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摇大摆穿过街巷,顺着浓郁的油脂香气一路摸到了城隍庙。


    老字号铺子前排着长龙。


    唐妙故技重施,靠着“出卖色相”又蹭到了两个刚出炉的蟹黄小笼包。


    汤汁烫嘴,但她舍不得松口。


    面皮在舌面上裂开,蟹黄的膏脂和猪肉的鲜味同时涌出来。


    唐妙吃得摇头晃脑。


    旁边几个外地口音的小伙子们几口吃完,还意犹未尽。


    “好吃是真好吃,就是太小了,塞牙缝都不够。”


    “可不是?这一笼我一口气能吃十个。”


    “走走走,趁着这会儿还没到饭点高峰,再去找个馆子吃一顿去!”


    游客们呼啦啦散去。


    还好唐妙是只小猫咪,两个汤包吃得饱饱的。


    找了个干净的纸板箱缩进去,眼睛一闭。


    一觉睡到凌晨三点。


    小猫咪出没的好时机。


    唐妙从纸板堆里爬起来,后腿先伸,前腿再蹬,打了个从头贯穿到尾巴尖的懒腰。


    上海四月的夜,不冷不热。


    风里裹着梧桐叶子的青涩气和远处黄浦江的水腥味。


    少年飘在二楼的晾衣绳旁边,背着手。


    “唐唐,我们去外滩玩?”


    唐妙抖抖毛,“走着!”


    看完外滩就可以出发下一站了!


    第72章 午夜演唱会


    外滩站到了。


    深夜褪去了白天的喧闹。


    江风从东面刮过来,带着咸湿的水汽,把唐妙脸颊两边的胡须吹得全往一边歪。


    她跳上观景平台的栏杆,四只爪子扣稳。


    黄浦江黑沉沉的。


    江面宽得看不到头,水波被两岸的光拖成长长的碎金。


    对岸,东方明珠的球体在夜色里泛着冷白的光,环球金融中心的开瓶器轮廓切开云层,上海中心大厦的螺旋尖顶直入夜空。


    唐妙往后一仰头。


    身后是外滩万国建筑群。


    海关大楼的钟面还亮着,罗马数字被暖黄的灯光勾勒出来。


    花岗岩的廊柱、巴洛克的穹顶、爱奥尼克的柱头。


    一百年前的租界遗产,被打上精心设计的射灯,在黑暗中排成一道沉默的墙。


    唐妙扭头看了看左边。


    又扭头看了看右边。


    左边是1921年,右边是2026年。


    中间隔着一条江。


    沧海桑田。


    少年站在她旁边的石栏上,飞鱼服的衣摆随风飘扬。


    唐妙把下巴搁在石栏杆上,眯着眼看江面上一艘亮着灯的驳船缓缓驶过。


    汽笛声从水面上传来,低沉绵长。


    就在这时。


    安静被打破了。


    歌声从右侧的台阶方向飘过来。


    不该叫歌声。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的嘶喊。


    调子跑得一塌糊涂,音域一半在天上一半在地下。


    “你看……谁家年少,布衣简衫,千里入……繁华!”


    歌词在夜风里断断续续。


    “好城……无限风光……有人前程一万丈……!”


    唐妙顺着声音的方向过去。


    台阶下面站着一个女孩。


    职业装。


    包臀裙,西装外套,标准的职场社畜打扮。


    但她脚上没穿鞋。


    一双黑色的细高跟被拎在左手里,脚趾头光着踩在台阶的花岗岩上。


    右手攥着一罐啤酒。


    旁边的地上还倒着个空罐。


    二十五六的年纪。


    头发从职业用的低马尾里挣出来一大半,乱蓬蓬地糊在脸颊两侧。


    她仰着脖子。


    举起啤酒瓶,对酒当歌。


    唱得旁若无人。


    “可知,尽是险关……尽是盘算……尽是雾茫茫!”


    “可知,功劳本上……未必论着功行赏!”


    最后那个“赏”字被她硬生生拖了六七秒。


    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裹着啤酒的气泡和夜风的潮气,歪歪扭扭地弹射到江面上。


    唐妙的后脊梁上,绒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绝非害怕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脏深处撩拨了一下的感觉。


    热流直窜内脏,激得浑身发烫。


    痒痒的,热热的。


    意气风发的。


    她看着那个女孩。


    赤脚踩在台阶上,高跟鞋在手里晃晃悠悠,头发乱蓬蓬的,嗓子破成了漏风的风箱。


    可她整个人,在发光!


    凌晨三点。


    天地之间就她一个人在唱。


    唱得惨不忍听。


    但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头,宛如一把钝刀,愣是把什么看不见的绳索一刀一刀锯断了。


    豪情万丈!


    唐妙从石栏杆上跳下来。


    她四只爪子踩着台阶往下跑。


    一级,两级,三级。


    跑到离女孩三四米远的护栏底座上,后腿一蹬,稳稳蹲住。


    女孩正在换气。


    唐妙仰起脖子。


    “喵呜……”


    嗓子拉到最长。


    女孩唱的下一句刚出口:“我当……逐明月枕清风……”


    “喵呜喵……呜呜呜……”


    唐妙跟上了。


    节拍是乱的。


    调子是飞的。


    一个人声,一个猫叫,互相追着跑,谁也不让谁。


    “一身……坦荡……”


    “喵喵……呜呜……”


    “如城门少年郎……”


    “喵呜喵呜……”


    “我当……”


    “喵呜……”


    “工有所偿……学有所用……”


    唐妙的小脑袋随着那个走调的旋律一顿一顿地晃。


    四只爪子轮流踩着护栏底座打拍子。


    尾巴翘得高高的,在夜风里画着圆弧。


    女孩一开始没注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唱到“学有所用”的时候,她扭头准备灌一口啤酒。


    余光瞥见了。


    护栏上蹲着一团橘白色毛球。


    小猫脖子伸得笔直,嘴巴张成一个小圆,正“喵呜喵呜”地对着黄浦江嚎。


    女孩停了。


    啤酒罐悬在半空。


    嘴还维持着唱歌时的口型。


    唐妙也停了。


    一猫一人对视。


    江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然后唐妙又把脖子仰回去,继续嚎。


    “喵呜……”


    女孩呆滞片刻。


    “噗嗤”一声笑出来。


    啤酒差点从鼻孔里喷出去。


    她把罐子放在台阶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


    分不清是啤酒沫还是别的什么。


    “小猫咪,你……你也会唱这首歌啊?”


    唐妙没搭理,继续唱自己的。


    “我当……工有所偿……学有所用……”


    女孩愣了愣,放开嗓门接上。


    声音比刚才还大。


    比刚才还疯。


    “无人欺我……无依傍……”


    “喵呜……喵……呜……”


    “我当,敬来路……敬高山……”


    唐妙的声线劈了。


    她不在乎。


    “敬春日……花开花落的街巷……”


    最后一个“巷”字,两个声音撞在一起。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都跑调了。


    但都拼尽了全力。


    黄浦江面被这一嗓子推开了一圈涟漪。


    少年飘在上方,面部肌肉疯狂抽搐。


    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发现自己眼眶有点发酸。


    远处驳船的汽笛声又响了一下。


    长长的,低低的。


    给这场荒腔走板的午夜演唱会做了个收尾。


    女孩的胸口起起伏伏。


    她把散落在脸上的头发往耳后捋,用力擦了擦鼻尖。


    一转头。


    江面粼粼的光映在她眼睛里。


    然后,她看到了唐妙脖子上那个毛线小包。


    啤酒罐从手里滑出去。


    “吧嗒。”


    铝罐滚下台阶,在花岗岩上弹了两下,剩余的啤酒洒了一小片。


    女孩的两只手捂住了嘴。


    她没有冲过来。


    没有尖叫。


    她就那么怔在原地。


    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手指攥着自己的嘴。


    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


    止都止不住。


    又哭又笑。


    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是你吗?”


    “橘姐……一定是你对不对?”


    唐妙歪了歪脑袋。


    第73章 今天又比昨天勇敢了一点点


    女孩没有靠过来。


    她退回刚才坐过的台阶位置,拽着职业装外套的下摆,往下拉平整。


    唐妙从护栏底座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在女孩右手边大概一步远的地方趴下。


    前爪规规矩矩交叠,尾巴绕过来,搭在后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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