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素商根本不知道少年法庭到底让不让控方或受害者到场,也不知道美国未成年拘留中心长什么样。
但这种在马路上惹是生非的小崽子肯定更不知道,她糊弄起来一点儿不心虚。
那小子看她强硬,果然露出几分心虚,却仍是嘴硬回骂,“嗤!偷工作的女表子赶紧滚回中国!”
“放心,你们能干的工作我可看不上!”程素商吵起架来完全没有礼让小孩的意思,看这几人强作镇定地离开,还对着他们的背影大喊。
梁阿姨虽没听懂他们的对话,但从那几个小混蛋的表情和动作,也能看出他们不怀好意。
她感激地跟素商道谢,但怀里徐连依的情况却不见好转。
好在这会儿道路已逐渐畅通,素商也不想着打Uber了,赶紧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将人送到附近医院。
没想到,刚上车,素商就再次接到琨因打来的电话。她眼皮一跳,赶忙接起。
“我今天就要去看房,你在哪?”琨因理直气壮。
“......我,我今天估计不行。”素商头大如斗,不知道他今天到底抽什么风,“明天好不好?明天我一定......”
“不行,我就要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都没空。”他似乎很不耐烦,“你到底在哪?”
素商实在拿他没办法,“我在去圣彼得医院的路上呢,客户遇到点意外。”
“......嗯,”对方似是在极力忍耐,“我来找你。”
还没等素商拒绝,电话又被没礼貌的人挂断。她真的很想叹气,又怕被梁阿姨误会她不耐烦,只能生生忍住。
来到急诊室,没出意外,果然是一片乌泱泱的人头。
素商给梁阿姨母女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就去分诊台跟护士说明情况。
这医院无甚名气,护士倒还算负责,跟着素商来到徐连依跟前,当面查看她的情况。
大概是被徐连依那满眼通红着干呕的模样吓到了,护士赶紧搀着她进入诊疗区,素商和梁茉被挡在门外。
梁阿姨见状急了,拉着素商的手请求,“小程,麻烦你跟护士说一下,不要让年长的亚裔男医生给连依看病。”
素商虽不明所以,但还是把她的要求传达给了护士,在护士不解的目光中,素商凭猜测补充一句,“大概是跟她的心理问题有关。”
护士点头应下,便关上了分隔等候区和问诊区的电动门。
梁阿姨这才整个人松懈了些,随之而来的却是无法控制溢出眼眶的泪花。
素商轻拍她脊背,拉着她坐下,又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谢谢,”梁茉擦了擦眼泪,“小程,好姑娘,今天真的麻烦你了,还把你给折腾到医院来,浪费大半天时间。”
“没关系,我本来也是要陪您看房的。”素商毫不介怀,忽然又想起刚才她让自己转达给护士的话,再结合徐连依惊恐发作时的情景,心里有了些猜想,又不好直接问,便拐着弯道:“对了,您女儿的名字是叫涟漪?听起来很浪漫呢。”
梁茉勉强笑了笑,“是连接的连,依靠的依。”
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这话没意思,又像是心里搁了许久的沉重终于有人触及,竟生出些倾诉的渴望。
“小程,虽然咱们认识不久,但我能看出你是个好孩子......就像以前的连依。”她不自觉弯了脊背,眉目间的愁苦再也遮挡不住。
“连依高中时候还参加过美国的夏令营,如果不是后来......她说不定也会跟小程你一样,也在这儿上学、工作。”
梁阿姨饱经沧桑的脸上早已泪如雨下,素商在她断断续续的话语中,终于知道了徐连依现在这般模样,背后藏着怎样一段可怕的过往。
琳恩说得一点没夸张,梁阿姨和她老公在东南沿海做海鲜冷链运输生意,不说家财万贯,也算是当地有名的富户。
徐连依不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她还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弟弟。但以徐家的家底,养四个孩子毫无压力。
他们从小上的就是当地最好的学校,两个姐姐都去了澳洲读书,现在也已经在墨尔本安家落户。
到了徐连依,她本也准备高中毕业就出国上学,但梁茉舍不得这个唯一还留在身边的女儿,就让她在国内上了大学,想等她本科毕业再送去美国读研。
谁知,变故就发生在她即将奔赴人生新征程的那一年。
二十来岁的女孩高估了世界的美好,也低估了人性的可怕。她在大四那年,怀着为世界献上一点绵薄之力的想法,踏上了前往山村支教的火车。
她正值青春,长相秀丽,眉眼间俱是天真。跟支教学校来接她的老师碰面前,她遇到了一个摔倒的老妇。
那老妇说自己就住附近,请求徐连依好心扶她回去。
她答应了。
却就此再也无法回到属于她的人生。
梁茉夫妻很快得知了女儿失踪的消息,他们立刻报警。很快,两地警方就合作展开了地毯式搜索。
他们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她当时的男友还发了网上寻人启事,但这种惯犯如何会被轻易找到......
一时间,真真假假的消息蜂拥而至。梁茉夫妻无从分辨,只能一条条线索追查过去。
梁茉认为,如果不是她硬要留女儿在身边,说不定她就不会遭遇这场浩劫,自责和担忧让她瞬间苍老。
如此三年过去,徐连依的爸爸已经逐渐将心思重新放回生意上,他甚至还劝妻子,“你也得为咱们其他几个孩子想想,尤其是连城,他才上初中,正是敏感的青春期......”
梁茉简直想一口把他咬死。
连依排行老三,向来不是最得他宠爱的孩子,但她从小乖巧懂事,是所有孩子里最让他们省心的。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表现得......像是可以随时忘记自己还有过这个女儿?!
梁茉记不清自己有多少个夜晚在噩梦中惊醒,又睁着眼流泪到多少个早晨。
她花钱找了一队人马,不仅每天搜罗网上的信息,还在徐连依失踪的小城周边不停寻找。
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快要找到女儿了,谁知寻到的永远都只是一张张相似的面孔。她因此救了几位拐卖案的受害者,却始终无法寻到自己女儿的踪迹。
一次次的希望落空是非常折磨人的,好在徐连依当时的男友孟祈一直陪着她,没有放弃。
但最后找到女儿,还是因为一则未接来电显示。
作者有话说:
想给看过的社会新闻里那些可怜人一个好的结局。
第15章
那几年间,梁茉从没错过任何一通电话或短信。连非常明显的骗子,她都要跟对方多聊几句,就是害怕错过一丝找到女儿的可能。
诈骗电话接多了,她甚至能总结出一些规律。一般以座机打来的,都会是本地号码,因为他们要冒充移动营业厅。
但那天,她手机里偏偏出现了一个归属地听都没听过的座机号码。
也许是真有母女连心一说,哪怕那个号码归属地与徐连依失踪的地方相隔甚远,她还是当即组织人手,去搜寻当地的山村。
最后,历经三年零八个月,他们终是在一个连柏油马路都没有的深山小村里,找到了蓬头垢面、抱着个脏兮兮婴儿的徐连依。
说到这,梁阿姨已经泣不成声,“你不知道,她那时候看着我的样子......我真的这辈子都忘不了。”
素商想到徐连依见到那两个运货大叔时的惊恐,不难想象她那些年经历过什么,又为什么对亚裔中年男性如此恐惧。
但她又不禁对徐连依心生敬佩。
“那个电话......是连依自己打的吗?”素商轻声开口。
梁阿姨流着泪点头,“是的,她刚开始想逃跑,被捉住差点没把退打断。后来,她才假装顺服,又以生了个孩子为代价,才换来一丁点儿自由。”
“她不知观察了多久,才终于等到个周围无人、村口小卖部老板又正好去上厕所的机会,偷偷打了那个电话。她甚至、甚至都不敢等电话接通.......”
梁阿姨痛苦地掩面哭泣,眼神中却带着浓到无法化解的仇恨,“那群挨千刀万剐都不够的畜生,竟然还想拿那个小杂种威胁我女儿!”
她苍老干枯的手紧紧握着素商,却一直抖个不停,“还好我们去得突然,连那群杀千刀的拐子都没落下,一个个全给逮了!我这次着急想给连依安顿下来,就是为了早点回国去参加庭审。”
“你不知道,这些案子量刑的门道儿多着呢!”她说这话时,面庞扭曲刻毒,素商却一点不觉害怕。
她只看到了一个母亲的拳拳爱女之心,“我明白了,梁阿姨。谢谢你的信任,愿意把连依的情况告诉我。”
她思索片刻,继续道:“我本来以为你们会喜欢华人较多的高端社区,因为那些地方普遍比较安全、热闹,在纽约工作的华人普遍素质也比较高,交流起来方便。但现在看来,连依需要的应该不是这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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