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曼很快便走到了人群附近,人群正中间, 一帮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穿着牛仔背心和喇叭裤站成两排,依靠在摩托车前, 正彼此放着狠话。


    程曼听了几句, 大致意思就是我认识社会上什么什么人, 我姐夫是给哪块社会场地看场子之类的话。


    确认过没有段一川后,程曼才转身离开。


    但等她买完藿香正气水往台球厅走去时却发现,药店附近的小巷内传来一阵动静, 段一川从里边走了出来。


    一出小巷便撞上了程曼,段一川心里涌出一份莫名的惊喜:“程曼,你怎么出来了?”


    其实就连程曼自己都不太理解她的做法, 她一向是个不太热心的人。


    到最后她还是用杂志拍摄和朋友情当做借口说服了自己。


    毕竟四舍五入之下段一川也算是她的朋友, 她程曼就算再冷血, 也不至于不顾朋友的死活吧?


    说服了自己后, 程曼扬了扬手中的藿香正气水, 从容道:“出来买点东西,你呢?都解决了?”


    段一川轻笑了声,点了点头, 从口袋里掏出几粒糖果:“给你,吃完药甜甜嘴。”


    程曼伸手,忽然间,目光扫向他身后,她瞳孔紧缩:“小心。”


    段一川回头,黄明正举起半块砖头往自己脑袋上砸去,他抬脚用力一踹将人踹翻在地。


    倒地后,黄明显然心有不甘,伸手去够掉落在不远处的那半块砖。


    段一川一把握住黄明去够砖块的那条胳膊,向后一折。


    “疼!疼疼疼!断了断了!”黄明龇牙咧嘴的大声叫着。


    程曼拦住了段一川,将人拉开:“段一川,你松手吧,他不配。”


    听到程曼劝说,段一川这才放开了手,冷冷的盯着黄明。


    黄明吃痛的摸着自己的胳膊,眼睛不老实的在程曼和段一川身上转悠一圈:“段一川,你还真喜欢她啊?”


    段一川不想和他废话,直接道:“滚。”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段一川驳了面子,这让黄明的脸上挂不住了,他不顾段一川的警告,冲着程曼道:“美女,你以为他是什么好货色吗?你可别觉得我针对他,那都是他活该,他妈是个杀人犯!”


    程曼下意识朝段一川望去,两人四目相对,青年的目光冰冷,眼里充满了抵抗。


    “段一川……”


    程曼打算离开,她不想过多介入别人的生活,可是她看到了段一川有些难堪的别过头,沉默着没回答,那样子像极了一只无家可归充满了防备心的大狗。


    那一瞬,程曼仿佛看见曾经的自己,她的脚仿佛扎根在了原地。


    段一川的沉默对于黄明来说便是最好的伤药,他高昂着脑袋,小人得志:“你知道段一川那个外地妈害死过多少人吗?两个!”


    “黄明,你给我闭嘴!”段一川冷声道。


    “怕了?”黄明得瑟道:“我就不,我还得要让这美女认清你这个野种的真面目,让她知道你是个杀人犯的儿子!如果不是你那个外地妈非要举报我妈和你爸的话,我妈也就不会跟着你爸扒火车私奔,他们两个人也就不会死!”


    “等会儿——”程曼掏了掏耳朵,礼貌性的打断黄明:“你妈是小三?”


    “小三?”黄明本能的意识到这个不是什么好词。


    “就是第三者插足的意思。”程曼解释道。


    黄明暴跳如雷:“放你娘的狗屁,我妈才不是什么小三,段一川他爸能够看上我妈,那一定是我妈哪哪都好,是他妈没本事管不住他爸才害死我妈。”


    “有父母在天保佑的人说话就是硬气哈。”程曼无语死了:“人家段一川作为受害者都没怪你妈破坏他的家庭害死他的父亲,你还蹬鼻子上脸了?你说你妈哪哪都好,那试问一个好女人怎么会去破坏人家的家庭?”


    段一川一怔,他的父母是在大串联时期相识相爱,为了追求爱情,母亲抛弃了西南地区的亲人,跟着父亲来到了江南水乡的松镇。


    若是两人一直相爱,这或许会是一段佳话,可惜段父的爱来得快去得也快。


    段母身怀六甲的期间,段父抑制不住寂寞,偷偷摸摸的跟农村一个带娃的黄姓小寡妇好上了。


    段母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川渝女人,性格火爆激进,尚未结婚生子那会儿可是小将队伍中的佼佼者,天南地北搞串联的狠人。这样的女人哪能容得下枕边人的背叛,一得知消息后她便抱着还未满月的段一川上蹿下跳,扬言要给黄寡妇挂破鞋要批段父流氓罪。


    在那个年代,挂破鞋挨批都是可能会要人命的。段父和黄寡妇两人被段母的话给吓住了,找了关系连夜扒火车准备逃跑,结果因为没抓牢从火车上摔了下去,当场毙命。


    出了人命以后,段母也就消停了,她丢下了还未满月的段一川回了西南老家,将所有的斥责和怨恨都丢给了段一川。


    段一川是由爷爷奶奶带大的,和他一起长大的还有被段家两老收养的黄寡妇儿子黄明。从段一川记事起,他就明白自己是个不招人待见的,爷爷奶奶怨恨他的母亲害死了自己的儿子,伯父伯母觉得他是个累赘。


    因为松镇是个排外的小镇,段一川作为外地女人所生的孩子,没有母亲守护,他在家中的地位甚至连黄明这个外姓人都不如。


    在段家,所有人都在提醒段一川,提醒他是一个杀人犯的儿子,提醒他要懂得感恩。


    段一川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无辜,他尝试过自救,试图向周围发出信号渴望得到认同和安慰。


    刚开始上学时,他被黄明欺负,他还会和老师诉苦,希望老师能够继续一些安慰。谁料,得知了来龙去脉的老师只是沉默了许久,才摸着他的头告诉他忍忍吧,那毕竟是两条人命,是你妈妈害得人家黄明没了母亲。


    从那以后,段一川像是被世界抛弃了一般,孤独的活着,即便他再也没有把家里的事情往外说过。


    小小的他也会委屈,但他清楚再委屈也是没用。毕竟黄明父母双亡,而他段一川至少还有一个母亲在世,世人都是同情弱者和死者的,段一川只能被迫背负着两条人命艰难前行。


    因为黄寡妇和段父死了,所有人都在抛开事实打感情牌,只有程曼,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个称呼段一川为受害者,斥责黄寡妇和段父那不道德婚外行为的人。


    段一川低下头,心中早已乱了,不自觉便涌出几分委屈。


    这种委屈像是一股强酸一般,慢慢溶解他在自己心中筑上的那层层硬壳,让那硬壳上的丝丝龟裂蔓延开了,一些细小碎片不断掉落。


    黄明因为他那早死的母亲而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也因此没少欺压段一川,他对自己的母亲还是挺维护的,听到程曼那么说自己的母亲,立刻破口大骂道:“你懂个屁,男人能爱上外边的女人,那一定是家里的那个不够好。”


    “咋了,你又知道了?你那小三妈亲自托梦告诉你的?”程曼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段一川以前没少被这货给欺负。


    一股怒气涌上心头,程曼说话也有几分刻薄:“真要爱,段一川他爸怎么不娶你妈?怎么就让你妈做个见不得光偷偷摸摸的小三?都是当了妈的人了,怎么就那么天真?嫖客几句甜言蜜语她还当了真。”


    程曼的三言两语就将黄寡妇的遮羞布给掀的一干二净,黄明恼羞成怒大喝:“段一川!”


    “段一川。”程曼眼神直溜溜的盯着青年,她心里暗下决定,要是段一川敢糊弄她,那以后她便再也不理对方了。


    大不了她多花点钱去魔都的模特公司找人拍杂志。


    仿佛读懂了程曼眼中的意思,段一川吐了口气,抬眸直视着黄明,缓缓道:“她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你的母亲就是个破坏别人家庭见不得人的小三。”


    得到肯定的回答,程曼心里舒服了,圆眼弯成了一个月牙。


    段一川的目光在程曼的笑弯的眼睛上定格了片刻,而后伸出手指在她耳后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程曼的笑容僵住。


    段一川收回手,低声说:“刚看到一只虫子,也有可能是我看走眼了。”


    “哦……是吗?”程曼迟疑了下,犹豫道:“那……谢谢你?”


    “不客气。”段一川眉眼动了动,双手插兜:“我摊车就停在台球厅附近,我送你回去吧。”


    程曼点了点头。


    两人那岁月静好的样子彻底激怒了一旁的黄明,他心里不服气,冲着段一川咆哮:“靠个娘们撑腰丢不丢人,有种你死外面一辈子别回家。段一川我把话放这了,你要是不现在给我赔礼道歉再掏出个百八十块,我回去就把事情告诉那两个老的,看他们怎么收拾你。”


    “那你去吧。”段一川扭头:“顺便再告诉他们一声,从明年年初开始,每个月初我会给他们送三十的养老钱,再多的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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