旦图书馆过夜,我看过一本清代的《独山县志》。”


    “里面记载说这条古道地势险要,有太多商人、挑夫遇难,魂魄走不出这段山路,日久天长就成了阴兵。”


    “当地村民告诫外人,日落后千万别走这里,会遇到阴兵借道。”


    唐妙将肚皮更紧地贴住树干。


    “……然后呢?”


    “然后什么?”


    “那些阴兵长什么样?有没有拿兵器?穿盔甲吗?男的女的?是不是和鬼片里一样眼睛是那种黑洞洞的?”


    少年扭头看她。


    唐妙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出奇,瞳孔放大成满月形状。


    但那两只耳朵,冲着声音来的方向,竖得比雷达还直。


    少年:……


    “你怎么还挺兴奋?”


    “我没有兴奋!我这是害怕!”


    唐妙嘴上否认,身子已经在树干上往声音方向挪了两步。


    “万一……万一真是阴兵……那我是不是能跟他们唠两句?”


    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在宫里和婉儿聊的那次,差点被撕碎,忘了?”


    唐妙的爪子讪讪地缩了回去。


    对哦……


    “沙、沙、沙……”


    地面在轻微地震动。


    震动频率顺着树干往上传递。


    浓雾开始从道路正中间散开。


    有光。


    微弱的,一束一束,从雾的缝隙里扫出来。


    唐妙屏住了呼吸。


    直播间两万多人也同时屏住了呼吸。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橘姐护体,百鬼退退退!】


    雾散了一角。


    几道黑影从白茫茫里走出来。


    干瘦。


    矮小。


    佝偻着背。


    一个,两个,三个……六个。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上裹着蓝布帕子的老太太。


    皮包骨头。


    背上的背篓比她整个人还高出一截。


    里面塞满了绿油油的菜叶子,几根藤藤菜从侧面戳出来,在走路的颠簸中一晃一晃。


    她身后跟着五个差不多岁数的老人。


    有个大爷用扁担挑着两大筐菜。


    扁担是竹子削的,两头翘起老高。


    筐里装着苦瓜、红苋菜和糯包谷,码得整整齐齐。


    扁担颤悠悠,筐子随步伐一上一下。


    “沙沙沙”的声音,是草鞋和布鞋踩在碎石沥青上的响动。


    “叮叮哐哐”的声音,是菜筐里的农具在碰撞。


    唐妙全身紧绷的肌肉,一下子泄了劲。


    少年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枝头上的橘猫腿一软,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整只猫瘫在树杈上,心脏还在狂跳。


    走在前头的蓝帕子老太太扭头朝后面喊了一嗓子。


    浓重的方言味道,唐妙勉强能分辨出意思。


    “……快点走嘛!车子等不到人要跑嘞!”


    “来嘞来嘞!你莫催咯!又不是我走得慢,是这个包谷太沉!”


    “你今天背得太多了!赶场也不是要一天卖完嘛!”


    “说啥子话!今天这个包谷是最后一茬甜的,过两天就老了,不赶紧卖了我心疼!”


    “我这个佛手瓜尖是两点半起来掐的!你摸摸,掐下来还带水汽,到城里恰好回过劲来。”


    一群人叽叽喳喳,笑声混着喘息声。


    扁担嘎吱嘎吱地响。


    直播间被笑声淹没。


    【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刚才报警的那位,你撤回了吗?】


    【科学组大胜!玄学组全军覆没!!!】


    【等等,现在可是凌晨3点半!?这么早去哪里卖菜?】


    【我有没有听错,那个嬢嬢说,两点半起来摘的菜?】


    【听这口音,欢迎来到我家乡,世界上最大的州,贵州!】


    第171章 背篓专线(上)


    老人们说的是贵州方言。


    软糯里带着辣劲。


    调子拐来拐去,和四川话有那么三分像,仔细听又完全不同。


    唐妙抽了抽鼻子。


    新鲜蔬菜的清香味从背篓里散出来。


    苦瓜的苦涩,苋菜被折断的汁液。


    还有老人们身上的汗味和旱烟味。


    活生生的人间气。


    刚才那股子阴森恐怖的劲头被冲得干干净净。


    老人们在公路边一处土坡旁停下了。


    那里连个站牌都没有。


    就是路肩比别处宽了一点,勉强能站几个人。


    土坡被踩得溜光水滑,草都秃了。


    一看就是长年累月有人在这里站过。


    大爷们把扁担靠在路边坎子上,蹲下来歇腿。


    老太太们也放下背篓,反手捶打着酸痛的后腰。


    有人从兜里摸出个破矿泉水瓶子喝水。


    唐妙从树上溜下来。


    她绕到土坡后面的草丛里,观察了一圈。


    “年年,这些老人在等车。”


    少年点头,“应该是进城卖菜的农户。”


    唐妙锁定了其中一个背篓。


    是那个蓝帕子老太太的。


    她的背篓比别人大两圈。


    底下那层装着灰扑扑的大土豆,上面码着佛手瓜尖和藤藤菜。


    中间还有很大的空间!


    唐妙的体型刚好能挤进去。


    她压低身体,贴着路肩的草根摸过去。


    月光被一片云遮了半边,光线正好暗下来。


    李老太正低头和旁边的人说话。


    唐妙无声地蹿到背篓旁。


    整只猫“嗖”地钻了进去。


    土豆凉凉的,泥巴蹭了一脸。


    她用前爪把头顶的两个大土豆拨开一条缝,调整了个能喘气的姿势。


    藤藤菜的叶子从上面垂下来,盖住了她的身子和脑袋。


    完美。


    少年飘在背篓上方,低头往里看。


    “你和土豆正好融为一体。”


    唐妙送了他一个白眼。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


    山坳那头的弯道上,两道光柱穿破了黑暗。


    车来了。


    引擎声从弯道后面传过来。


    唐妙透过竹篾的缝隙往外看。


    一辆公交车稳稳停在了土坡前。


    车身上的漆掉了一大片,铁皮底色锈出暗红的斑。


    车窗倒是擦得干净。


    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夜色中格外温暖。


    “来了来了!”


    老人们动了起来。


    弯腰、扛篓、挑担。


    刚才还喘粗气的架势全没了,麻利得跟换了一批人似得。


    车门“嘶”地打开。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从驾驶座上跨下来。


    黑脸,板寸头,制服衬衫的领口松着两颗扣子。


    胳膊上的肌肉把袖管撑得紧绷绷的。


    “王嬢嬢!今天又是头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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