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皇女翠花_梦攸奈 > 第155页
    不只是自己这双腿。


    那些曾经效忠于他,为大渊浴血奋战过的忠臣良将,大多因为裴子宴和韦康安,落得了一家老小惨死的不堪下场。


    他们是被裴怀彻一手栽培提拔的,听从他的命令,怀揣着一腔热血精忠报国,最终却被他要他们效忠的君王,以"叛臣余孽"的名义肆意清剿,死不瞑目。


    如今裴子宴连他们拼了命才换来寸土不让的国都丢了,他凭什么替那些荒丘里的枯骨忠魂原谅这个不成器的昏君?


    裴子宴等了许久,也没等来他的回应,就从怀中取出了那封他让郦璟转交的亲笔信件。


    裴子宴声线微哑地道:“皇叔,您在信中说,让瑾王顺便救走我,亦有希望借此打乱郦媖计划的考量,让她不得不因无法如期令我奉上国玺,而将更多精力花在稳定局势上,难以动员整个湘京来追捕您和……皇婶,是吗?”


    裴怀彻这才淡漠地“嗯”了一声。


    这个理由,与其说是他写给裴子宴看的,不如说更多是为了能令自己稍微心安理得一些。


    若不再添这一层借口,无论翠花他们如何表示理解,他都觉得自己事到如今仍然这般优柔寡断,实在不可理喻。


    裴子宴见他终于肯同自己说话了,便极淡地笑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小昭宁身上,又道:“皇叔,您或许不知,我也有孩儿了,女儿是韦后所出,三岁,儿子的生母是您不在之后,选入宫中的一个贵人,该是和小皇妹差不多大……”


    裴怀彻方才那声“嗯”已是勉强。


    他并不觉得自己和裴子宴还存有什么能闲话家常的情分,遂又沉默下来,甚至连目光也一并移开了,不愿再多看裴子宴一眼。


    彼此僵持了半晌,裴子宴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膝盖一弯,“咚”地跪在了他面前,额头重重磕在了车辕旁的泥地里。


    裴怀彻不知他这又是要做什么,正要蹙眉将他唤起,就见这对自己做尽了不孝之事的皇侄抬起头,双目红得厉害,颤声说出了一番他怎么都未曾料到的话。


    裴子宴声线紧促地道:“皇叔,我给郦媖的国玺是假的。当年为了构陷您篡国,韦康安伪造了一枚国玺,在您亲征离京后,偷偷放进了您府中。后来他带人抄没您的府邸,又自导自演地翻了出来,送到了我手里。我为您立衣冠冢时……许是心虚吧,就将这枚假国玺一并收进去了。郦媖杀到燕京城下时,我也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将两枚国玺换了。等大梁女皇将梁国那枚国玺正式传交给郦媖的时候,她就会发现自己手里的两枚国玺是根本拼不上的。我大渊未亡,冥冥之中,您又一次护下了大渊。天命,子宴也交还给您了。”


    裴怀彻惊诧不已地望着他,一时竟未及开口。


    却见裴子宴喉头滚了滚,又续了下去,这次嗓音里竟氲出几分释然:“子宴知您终究是念旧情,舍不得将我撇下,可比起救下我,我以为也还有更好的法子,能令郦媖绝对难以在一时半刻再顾及向你们发难。我作为大渊废君,是主动献上国玺向她归降的,她便是只做表面,也需厚待于我。若我在天下人的见证下死在她手里,她苦心为自己经营的‘中原圣主’表象就会被立刻戳破。”


    说着,年轻的天子眼中已泛起光亮,隐隐现出了裴怀彻从未他身上瞧见过的凛然孤勇:“这中原地界的皇位,子宴不配坐,她也不配。”


    第99章


    郦媖的铁蹄踏碎山河, 旌旗蔽日,烽火直逼燕京城下时,裴子宴纵使在最后一刻鼓起勇气, 披上一身明黄甲胄御驾亲征,可站于城楼远眺城外的连营灯火,他心中便分明。


    深知大局已定, 凭他, 凭城中那些断了全部后援, 早成了惊弓之鸟的守军, 根本没有半分反败为胜的机会。


    八个月间, 眼见郦媖的大军势如破竹, 一日千里, 裴子宴与朝中将领所惧的, 早已不只是郦媖这个人本身。


    他们更怕的,是她用着他们再熟稔不过的战法, 是她大军过处,遍地燃起的烽烟里, 处处流颂着她重现裴怀彻军神英姿的传言。


    裴子宴对裴怀彻心虚至极, 而那些将领又何尝不是?


    他们每一个人, 都是踩着裴怀彻麾下忠臣良将的尸骨, 被韦康安一手提拔到了今日的高位。


    无人敢去想裴怀彻或许未死。


    他们只觉得这一切都是报应, 是死不瞑目的裴怀彻将冤魂附着在了郦媖身上, 借这位大梁皇太女的手, 招招泣血,向他们索命而来。


    然而郦媖愈近,裴子宴反倒愈发清醒了起来。


    裴子宴苦笑了一声,轻声道:“我知您做不出她的那等事, 您疼子宴,也心系大渊百姓,您不会心狠狭隘至此,为了向我复仇,出一口恶气,便豁出生灵涂炭,毁了整个大渊。”


    可裴子宴早已失尽了民心,面对一众惊惧得毫无抵抗战意的将领,他还能如何呢?


    他唯一能够想到的救赎,竟还是裴怀彻。


    他盼着皇叔若在天有灵,能再帮他一次。


    即使已对他寒了心,以为他是咎由自取,也请抬眼垂怜一下这片自己亲手守了十二年的国土。


    一旦交出传国玉玺,大渊便是真的亡了,这一点,裴子宴一清二楚。


    可一切迫在眉睫,他也信不得旁人了。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了裴怀彻的衣冠冢中还放着一枚假国玺。


    仓促之间,他就在未告知任何人时,只身前往了那座坟冢,于青灯孤影里,将两枚国玺悄悄换了。


    人跪在冢前,裴子宴想,自己被郦媖擒住既已是定局,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若皇叔还舍不得大渊,定会在冥冥之中为他保住这方真玺。


    之后也许二十年,三十年……待他的孩子们长大了,若皇叔觉得他们不似他,能堪大任,应会指引他们前来寻回,再度复兴起大渊国祚。


    说到这里,裴子宴略顿了顿,才又轻叹一声道:“子宴有愧您的教导,便是从郦媖口中知晓您还活着那会儿,一度也叫她的手段吓怕了,完全不敢忤逆她的决策,直到那日宴上,真的见到了您……”


    他抬眼看向裴怀彻,眼底闪过一点近乎卑怯的光:“您确是疼子宴的……”


    至此,裴怀彻终于听懂裴子宴打算做什么,又希望他做什么了。


    裴子宴想用自己的一条命,绊住郦媖称霸中原的脚步。


    再让他趁着局势混乱杀回大渊去,取回国玺,复兴国祚,真正成为那个被追谥的渊宣帝。


    可这无疑与裴怀彻带着翠花他们出逃的初衷南辕北辙,这大渊的皇位,他从前不曾肖想过,往后也不打算去坐。


    裴怀彻的声线压着凛冽寒意,淬了冰似的,沉声道:“你起来,你以为我让郦璟救你出来,就是为了再让你回去送死的吗?”


    裴子宴却根本不接他的质问,只语速平缓地自顾自托付道:“子宴的这双儿女,皆在燕京。因年纪尚小,郦媖怕路上照顾不及,万一出了意外平添罗乱,便将他们留下了。您寻到他们后,切莫再摄政了,大渊需要您以最名正言顺的方式把持朝局。日后您需择定储君,也不必立他们,替我好生抚养他们长大便好,立您的孩子,男也好,女也罢,小皇妹未尝不可,由您日后决断。”


    这番话,分明就是在交代后事。


    裴怀彻喉间一哽,愤声重复道:“你起来,我不可能应你。你不甘心输给郦媖,我豁出去送你到梁渊边境,你的孩子,你自己想办法救,你想复国,你自己去复,我对你仁至义尽,也护不住大渊了,我只想……”


    他话未说完,裴子宴非但不起,竟又重重叩首道:“子宴知道,您舍不得皇婶他们陪您一同犯险。可您扪心自问,那郦媖会是个好皇帝吗?她甚至不会有自己的子嗣。您带走了我,带走了小皇妹,和她盼着能为她诞下储君人选的皇婶,待她真正做主中原,便是您愿意,皇婶他们就甘心随您东躲西藏一辈子吗?”


    裴怀彻的喉结滚动。


    他想起了翠花昔日决议与郦媖争储时,那双决绝得发亮的杏眸。


    亦想起了随他候在城郊皇陵时,郦婵和郦媛久久凝望着皇城的方向,一言不发的侧影。


    甚至郦璟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冲动行事,又何尝没有一腔愤恨不甘无从发泄的缘由?


    他告诉他们,争不过,只有一走了之这一条出路了,他们便附和着说“也好”,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比什么都紧要。


    可他们舍掉的,也是自己的国。


    他们的母皇,父后,诸多牵绊,都将在他们随他走后,尽数落到郦媖手里。


    他们心里亦清楚,郦媖没本事坐好这个中原一帝的位置。


    她对集权与虚名的渴求,不仅比他那位曾大行酷吏治国的皇兄更甚,还多添了一桩穷兵黩武。


    百姓的性命在她眼中,不过是装点她“千古一帝”冠冕的耗材。


    他们一走,也许不出五年,整个中原就会重归百余年前的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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