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自然也需要翠花和卫江冉协调几位将要知情的重臣妥善配合。
对外只称他又病了便是,横竖他是打算入秋后再行事的,逢至换季时节,他这身子不慎受了风寒病上一遭,也不是什么说不过去的事情。
不过即便他已经把万事铺得足够让翠花安心了,待到他需在她和卫江冉等几位重臣的见证下,密拟传位诏书的那一日,她仍是抱着小昭宁,眼泪无声地落个不停。
小昭宁尚且认不全诏书上的字,自然也不知母后为何而哭,只茫然地抬起一双软乎乎的小手,试图去蹭母后的眼角,帮母后擦眼泪。
可她将袖口都擦湿了,母后的眼泪依然没有止住。
令她竟同样被这莫名的情绪感染,跟着憋红了眼眶,小手转而去抓父皇的衣摆,让他先别写了,快帮她哄哄母后。
然而今日也不知怎的,一向最见不得母后落泪的父皇,今日却是一直等到在那明黄绢帛上落定最后一个字,才搁下笔,将她抱到了自己膝上。
小昭宁有些气恼,在他怀中坐不安稳,抬手就要抓案上的密诏,不满地嘟囔着:“一定又是母后让父皇歇着,父皇不肯,她才哭的。明明有母后帮着父皇,这些让你挨累的东西,不必偏要你亲自写……等昭宁长大了,昭宁也可以帮忙……”
小丫头还理解不了太过复杂的事情。
但她知道父皇的身子弱,每每累病了,母后都心疼得不得了。
所以认得些字后就爱陪在裴怀彻和翠花身边,看他们处理政务,批阅奏折,盼着自己也能早日看懂这些,为父皇和母后分忧。
若笙还小,尚看不出什么,可昭宁公主确实早早便有了合格储君的模样。
而今裴怀彻为防不测,未雨绸缪地先行改制立了她,倒也不尽然是出于对她的偏疼,至少她的早慧皆被朝臣看在眼里,是担得起这个位置的。
裴怀彻出征那日,秋高气爽,长空万里无云。
翠花一袭皇后翟衣,立在燕京城楼上,目送他亲率甲兵阵列远去,终是没有再哭。
她知晓这日子若是一直哭哭啼啼的不吉利,更何况接下来他不在京中的这段时日,她除了哭,也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做。
她将自己的母皇,父后,以及故国都托付给他了,而她自也必须替他肩负起他留给她的大渊。
正如他放心她一般,她也会予以他最坚定的信任,信他无论如何都会平安归来,兑现与她长伴此生的承诺。
毕竟郦媖那边从未松懈对大渊动向的监视。她若稳不住朝堂,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旦郦媖生疑,保不齐会让他们的行踪提前暴露,将甘愿为她以身入局的他,置于最危险的境地。
所以这场仗从一开始,便是要由她和他一同来打的。
帝后二人,差了谁的一环都不行。
翠花深吸了一口气,直到兵马的影子彻底融进天边的尘色里,再望不见了,才接过身后郦婵递上的麾衣,与眸中满是担忧的她和卫江冉,一并步下了城楼。
郦婵欲言又止地唤了一声:“二姐姐……”
可回应她的,却是翠花的唇角浅浅一勾。
昔日与裴怀彻一并被女皇接回燕京时,连字都不认几个的懵懂小村姑,如今已出落得举手投足间,尽是天潢贵胄的稳重威仪了。
她揉了揉郦婵的发顶,声线平静地道:“戍边将士例行换防而已,就算这次出征的将领里有你三哥哥,也不至于担心得掉眼泪吧,都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
第107章
裴怀彻此行, 是需做足了遮掩,将行迹藏得滴水不漏的。
前几日下朝时,郦璟便拦住他, 眼角烧着气,嗓门敞得半座金殿都听得见,当着许多朝臣的面, 故意与他吵了一架。
这一闹, 一来为裴怀彻接下来的“重病”铺好了妥帖的台阶, 二来也使翠花得以借题发挥, 顺理成章地将郦璟塞进了边境换防的将领名单里, 算作小示冷落, 略作惩戒。
朝臣们心照不宣, 对此都极默契地作壁上观。
同朝为官三年, 谁不知道宣帝这位妻弟,虽从不在大事上犯浑含糊, 可关起门来气人的本事也是一绝。
太远的且不提,昭宁公主两岁半时, 他就曾胆大包天, 把小外甥女偷带去七米多深的护城河里嬉水, 事后气得宣帝和皇后整整半个月没同他说话。
如今他竟又把宣帝“气病”了, 那么皇后做主罚他, 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毕竟众所周知, 皇后心疼起宣帝来,素来是有些“六亲不认”的。
这番表面功夫做足了,翠花便可顺理成章地代裴怀彻上朝理政了。
至于边境那边,亦是纵使闹出的动静大些也无妨。
郦璟头一回被派去换防, 本就憋着一肚子跟姐姐姐夫置气的火,若遇上挑衅的敌军,还不能狠狠打几场撒撒筏子吗?
横竖他心里是晓得分寸的,总不至于只顾着四处乱打,疏忽了防御工事上的守备。
裴怀彻正是混在这批换防的将领之中。
待郦璟将对面大梁的挑衅部队折腾得疲惫不堪了,他便顺势按照原定计划,与另外三位将领各率一万骑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梁境。
最后再由郦璟兜去西邦地界一圈断后收尾,前后耗时半月,分兵的五支部队,已是全都顺利完成了入境的第一步。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其间自然也生出过一些变数波折。
比如郦璟在绕进西邦时,就险些在茫茫戈壁中迷失了方向。
偏偏连裴怀彻都想不通他是怎么做到的,不过仅凭三年前随自己平定渊境内西邦贼匪的一役,而后竟让西邦那些人对他的恐惧,比昔日对自己时还深了几分。
无论是他那支专属重剑,还是颊上妖异的红莲纹,亦或鬼兵压阵般的凶猛打法,经由流窜回西境的贼匪添油加醋地一传,竟不知怎地衍生出了他确乃“罗刹魔君”降世的说法。
这些传闻有鼻子有眼,只说他是大梁前女皇用人肉人血喂养大的,从前一直锁在湘京城外的镇妖塔里,直到被裴怀彻揭开封帖,这才给放了出来。
如今仍须每日杀够百人喝血吃肉,方能压制体内魔性,否则就要为天下引来雷劫,祸害苍生。
如此一来,倒害得郦璟想就地抓几个西邦人当向导都难如登天。
对面远远瞧见他的铁骑卷尘而来,哪怕只有百人,也会吓得四散奔逃,生怕哪个跑慢了一步,就会被他逮住,一片片剐着挖心吃肉。
好在郦璟在西邦地界转了三天,总算逮到了一个肯好好听他说话的中原人。
也是叫他撞足了运气,这人竟是昔日与项修同为裴怀彻麾下八校尉之一的葛瀚思。
裴怀彻和项修都以为,除项修侥幸得了桑将军搭救,其余七人皆已死在了裴子宴和韦康安的后续清缴中。
可彼时同样参与了那次西征的葛瀚思却没死,只是没有项修那样的造化,当他领着残兵要为裴怀彻复仇时,反被对面的其中一伙西邦人马擒获。
抓住他的单于知道他是员猛将,一度想劝降他归为己用,可葛瀚思明知自家王爷是“死”在了这帮贼人的联军手里,又怎肯委身投敌?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下来,及至郦璟猛鬼出山一般打得这伙人四散溃逃,再顾不上他时,他已经被生生囚禁了七年之久。
之后的好消息是,郦璟终于在他的指引下,找到了一条能秘密潜入梁境的路。
坏消息则是,郦璟着实费了一番工夫,才叫他相信自己真的不吃人。
当这些军报陆续送至翠花手中时,她那颗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是渐渐踏实了一些。
据项修所言,葛瀚思昔日便是他们八校尉中用兵最稳健的一个。
郦璟既机缘巧合之下寻到了葛瀚思,恰好能弥补他最大的短板,断绝他一旦杀得兴起,连自己都保不齐会干出什么事来的可能。
项修对翠花笑道:“您且看郦璟在战报上写得振振有词,这小子能跑丢,准又是追击敌军时杀红了眼,收不住手了,倾辞在家中最不放心的就是这点,每次都得她陪在身边,才能及时把他拽回来,这回他独自出征,也是叫他捡着了,有瀚思在旁边看顾着,就由不得他胡来了。”
事实也确如此。
因潜行在大梁境内,彼此传信须得谨慎再谨慎,所以裴怀彻是比翠花晚了几日才收到这个消息的。
之前他还一度纳闷,郦璟这次怎么稳得像换了个人似的。
待接到详细军报才知,原来是郦璟在西邦兜转了一圈,竟顺手给自己捞了个再适配不过的“副将”回来。
虽则二人眼下,还处在互相都看对方都极不顺眼的磨合阶段就是了。
郦璟觉得自己不管想干什么,都会被葛瀚思横挡竖拦一番,字里行间全在向裴怀彻控诉,能不能想个法子先把葛瀚思发送回大渊。
葛瀚思则直言,郦璟才是该被遣送回去的那个,他先前跟随裴怀彻征战多年,就从没见过哪个将领会只带两个人,闹着玩一样,溜达到敌营附近刺探情报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