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的情绪潮水般涌上心头,压得雫衣几乎喘不过气。
“你们看到琴叶了么?”雫衣快步冲上前,目光急促地在人群中扫过,“琴叶在这里吗?我醒来就没看到她……”
信徒们被她声音惊动,纷纷转过头来。
望着她满是惊慌的眼睛,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有躲闪,有犹豫,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凝重,刚刚还不停歇的私语声也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没事,你不要担心。”
年长的妇人拉着雫衣的胳膊,不让她继续往里去,“琴叶……琴叶她只是要生了。”
“这怎么可能?!”雫衣反手甩开,“昨天老师还跟我说,她孕相很好,距离生产至少还有一个月,怎么可能今天就生了?琴叶呢?她究竟在哪里?我要见她!”
“在这里。”
童磨从人群后方出现,冲她招手。
雫衣立刻挤开人群冲过去。
离紧闭的障子门近了,她也终于从纷杂凌乱的声音里,听到了那传出熟悉的、压抑的、细弱的呻吟!
……竟然是真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雫衣牙齿都在发颤。
她浑身力气被抽光,被童磨及时扶住,才不至于手脚发软摔地上。
“琴叶怎么突然就生了?”
雫衣手指哆哆嗦嗦掐入童磨肉里。
她咬着牙,恨不得立刻找出罪魁祸首,原地掐死,可听着琴叶压抑的闷哼,满腔怒火瞬间化作无法倾诉的惶恐,“产、产婆来了吗?待产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了吧?我记得教里……”
“别怕。”童磨拍了拍雫衣的手,“虽然事发突然,但教里的老人都已经安排好了,你别担心,琴叶绝对不会有事的。”
雫衣六神无主地点头。
安定了没有半片,她便要往里闯:“不行,我不能在这里等,我要进去陪她,她好痛,我要去陪她,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童磨领着她往里走。
“教主大人,你们不能进去。”
眼见他们要进产房,信徒们纷纷惊叫出声,“您是男子,擅自靠近会冲犯产神,对孕妇和孩子不利!”
雫衣立刻甩开童磨的手。
“你也不能进!”懂行的妇人挡在门前,拦下她,“你还是个孩子呢,什么忙都帮不了,就不要进去给产婆她们添乱了。”
生产的场面那么血腥,根本就不是她一个孩子应该看的。
“对啊,你还是快点离开吧,你在这里,琴叶都要顾及你的心情,不敢大声叫喊。”
“琴叶不会希望你看到的……”
“别、别进来!”
像是为了印证信徒的话,被障子门阻隔的房间里传来琴叶颤抖的声音,能听出她极力克制了,可还是带上了破碎的哭腔。
“雫衣,你在外面,不要进来……呜,你去睡一觉吧,好好休息休息,等你醒过来,我就会……”
雫衣大脑一片空白。
她什么都听不到了,脑海里只剩下琴叶断断续续的哭声。
某个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个她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惶惶流泪的过去。
……好想死。
……可是琴叶在哭。
雫衣一把挥开碍事的信徒们,径直闯进去。
在产婆和帮手的惊呼声中,她快步越过挡风的屏风和隔扇,一眼就看到了正跪在地上,面如金纸的琴叶。
她穿着宽大的和服。
因为疼痛,额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艰难喘息着,仰头望过来之时,苍白的脸上努力想要挤出安抚的笑容,却因为突如其来的阵痛,死死绞紧布条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殷红的血水渐渐从她衣物下摆蔓延开来……
“呜……”
无法承受的痛吟清晰地传入耳中。
仿佛一记重锤,猛地砸在雫衣紧绷的神经上。
她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堵得无法呼吸,濒临窒息的痛苦让她不自觉泪流满面。
“琴叶!”
雫衣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手疾眼快的产婆一把拽住。
她的手那么有力,雫衣竟然轻易不得挣脱,只能被拖着远离。
雫衣挣扎不走。
“别来捣乱!”产婆怒目而视,“如果你真的在意自己的姐姐,就赶紧从这里出去!万一惊扰了产神,以后有你后悔的!”
“我想陪着她……”
“你拿什么陪?”产婆不耐烦了,“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现在都已经害怕地站都站不稳了,等会吓哭了,还难不成还想琴叶哄你?你就让人省点心吧!真想陪,等你生过十个八个孩子再来陪!现在给我滚远点,别来妨碍我!”
“婆婆,您不要这么凶她,她还小……”琴叶哭着说。
“小什么小?”产婆不为所动,“她这骨头我一摸就知道,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但凡生活在外面的村子里,她都可以嫁人了!”
说完,她直接把人推出去,无情甩上障子门。
丢下一句“再闯进来你就自己帮她接生吧”的威胁,彻底把麻烦隔绝在外。
雫衣被等在外边的童磨接住。
她怔怔望着烛火摇曳的产房,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珍珠,源源不断从眼里涌出,顺着脸颊,一遍遍淌过下颌,泪痕一层叠着一层,在衣襟上砸出深深浅浅的痕迹。
“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久之后,她顶着被泪水浸红的眼睛,颤巍巍看向童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琴叶怎么会毫无征兆就生了?老师不是说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吗?”
第18章 缺德 ◎世外桃源万世极乐教◎
夜色已深,草木中渐渐传来夏虫的嘶鸣。
围聚而来的信徒们打着哈欠,三三两两散开,最后就只剩下雫衣和童磨还守在产房外。
“唔,发生了一些事。”
童磨拨开被泪水黏在雫衣脸上的发丝,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睛,面染悲色,“……她在去找黑死牟阁下的路上,遇到了武田。”
雫衣瞬间变了脸色。
“琴叶大概是想为你求情。”童磨叹气,“黑死牟阁下是让我都觉得严苛的男人,她是你的姐姐,又是那样爱你,每天见你那么辛苦,只会比我更担心你,所以才会趁你睡着,私下里去见黑死牟阁下,只是没想到……”
说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
双臂一点点拥紧雫衣,掌心扣住她因为愤怒紧绷战栗的后颈,将人更用力按入自己怀里。
感受着她越来越急促呼吸和心跳,内心摇曳越来越剧烈,火焰般熊熊燃烧,前所未有的体验让扬起嘴角,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悲悯。
“他们之间发生了争执,具体因为什么我不太清楚,还是黑死牟阁下传讯给我的时候,我才知道琴叶竟然遭遇了这么可怕的事。但能肯定的是,如果不是黑死牟阁下及时出手相助,琴叶的状况会变得更糟也说不定。”
他哽咽,声音越发悲切,“……武田真是个很可悲的男人。”
“骨子里的傲慢让他自恃身份,瞧不起平民,可身份的缺失又让他变得极其敏感易怒,一旦遇到不合心意的情况,他就会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动辄使用暴力,给别人带来伤害。呜,我明明已经提醒过他了,决斗之前不要骚扰琴叶的……”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他懊悔地哭出声,宝石般绚丽多彩的眼睛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雨点一样砸在雫衣颈窝,“我应该更谨慎一点的!你可是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啊!我应该更关注一点的琴叶的,这样的话,琴叶就不会……”
“武田呢?”雫衣打断童磨的话。
她双手抵在童磨胸前,用力把他推开,“他还活着么?还是说,做出这种事后,不敢承担后果,直接吓跑了?”
童磨眼中噙满泪水,定定注视着雫衣。
她现在异常平静。
没有愤怒,也不再流泪,就用那双涧中深水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他,见他迟迟不答,眼底闪过一丝掩饰不住地不耐。
她真的很久没露出过这种表情了。
久到他都要怀疑当初是不是他看错了……
念及此,童磨笑了。
“别担心,他还好好活着呢。”童磨放缓了声音,愈发体贴地回答,“他害怕承担后果,像你说的那样落荒而逃了,不过,他并没有逃出极乐教,而是躲回了自己屋子,仿佛只要装作没看到,就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
雫衣沉默不语。
“你放心,我知道他是你的对手,特意叮嘱了黑死牟阁下不要动他。”
童磨压低了声音,“……我跟黑死牟阁下都盯着他呢,无论如何你不会失去他踪迹。”
“嗯,这就好。”雫衣点了点头。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又说了一遍,“……这就好啊。”
……
……
分娩的过程漫长又痛苦。
雫衣一直守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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