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
最后一根归位。
女人终于撑不住了。
她两只手撑在蒲团上,指甲抠进了布面的纹路里。
嘴唇发着抖,好几次张嘴又闭上,牙齿咬在下嘴唇上咬出了一个白印。
“师父。”
她终于开了口。
“签散了……是不是佛祖不愿意给我答案?”
“是嫌我不诚心?还是……还是佛祖认为,我不该再问了?”
最后半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绷了三年的神经,终于到了断裂的临界点。
男人的眼泪这次没忍住。
他把脸埋在妻子的肩窝里,喉结滚动了几下,但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直播间里,两万多人在线。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屏幕前屏住了呼吸,被这种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压得喘不过气。
唐妙蹲在角落里,前爪的指甲下意识地抠着地砖的接缝。
特别不是滋味。
和尚把签筒放回供桌的原位,又慢条斯理地走到唐妙面前。
唐妙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和尚伸出手。
唐妙眯眼,见他手里拿着一个瓷盏,里面装着半盏净水。
他把瓷盏放在唐妙跟前。
水面微晃。
“喝吧。”
和尚的视线从唐妙身上扫过去,在她胸前的平安符处顿了一下。
唐妙看了看水,又看了看和尚。
低头。
粉色的舌头卷起水珠。
水是凉的。
带了点檀香的微涩。
顺着喉咙流下去,刚才那股烦躁不安褪下去了不少。
和尚收回手,用粗糙的袖口蹭了蹭掌心不小心沾上的水渍。
转身,面向蒲团上那对濒临崩溃的夫妻。
“签散了。”他说。
女人倏地抬头。
“散了就对了。”
和尚的语气没有丝毫禅机的故弄玄虚。
“施主来求签,是想要一个答案。”
“对或错,生或死,醒或不醒。一根签,定一个结果。”
“可佛祖掀了桌,给你撒了一地。”
“你觉得这是惩罚?”
和尚摇了摇头,“恰恰相反。一根签是命数,一把签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
“是没有定数。”
大殿外,日头偏斜了半寸。
一束光顺着窗棂切进来,正好打在签筒的边缘。
和尚指了指竹签。
“你看这些签。有上上,有中平,有下下。”
“混在一起摊了一地,你说哪根是你的?”
女人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都不是你的,也都是你的。”
“签只是竹片。你在佛前问的每一句话,佛祖都听见了,但佛祖不会替你做选择。”
他把搪瓷茶缸端起来啜了口茶。
“但行善事,莫问前程。”
声音很轻。
在殿堂的回音里拖了一个长长的回音。
唐妙蹲在原地。
两只压平的耳朵,唰地一下竖得笔直。
她忽然想起了今天上午。
西湖断桥边的长椅上。
小男孩抱着那满本只有“Meow”的书,问这本书到底讲了什么?
整本书只有一个字。
但小男孩听完她“读”的版本之后,说懂了。
他懂了什么?谁知道。
唐妙就是读着逗他玩,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
可小男孩就是懂了。
签也是一样的。
一根签掉出来,那是标准答案。
你拿着走,心安或者心碎,都由那根竹片决定。
但一把签掉出来呢?
没有标准答案。
没有人替你选,你自己看着办。
这反而是最大的慈悲。
唐妙转头看了看少年。
少年也在看她。
飞鱼服上暗金色的走线在光影交错中微微发亮。
他的眼底翻滚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好似想通了什么。
唐妙读懂了他的眼神。
“人生如果真有定数,你我又算什么?”
她是个人,本该死在出租屋里。
现在变成猫,蹲在灵隐寺的大殿上听和尚讲人生哲理。
他一只猫灵,本该在几百年前的红墙里消散。
现在挂在一张平安符上到处飘。
命数?
狗屁命数。
活一天赚一天。
真有什么冥冥之中的安排,也得排到她把这大好河山的美食全扫荡完再说。
……
蒲团上。
女人的肩膀不抖了。
胸口剧烈的起伏慢慢平息。
眼泪还在流,可嘴唇不再咬得发白。
男人的拳头也松开了。
他搀着妻子站起来,两口子冲和尚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师父。”
和尚摆了摆手,端着搪瓷茶缸往门外走。
快跨出门槛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回去吧,该陪孩子陪孩子,该吃饭吃饭,得先自己撑住了。“
朴素得不像佛门偈语。
可女人听完,哭着笑了。
夫妻俩互相搀着转身。
女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供台方向。
小橘猫还蹲在那里,用后爪挠着脖子上的项圈。
心虚得像个干了坏事被老师当场抓包的小学生。
女人破涕为笑。
她伸手进风衣口袋,掏出一小包东西。
走过来蹲下,搁在唐妙面前。
是一块桂花糕。
“谢谢你,小猫咪。”
声音极轻。
然后站起来,挽着丈夫的胳膊。
两个人相互依偎着,迈出了吕祖殿高高的门槛。
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背影拉得很长,影子交叠在一起。
脚步声渐远。
唐妙低头,闻了闻那块桂花糕。
甜丝丝的。
她记住了。
但行善事,莫问前程。
……
太阳快落山了。
唐妙也溜溜达达地下山,少年背着手飘在一米开外。
路过一段年代久远的侧墙时。
唐妙后爪忽然拧了个方向。
她停住了。
脑袋歪了一下。
“等等。”
退回两步。
墙皮年久失修,外面那一层红色的涂料已经剥落了一大块,露出了里面更为古老的青灰底色。
而在那层底色上,画着一幅东西。
位置非常刁钻。
离地面不到三十公分。
如果是一个成年人走过去,视线直视前方,根本不可能留意到这个高度。
但这偏偏是猫的平视视角。
那画不到一尺见方。
风格和主殿的佛像彩绘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画面很简单。
底部是一张榻。
榻上平躺着一个人。
人形的正上方,半空中,悬浮着一团极其模糊的东西。
是一个形状不规则的虚影。
这团虚影,以一种头朝下、俯冲的姿态,正在往那具躺着的躯壳里钻。
而在虚影的边缘。
散发着细密的金色线条。
唐妙盯着那团虚影看了好一会,总感觉似曾相识。
突然,她瞳孔倏地缩成了两条竖线,后背的寒毛根根倒立。
金色丝线……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落日的余晖穿透竹林,打在少年半透明的身体上。
少年也看到了这幅画。
正处于一种极度震惊的呆滞状态。
微风拂过。
他飞鱼服边缘那些暗金色的走线,他灵体边缘那些无法触碰实体的光晕,正随着风轻轻晃动。
第64章 大逃杀
唐妙心口咚咚直跳。
墙上这幅画到底想表达什么?
灵魂借肉身还魂?
少年探出半透明的手,试图去触碰墙面上那些绘制的金色丝线。
指尖距离墙面还有两寸。
“在这里!!小猫仙在侧墙这儿!!我对着直播背景找过来的!!”
尖利的女声从山道拐角处传来。
唐妙的耳朵“刷”地转向声源。
十几个人从竹林小径涌出来。
打头的是个戴棒球帽的姑娘。
左手挂着沉甸甸的单反相机,右手举着一盒拆了封的红印泥。
后面跟着扛三脚架的、捧猫条的、甚至还有个大哥怀里揣着一件粉红色的猫咪汉服。
“天哪是真的!!是橘姐!!活的!!”
“快快快过来盖个章!沾沾仙气!今年发大财全靠猫仙了!”
棒球帽姑娘的眼神很不对。
脚下步子迈得极快,那神态透着不管不顾的疯癫。
“橘姐!我一路从苏州追到南京,又跟到杭州!求求你让我抱一下!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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