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个,小意思!”


    皮特拍着胸脯,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蹦了几个词,“辣,不怕。”


    翻译小伙把这话一字不差地转述出来。


    王大爷和刘阿姨交换了一个眼神。


    “好嘛!洋大导有这个胆识,咱们必须拿出待客之道!”


    王大爷大漏勺往锅里一探。


    翻了两翻,从九宫格最中间那个火力最猛的格子里,捞出一片肥瘦相间、吸饱了红油的老肉片。


    那片肉在漏勺上晃了晃。


    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辣油,花椒粒和干辣椒碎嵌在肉纹里,冒着腾腾的白汽。


    刘阿姨换了双公筷,把肉夹进一个小盘里,往皮特跟前一推。


    “来来来,蘸点油碟,入口即化。”


    皮特没蘸。


    纪录片导演的职业病犯了,他要原汁原味地体验。


    一口塞进嘴里。


    皮特嚼了两下,眉头挑起来,正准备发表一句“不过如此”的评价。


    咀嚼的动作突然停住。


    他腮帮子僵在半空,脖子根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


    那片红晕顺着下巴一路往上爬,吞没了整个脑袋。


    额头上的汗腺集体开工,豆大的汗珠从鬓角滚落。


    他张开嘴,舌头伸出来又缩回去。


    一连串含混不清的英文从喉咙里挤出来,夹杂着不属于任何语种的呜咽。


    “Water!WATER!”(水!)


    他扑向最近的一个水壶。


    拧开盖子往嘴里猛灌……


    “嗬!!!”


    热的。


    王大爷的保温壶里灌的是滚烫的浓茶。


    热茶加上辣椒的双重暴击,皮特整个人原地转了三圈。


    踩在栏杆底部的铁管上差点翻到江里去,被金发摄影师一把薅住后领才拽回来。


    甲板上笑声掀翻了。


    翻译小伙趴在栏杆上笑得直捶。


    灯光师抱着灯架滑坐在地上,笑出了猪叫。


    戴老花镜的阿姨连眼镜掉在胸口都没顾上,抹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遭不住了吧?”


    刘阿姨叉着腰,笑得花衬衫都在抖。


    “洋大导,你那个墨西哥辣椒跟我们重庆辣椒比,就跟幼儿园娃娃跟泰森打架一个样。”


    “它也配叫辣?”


    皮特瘫在饮水台边的地上,大张着嘴喘粗气。


    棒球帽不知第几次掉了。


    他伸出一根哆嗦的食指,指着那口铜锅。


    “You people……eat this……every day?”(你们天天吃这个?)


    王大爷乐了。


    “一个礼拜不吃心慌,两个礼拜不吃要遭。”


    皮特的表情管理碎成了渣。


    路星野蹲在马扎上,双手环膝,笑得肩膀直抖。


    军大衣滑到了一边也顾不上。


    他低头冲唐妙嘀咕。


    “你看你看你看!”


    “这老头前两天在甲板上多威风啊,现在这副德行,爹心里舒坦多了。”


    唐妙没空搭理他。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在那口锅上。


    第93章 穷人的智慧


    红油翻涌。


    花椒在表面打转。


    牛油底料的醇厚和干辣椒的焦香混在一起,被江风一卷,从四面八方往唐妙的鼻腔里灌。


    这可是她愿望清单top1。


    如今,锅就在眼前!


    “小橘猫馋了吧?”


    王大爷不知什么时候注意到了她。


    老头从马扎上站起来,拐杖往旁边一杵,弯腰从桌下的泡沫箱里翻出一叠油纸包。


    打开。


    切得薄如蝉翼的鲜毛肚。


    还有一小把翠绿的贡菜,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


    “这是我专门跟大厨要的,船上餐厅今天进的好货。”


    王大爷蹲下来,从九宫格旁边的位置另起了一口小奶锅。


    倒上矿泉水。


    开火。


    清水冒泡的时候,他用筷子尖夹起一片毛肚,在沸水里“七上八下”。


    涮了正好八秒。


    提起来。


    毛肚卷曲着,边缘微微打颤,表面挂着一层清亮的水光。


    放在一个干净的不锈钢小碟里,推到唐妙面前。


    “猫不能吃辣。”


    王大爷说,“这清水涮的,原味。”


    唐妙低头咬住那片毛肚。


    牙齿切下去的触感干脆利落,“咔嚓”一声。


    肉质纤维在齿间迸裂,鲜甜的汁水灌满整个口腔。


    没有任何调料的干扰,只有食材本身最原始的质地。


    嫩、脆、弹,三种口感在同一口里次第展开。


    她吃得很快。


    一片不够。


    王大爷又涮了第二片、第三片。


    贡菜焯了十来秒捞出来。


    入口嘎嘣脆,满嘴清香。


    跟毛肚的鲜是完全不同的路子,一个走浓烈,一个走清冽。


    豆豆蹲在唐妙旁边,脖子伸得老长。


    王大爷笑了声,给小土狗也涮了两片。


    豆豆叼住肉片的时候整条尾巴都在打转,吃得太急呛了一口,打了个响嗝。


    少年飘在半空。


    飞鱼服的衣摆被江风吹得翻飞。


    他盯着那口红油翻滚的铜锅看了许久。


    “若我尚有肉身……”


    少年的喉结动了一下。


    “定要亲口尝尝这红油汤底。”


    锅子还在沸腾。


    甲板上的动静越来越大。


    皮特不知什么时候又摸了回来。


    手里攥着一瓶从冰箱里翻出来的牛奶,嘴唇还是肿的。


    他蹲在锅边,红着眼眶,颤巍巍地从边缘格子里自己捞了一筷子豆皮。


    吃了一口。


    又辣哭了。


    但是没停筷。


    一边流泪一边往嘴里塞。


    边吃边用含混的英文念叨:


    “Magical……absolutely magical……”(魔法,简直是有魔法)


    王大爷递过去一碗蒜泥麻油碟。


    “蘸这个,解辣。”


    皮特照做了。


    他咬着裹满蒜泥油碟的毛肚,在嘴里嚼了几下。


    然后两眼放空。


    盯着江面上洪崖洞金碧辉煌的灯火。


    嘴巴慢慢张开,嘴唇无声地翕合了好几下。


    “Good lord。”(我的天呐)


    他回过头看着王大爷。


    二十年的纪录片老炮,对着一碟蘸了蒜泥的毛肚露出了敬畏的表情。


    “王,你们是怎么发明这种东西的?”


    王大爷往嘴里塞了一片鹅肠。


    嚼了两口。


    “那会子穷嘛。”


    “码头上的挑夫、拉纤的汉子,全靠力气换饭吃。”


    “买不起好肉,只能去屠宰场捡人家不要的牛下水、猪血、鸭肠,有啥煮啥。”


    “我们这里水边湿气重,容易得关节病。”


    “辣椒花椒便宜得很,往锅里倒一把,去腥又发汗。”


    “啥破烂玩意往里一涮,都能填饱肚子扛住冷风。”


    他用筷子点了点锅。


    “穷人想活命的法子罢了。”


    皮特沉默了好一会。


    掏出手机,对着那口九宫格拍了一张照片。


    甲板上的火锅局越闹越大。


    VIP区的几个旅客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犹豫了一下。


    下来了。


    接着是几个年轻背包客。


    然后是带孩子的一家三口。


    连船上餐厅的大厨都解了围裙,端着一盘自己私藏的手切羊肉跑了下来。


    三口铜锅不够用。


    孙叔叔从厨房又借了两口电磁炉,架上鸳鸯锅。


    底层甲板摆起五张拼起来的长桌。


    长凳不够,几张翻过来的救生衣储物箱全派上了用场。


    场面彻底失控。


    四十多号人挤在一起。


    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坐对面,伸筷子在同一口锅里涮肉。


    谁涮的谁的分不清楚,也没人在乎。


    四川话、东北话、广东话、蹩脚英文搅在一起,比锅里的红油还浓稠。


    路星野的伪装早就废了。


    渔夫帽在抢一盘鸭血的混战中被刘阿姨的胳膊肘撞飞,墨镜不知什么时候被谁一屁股坐坏了。


    他顶着一张素面朝天的脸,硬挤在大爷大妈堆里。


    筷子上夹着一块亮晶晶的红油肥肠。


    军大衣敞着。


    白T恤的领口沾了三个红油指印。


    嘴唇辣得充血发亮。


    但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边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认出了他。


    手机举起来又放下。


    举起来又放下。


    反复了三四次。


    最后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她冲路星野举了下杯子里的酸梅汤。


    路星野动作一顿。


    也举起搪瓷缸子,隔空跟她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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