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组组长一下子就蹿到了程新华面前, 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叽里呱啦的一通说,话里话外的讥讽程新华收了工人礼物就不配当车间主任。


    完了后,还不忘问一句:“程组长,这红白机可得不少钱呢!你们家真要收李大满一家那么贵重的物品,那我可就看不起你了!你这好歹也算是个车间组长,你不至于穷成这样吧?不是我说话难听,我觉得吧,人活着就是个硬气!”


    “那你独自死去硬呗!”程曼抱着胸站在三组组长的身后。


    三组组长吓了一跳,捂着胸口道:“程曼!你这姑娘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别人说你最近大变样了,我还不信,现在看了,合着人家还真没说错什么。就你这样的,难怪路林健会选择苏嘉文不选择你呢,你就该学学苏嘉文,人家说话就没你那么粗俗。”


    程曼用力的挥了挥手上的水珠:“粗不粗俗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定义的,有些人嘴上大道理一堆,可她就是说不出人话来,爸你说她这算不算粗俗?”


    程曼明显就是意有所指,在场的人全都听明白了。


    程新华被女儿护着,心里说不上的满足,他重重点头:“当然算了。”


    三组组长做的事情本就是没道理的事,她挑中程新华,就是因为对方好说话,现在来了个不好说话的程曼,顾忌到程曼之前在厂食堂大战叶琳等人的战力,她当场便选择了退缩:“算了,这都饭点了,我还得赶去食堂打饭,就懒得跟你一小丫头计较了。”


    “打什么饭啊,来都来了,干脆就在这吃得了呗。”程曼将手擦干。


    三组组长黑着脸看向程新华:“程组长,你都不管管你家闺女吗?”


    “管,当然管。”程新华轻咳一声:“曼曼,你都冲了,这请客也没多诚心啊,要不然咱改天再请?”


    程曼到嘴的话瞬间就吞了回去。


    还好,差点就误伤了友军。


    一旁三组长的脸色都垮了,丢下一句“懒得跟你们一般见识”后,便跑走了。


    “懒得跟你们一般见识。”程曼阴阳怪气的学着对方的话。


    与此同时,她的左侧也有人做着同样的举动:“懒得跟你们一般见识。”


    程曼转过头去,挑眉:“哟,您老人家还会帮自家人呢?”


    她这是在气程新华之前充当老好人让家人受委屈的事。


    “曼曼啊.......”程新华收敛笑容。


    “嗯?”程曼抬眼看他。


    “没事。”程新华揉了揉女儿的脑顶:“爸以前忙工作,忽视了家人的感受,以后爸会改的,你可以帮着你刘姨一块监督我,好不好?”


    父亲一词给程曼的印象很糟糕,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是不会倾听儿女感受的,他们是自大且自以为是的。


    她还记得父母刚刚跑路时,那会儿她才读高三,身上仅有几百块钱的压岁钱傍身。


    高三新学期开学的时候,她早已山穷水尽,亲戚们也不想再继续补贴她这个无底洞,逼不得已之下程曼只好开口求爷爷奶奶帮忙联系父亲。


    几番周折之后,她总算是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哀求他给予一千五百块的学费。


    父亲告诉她:“我没钱,你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长大后,她回国参加了工作,父亲却不请自来,打电话要求她养老。


    她告诉父亲自己没钱,刚刚参加工作十分困难。


    父亲告诉她:“那你就去借,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程曼的心渐渐的冷了,她用信用卡套出了十几万,直接结清了两人的父女缘分。


    自此以后,他们父女便再也没有过交流。


    正是因为父亲带给她的伤害,所以她对父亲的角色十分排斥,纵然她知道程新华是个好父亲,但她也总会忍不住想去挑剔对方的错误。


    她在试图证明,天下乌鸦一般黑,父亲亦是如此。


    当程新华开口后,程曼才知道自己错了。


    对方语气十分的诚恳,他是真心悔改的。


    程曼这才意识到,原来父亲和父亲之间是有区别的,在一霎那,程新华的形象一点一滴的吞噬了掉了她心中原有的父亲形象。


    吞噬速度虽然缓慢,但终有一天水滴石穿,十七岁受的伤害,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得到补偿。


    程家这群温暖的人,或许会治愈她曾经被家人伤害的某一处。


    程曼鼓足勇气,伸出手拉住程新华的衣角:“爸,你能不能快点,中午我想吃食堂的红烧大排,去晚了又该没了。”


    程新华看了看手表,赶紧带着程曼迈开步子往食堂冲,一边冲一边还不忘说程曼:“你这孩子怎么不早点说,早知道我就让咱们组的工友帮你打了。”


    说着说着,他又怕程曼觉得自己太过唠叨,挠了挠头,从兜里掏出几颗糖:“这糖你收着。”


    “哪来的啊?”程曼看了一眼手里的糖。


    槟椥牌的可可特浓椰子糖,这可是多少人童年时期的回忆,程曼小的时候就很喜欢吃这糖,马路边边的小卖部五毛钱四颗,每次她都会特地省下早餐钱去买。


    不过因为它是国外进口的糖果,松镇这个小县城现在还没有地方有的卖。


    “咱们车间主任送的,他家儿子昨儿刚蜜月旅行回来,带回了不少的特产,早上开会时他给我塞了十二颗这糖。”


    程新华顿了顿,又想到“程曼”的性子,从兜里掏出剩下的糖解释了一番:“真的一共就给了十二颗,给了你四颗,剩下的你刘姨还有芝芝浩浩和姜悦每人两颗。”


    他没有偏心任何的人,只是把自己的份给了程曼。


    “我知道了。”程曼分出两颗糖给他:“爸,我们一家子都吃。”


    “你吃就行,我一个大老爷们不爱吃甜的。”程新华钻进食堂排队队伍,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前边的队伍长度:“曼曼,你还想吃什么菜告诉爸,爸在这排着,你先去找个地方坐着等。”


    不爱吃甜的?


    程曼分明看到他今早喝粥的时候特地往碗里加了两大勺的白砂糖。


    程曼清楚程新华这话都是推脱,目的就是为了把好吃的留给自己,她速度飞快的剥下糖纸,直接将两块糖果并在一块怼进程新华的嘴里,语速飞快的报好菜名后,便撤退了。


    程新华一边的腮帮子整个鼓了起来:“这孩子,都快吃饭了,还给我吃糖!”


    后边有人调侃:“程组长,你姑娘这是给你喂了什么好东西啊?”


    “可可椰子糖!”程新华回答的格外响亮:“你说这孩子也真是的,她总共就那么四颗,还闹着要分我一半。我这把年纪了,哪好意思跟孩子抢吃的啊,她就直接给我塞嘴里去了!”


    “曼曼这是长大了懂事了啊,不像我家那个........一天到晚不争气,我给他找了个冰棍厂的工作,他倒好,不好好工作,非要骑着自行车顶着大太阳的卖冰棍。”


    因为程曼的原因,程新华现在对个体户也不再抱有什么偏见,他劝说对方:“卖冰棍也不错啊,我听说现在卖冰棍可不少赚,一天就能抵咱们在厂里干一礼拜的。”


    “赚那几个钱有什么用?”对方对个体户的意见不是一般的大:“说来说去还不是不务正业,咱们松镇才多大点地啊!他走街串巷的卖冰棍,把我的脸都给丢尽了,现在亲朋好友都知道我家出了个倒爷。”


    程新华看着对方那态度,就忍不住联想到日后要是被人知道曼曼也下海做个体户后的态度。


    一想到自己宝贝的闺女可能会因为做买卖被人非议,他心里就难受的很,忍不住顶了一句:“凭本事挣钱有什么好丢人的?那些说丢人的,那都是吃着葡萄说葡萄酸。”


    “不对劲啊,老程。”前边排队康组长闻声转了过来:“你不是最讨厌年轻人不务正业去练摊的吗?怎么现在还帮着那些倒爷说话了?”


    “我这不是帮,我是站在客观的角度思考问题。”程新华这些年的新闻可不是白看的:“你们可别看不起那些个体户,现在国家都在支持做买卖,鼓励一部分人和地区通过诚实劳动和合法经营先富起来,从而带动经济,逐步实现共同富裕。个体户的崛起,那是必然的,也是未来的趋势!”


    “你们可别再一口一个倒爷的叫那些个体户了,人家是带动经济实现共同富裕的领航人,未来经济发展还得看他们的。时代在变化,咱们这些工人阶级老大哥的思想那都是老一套了,我们要与时俱进!要我说,只要孩子们没犯法,合法经营诚实劳动,那就行了。”


    “这说的还挺有道理的。”康组长若有所思:“我家阿康最近也闹着想要下海创业,说是不想过这种一眼就能看得到的底的日子,我当时就寻思着咱们老一辈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怎么现在的年轻人就不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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