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个游客爬到一半就扶着膝盖喘。


    唐妙却毫无压力。


    四条小短腿发力。


    蹬蹬蹬蹬。


    一溜烟就蹿到了顶。


    她蹲在最高处的平台栏杆上,俯瞰紫金山漫山的松柏。


    从低处来的风带着泥土翻新的潮气。


    满山的绿色在阳光下深深浅浅,从近处的翠到远处的黛,层层叠出去,消失在天际线的灰蓝里。


    唐妙的摄像头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


    那几万观众,跟着一只橘猫的视角,完成了一次奇特的登临。


    有人在弹幕里说:


    【三年没出过省了,今天跟着橘姐登了中山陵。】


    后面跟了几千条“同”。


    少年悬浮在半空,俯瞰着整座金陵城。


    他的视线穿过繁华的现代建筑,停留在远处连绵的城墙残垣上。


    “应天府……”


    少年的声音带上了久违的厚重。


    “以前在宫里,听老太监念叨过。太祖爷当年就是在这里定鼎天下。孝陵就在这钟山之阳。”


    他望向西南方向,目光穿过层叠的松柏。


    “几百年了,改朝换代,金戈铁马,如今剩下这一派太平烟火。”


    ……


    从中山陵出来,唐妙沿着一条被梧桐树遮成隧道的马路走了很久。


    她不赶时间。


    今天天气好,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画满了碎金。


    南京的梧桐是出了名的。


    据说当年是为宋美龄种的,沿着中山路一路排过去,夏天的时候枝叶交织,能把整条路封成绿荫长廊。


    三月的梧桐叶还没长全,光秃秃的枝桠上刚冒出嫩叶,毛茸茸的。


    唐妙走了一段。


    又按照哈尔滨松鼠塔塔教她的法子搭了一段公交车,下来继续走。


    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一道灰黑色的围墙外面。


    围墙很高。


    墙面粗粝寒凉。


    从围墙的缺口往里看,能看到一片铺满鹅卵石的广场。


    广场极大,空旷到让人心里发慌。


    远处有一组铜色雕塑群像。


    有人在奔逃,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抱着孩子。


    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


    唐妙没有进去。


    她只是站在外围的路边,透过栅栏往里看了一会。


    纪念馆的外围种着成排的松柏。


    松柏常青,但这个地方的松柏跟别处的不一样。


    不是那种挺拔向上的舒展姿态,而是低沉的、压着的、像是替什么人在弯腰鞠躬。


    下午的阳光照在铺满鹅卵石的广场上。


    鹅卵石是白色的,铺了一大片,远远看去,白茫茫的一片。


    好安静。


    唐妙放慢了脚步。


    她向来是贪吃好动的性子,走路从来不会低于小跑的速度。


    但到了这个地方,四只爪子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少年飘在她身畔,灵体的光芒暗了。


    他看着那些群雕,很久没有说话。


    一个穿着棉衣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头颈后仰,嘴大张着,好似在喊什么。


    但铜铸的嘴是哑的,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少年的绣春刀在刀鞘里轻轻震了一下。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刀落在无辜人身上的痛,不管是谁挥的刀,都是一样的。”


    唐妙没接话。


    她看见广场边缘的花坛旁,有一朵淡黄色的小雏菊。


    大概是哪个路人带来放在花坛上的,被风吹落到了地面。


    花瓣有些蔫了,茎秆压弯了,孤零零地躺在水泥地上。


    唐妙走过去,低头叼起了那朵花。


    花茎细软,在猫的嘴里弯了一个弧。


    她叼着花,迈着小短腿一步步走到栅栏边。


    穿过栅栏的缝隙,把那朵小雏菊轻轻放在了一座遇难者雕塑的基座旁边。


    花瓣落在灰色的石基上,淡黄的颜色特别扎眼。


    唐妙在栅栏外面,安静地对着那朵花站着。


    ……


    直播间。


    从唐妙停下脚步的那一刻开始,弹幕就慢了下来。


    当她叼起地上的雏菊,一步步走向栅栏时,弹幕完全停了。


    上万人的直播间,安静了好一会。


    然后,一条弹幕浮上来:


    【她在献花。】


    屏幕被刷了。


    不再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只有清一色的白色蜡烛和鞠躬的表情。


    一排,两排,十排,满屏。


    没有人发一个字。


    白色的蜡烛表情从屏幕底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像是一场无声的悼念。


    有个账号发了一行字,很快被白蜡烛的洪流淹没,但好几万人截了图:


    【我是南京人。谢谢你,小猫。】


    另一条弹幕,来自一个没有粉丝的新号:


    【爷爷已经不在了,他是幸存者,一辈子都不吃鱼,因为当年江水里都是尸体。今天看到这只小猫替他献了一朵花,我没忍住哭了。】


    【上次去南京玩打的出租车,问师傅是不是南京本地人。师傅说,南京哪有什么本地人……】


    【其实,真正的幸存者都不太敢回故土了。】


    第50章 宠粉


    纪念馆外的那朵小雏菊,唐妙没有回头看。


    她沿着围墙慢慢走。


    四只爪子踩得很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少年飘在她右侧,一路没说话。


    走了大概两个路口,唐妙在一棵悬铃木下面停了。


    树底积了一小洼昨夜的雨水,倒映着天和云。


    她蹲下来,凑到水洼旁,舔了两口。


    凉的,带着落叶沤过的微苦。


    “唐唐。”


    少年在空中转了一圈,灵体歪着脑袋打量了她半天。


    “你心情不好。”


    唐妙的耳朵扇了一下,“没有。”


    “你尾巴都快拖在地上了……”


    唐妙没接腔。


    她确实心里不太舒坦。


    有一种很钝的、闷闷的东西压着。


    活人嘛,总以为时间还很长,以后有的是机会。


    后来……就没有以后了。


    少年飘到前方,故意挡在她的视线里。


    傍晚的夕阳余晖穿透枝丫,将他灵体边缘的暗金色走线映得发亮。


    “走。”


    “我们去秦淮河看看。”


    唐妙抬头,“你要看什么?”


    “不是我要看,是你该去看。”


    少年负手立在半空,背对着夕阳的方向。


    “应天府有两张脸,一张朝着过去,一张冲着当下。”


    “你已经看过了沉重的那面,总该看看鲜活的那面。”


    他顿了顿。


    “况且……我在宫里飘了几百年,听了无数人念叨‘秦淮灯火’‘六朝烟水’。”


    “如今到了金陵城,不让我看一眼,说不过去吧。”


    唐妙舔了舔鼻子。


    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拐弯抹角了,不就是想哄她嘛。


    “走着。”


    她站起来,抖了抖毛,尾巴重新支棱起来。


    少年悄悄松了肩膀。


    ……


    唐妙是闻到水腥味之后才确认方向的。


    秦淮河的水,不同于苏州河水的清甜温婉。


    这里的风更厚重,夹杂着画舫马达的柴油味、岸边无数小吃摊翻腾的油烟味。


    极具生命力的、活人的气息。


    傍晚六点的夫子庙,比白天的科巷还热闹。


    唐妙从一条窄巷子钻出来,被眼前的人流吓了一跳。


    她赶紧贴着墙根走,在无数双鞋之间蛇形穿梭。


    运动鞋、高跟鞋、老北京布鞋,还有一双皮凉鞋……


    唐妙鼻子一抬。


    甜甜的味道。


    是红豆沙被炭火从里到外烘透之后渗出来的焦糖香。


    那股味道里还混有桂花酱的清香,和面糊触碰滚烫铜模具时刹那爆出的蛋奶气。


    梅花糕!


    路边支着一个小摊,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守着一副硕大的黄铜模具。


    模具上五个梅花形的凹槽,面糊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泡泡。


    挤面糊、填豆沙、撒红枣碎、点小汤圆、最后盖上铁盖子,用炭火从上往下烤。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老手艺人干活,本身就是一种表演。


    唐妙蹲在屋檐下的落水管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副铜模具。


    排队的人不少。


    队伍中间站着一个穿明制汉服的姑娘,窄袖交领,月白色的裙子坠着暗纹。


    发髻上别了一根银簪子,走路的时候簪头的流苏跟着晃。


    姑娘手里攥着手机,正低头刷什么。


    随后漫不经心地抬起视线。


    越过人群,落在屋檐下那个探头探脑的橘色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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